大唐双龙传 第八卷


    第一章计划周详

    次日城内的气氛仍然非常紧张,街上时见铁骑会的战士和林士宏的楚军策骑来回巡逡。

    幸好牛方才与把守城门的将领关系良好,故而云玉真、香玉山等一众才能无惊无险的离城登船,使寇仲和徐子陵松了一口气。

    牛方才回来後,取出九江城的形势图,向两人细说其详,道:“九江处於南北方交通的中心,由南往北的旅人,多从水路乘船至此舍舟登陆,取道北上,故城北的石码头有南船北马之誉,非常兴旺。”

    寇仲道:“今趟林士宏和任少名大事张扬在九江结盟的事,正是含有同时向南北诸雄展示实力之意。唉!争天下真非简单的事。”

    牛方才续道:“九江南连洞庭,北系大江,水道纵横贯穿,主要部分是旧城区,城墙高十五丈,设四座城门和参道水门。我这兴发隆和春在楼都是在旧城区内,只不过一南一北,分处北门大街和南门大街之端,而两条大街则被位於城心的院署‘镇江楼’分隔了。”

    徐子陵道:“十五丈那麽高的墙,得靠勾索一类的辅助工具才可攀过去。”

    寇仲道:“或者可考虑从水道溜走。”

    牛方才道:“水道口有双重的钢闸,非常牢固。兼且参个水道口均特别设有监察的岗哨和定时有人巡逻,想预先破坏亦难以实行。”

    徐子陵问道:“牛叔知否城军巡逻的时间和岗哨更换的时刻呢?”

    牛方才欣然答道:“这正是我们的主要工作,全部有纪录,他们共有十个不同时间表,每五日换一次,周而复始。”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道:“只要我们准确掌握更班和巡逻的时间来进行刺杀行动,便可在敌人发现前,破闸而出,但这当然须有特别的工具了。”

    牛方才皱眉道:“但那定会惊动哨岗的守卫的。”

    寇仲道:“那就顺手干掉他们好了。”

    牛方才苦笑道:“哨岗在城墙之上,若能到达那,不如翻墙逃走好了。可是城墙和最接近的房子最少也有二十丈的距离,两位公子若现身在这围内,立即会给发觉,只要他们居高临下向两位放箭,已极难应付。”

    徐子陵道:“这个倒不成问题,我们可长时间在水底不用换气,就索性由水道潜过去,在水底破闸而出好了。”

    牛方才同意道:“若两位确有这种通天的潜水能耐,确是可行之计,因为敌人怎都想不到你们可长时间藏在水内。”

    旋又叹了一口气道:“但最大的问题是根本不可能接近任少名所在的春园而不被发觉。这当然是假定任少名今晚会到那去找霍琪哩!”

    寇仲沉声道:“我们就在他赴春在楼途中下手好了。”

    牛方才摇头道:“任少名因残忍好杀,致仇家极多,所以从不采取相同的路线到某一地点去,此法绝难实行。”

    寇仲灵光一闪道:“春在楼外不是有几颗老榕树吗?我们便在树上来个千秋,借力越过那参十丈许的距离,来到香园的瓦背上。唉!不过逃走就非那般容易了。”

    徐子陵淡淡道:“世上总难有两全其美的事嘛!”

    寇仲掏出春在楼那张图轴,在桌面摊开,先指着春园外西南面的一棵大树,接着指头移到靠北照比例该是五丈许外的另一棵树。兴奋地道:“假设我们能在这两棵树的树顶处系上一条又又有弹力的索子,逃走时借力弹起,噢!我的天,再假若我们能多布下这麽样的几条高空借力索,不是可来去如飞吗?只是唯一要担心就是会给敌人先一步察觉。”

    牛方才动容道:“这确是妙想天开但又切实可行的方法,索子由我想办法,只要两头绑上包了布的铁,又染为黑色,加上远离地面,希望没有人能发现。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可瞒过敌人的耳目去作这些布置,还有就是两位公子能否毫不差的认准落脚点呢?”

    寇仲道:“这两个问题由我们去担心好了。”霍地起立,大笑道:“我们先去察看场地,任少名今晚除非不去春在楼,若去了必然没命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在酒楼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目光同时投往窗外。

    入目首先是可容五乘马车同时来往的宽敞街道,然後是面对酒楼正门的一排商店,占了五间是店,可见由於九江一向多富豪,故有动辄倚赖物的风气。

    其他还有粮行、油坊、布行、杂货店等等。

    道旁每隔七、八丈,就植有大树,遮道成荫。

    朝南望去,刚好可见到春在楼後院东北角的高墙,墙後林木间一片片的青瓦屋顶,形制宽宏,颇有气势。

    院内青翠茏的榆槐老榕,茂叶在清风中娑娑响着,似一点不知道今晚即将发生牵涉到天下形势的生死之争。

    寇仲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们先在街道这边的大树安装一号借力索,到了另一边街的树顶处时,才安装可使我们弹进院内的二号索,如此只需几个起落就可到达春园,走时依循原路离去便成了。”

    这时夥计捧来面点,寇仲忙乱说他语。

    夥计走後,徐子陵边吃面,边道:“我们最好能在任少名抵达前,早一步埋伏在春园外,就不用进屋内动手那麽麻烦了,且逃起来也易一点。”

    寇仲点头同意,低首专心用,到连汤都喝掉时,忽然沉声道:“假若杀不死任少名,就是我们死,不成功就不走,明白吗?”

    徐子陵微笑道:“完全明白。若不立下死志,我们是绝不会成功的。”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这其实只是我的事,不应把你牵连进去。”

    徐子陵苦笑道:“你怎麽忽然婆妈起来了?且成功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挑战自然就有压力,以前你试过这麽矛盾吗?”

    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俯前少许,道:“这将会是我两兄弟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捩点,倘能成功,立时可把整个南方的形势扭转过来,同时名震天下。唉!但我却知道你对这些根本没有丝毫兴趣,只是为了帮我才甘冒生命之险,你说我能不矛盾吗?”

    又颓然挨住椅背去,轻轻道:“只要你一句话,今晚的行动就作罢算了。”

    徐子陵淡淡道:“一切依计划而行吧!到了明天,一是任少名横死春园附近,一是双龙帮完蛋了。而第参个可能性只能是任少名根本没有出现。”

    两人离开酒楼,沿街朝春在楼的方向走,不觉有任何异样的情况。

    寇仲回复了平时的经松,挨着徐子陵笑道:“我没有说错吧!那恶公主对你很有意思哩!”

    徐子陵潇地耸耸肩道:“你忘了她约了风湿寒到这来私会吗?她对我的意思就是要宰掉我,故而这意思是不要也罢。”

    寇仲哈哈笑道:“女人的心是最难捉摸的。或者她和跋小子好,只是想借他来忘记你,但到看见你时,甚麽湿湿寒寒都抛到脑後了。”

    徐子陵苦笑道:“你倒懂得代人自我陶醉。咦!似乎有人跟着我们呢?”

    寇仲亦有所觉,低声道:“你是否说那穿着青衣的小子,在酒楼门外就一直吊着我们。嘿!转左!”

    两人左转进入一条横街去,这是次一等的道路,只供人行,高墙深院,巷道幽深,与热闹的大街迥然有异,环境宁静。

    寇仲道:“没有跟来!”

    徐子陵使了个眼色,两人左右腾跃,分别没入两边院宅的墙内去。

    不片晌那青衣人飞掠而至,风声左右响起时,进退路都给寇仲和徐子陵封死了。

    後面的寇仲笑道:“这位兄台。”

    那人霍地转身,低呼道:“终找到你这两个不知‘死’字怎麽写的小子。”

    竟然是女扮男装的宋家大美人宋玉致。

    ****************************************************************************

    参人步出小巷,来到一座架设在河上的拱桥,只见河水蜿蜒而至,向春在楼那一方流去。

    两岸高低错落的民居鳞次栉比,河边条石砌岸,门前踏级入水,景色甚为别致。

    但黏上二撇胡子以添阳刚之气的宋玉致却是脸若寒霜,在桥上停了下来,沉声道:“你们还留在这干甚麽?无端端闹得全城都知道你们来刺杀任少名,把我们拟好的计划都给破坏了。”

    寇仲微笑道:“不知我们的约定是否还有效呢?宋小姐有否和令尊翁商量过?”

    宋玉致别转娇躯,怒气冲冲的低叱道:“商量过有甚麽用?在如今的情况下,谁都没有机会了。”

    徐子陵移到桥栏处,低头凝望河水,只是默默听着背後两人的对答。

    寇仲好整以暇道:“只要约定仍然有效就成了。小姐请立即离城,明早保证会有好消息。”

    宋玉致没好气的道:“你定是疯了,想死的话不若投河自尽算了!”

    寇仲笑嘻嘻的凑到她俏脸近处,涎着那“粗俗不堪”的假脸孔道:“不若再附加一个赌约,假若我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仍能成功,小姐就委身下嫁我寇仲好不?”

    宋玉致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的假肚腩碰着了我呢!”

    寇仲故意用假肚腩多挤她一下,这才挪开少许,嬉皮笑脸道:“小姐尚未答这有关你终身的问题啊!”

    宋玉致苦恼地道:“你这人为何总爱这麽纠缠不清的呢?人家不是早告诉你爹已把我许了给人吗?而且我见到你又烦又气,没许人都不会看上你,也不回家照照镜子。”别头朝徐子陵的背脊道:“徐子陵!你也要陪他去发疯麽?”

    徐子陵淡淡道:“今晚就是任少名的忌辰,宋小姐请立即离城。”

    宋玉致对徐子陵的反应大感愕然时,寇仲装出苦脸道:“原来宋小姐移情别恋看上小陵,我寇仲只好宣布退出这场争逐,只求干掉任少名。噢!”

    “啪!”

    脆声响起,寇仲的脸立时添多了宋玉致纤手的五道指痕,连油粉都给她刮下不少。

    宋玉致吃惊道:“你为何不闪避?”

    寇仲抚着痛处苦笑道:“我想看看能否给你刮醒,那以後就不用害单思病了。”

    宋玉致欲言又止,最後终没说话,别过俏脸往徐子陵瞧去。

    徐子陵凝立不动,正瞪着河道转角处一个垂钓的汉子,若有所思。

    寇仲见有几个人正朝他们置身的小桥走过来,扯扯宋玉致的衣袖道:“回家再说吧!”

    徐子陵忽地微颤道:“我的娘!仲少!钓鱼丝!”

    寇仲立即忘了宋玉致,移到徐子陵旁,大喜道:“我们真蠢!这世上还有甚麽索子比这娘的钓丝更够弹力和能避人耳目呢?沈婆娘那趟就是用超细钓丝暗算了我们,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时有路人从旁经过,参人都闭口不言。

    路人过後,宋玉致一头雾水的道:“你们在说什麽?是否真的疯了?”

    寇仲这时那还有心情和她缠下去,因为用的若是钓丝,无论白天黑夜,在离地近十丈的高处,一般高手在无心搜寻下绝难察觉。那他们就可趁早做些手脚了,遂笑道:“宋小姐请移玉驾到城外,明天便可能得捷报了!”

    宋玉致忍无可忍的道:“不!你们两个立即随我出城。”

    寇仲愕然道:“原来宋小姐这麽关心我们。”

    宋玉致忽然回复了一贯清冷的神态,柔声道:“当然关心呢!若‘杨公宝库’落到任少名和林士宏手内,整个天下都要遭殃。”

    寇仲苦笑道:“原来你对我那麽好。算了!现在各走各路,但别忘了协定,否则我和你宋家以後都完没了。”

    宋玉致声寒如冰的瞧着他道:“你真的要去送死吗?”

    寇仲虎目精光电闪,决然道:“正是如此。”

    宋玉致淡淡道:“那你们就去死吧!”

    第二章网中之鱼黄昏时分,天色逐渐暗沉下来。

    春在楼的高墙内传来一下清脆的鸟鸣声,寇仲看过左右无人,忙以鸟鸣作出回应。

    徐子陵翻下墙来,与寇仲掠到远处一道横巷内,才止步道:“一切布置妥当,依计划在院内指定的树顶处拉起了五条天蚕钓丝,你那方面的情况如何呢?”

    寇仲得意地道:“当然没有问题,我们先到今早到过的馆子坐坐,吃少许东西,才依计行事。”

    闹哄哄的馆子,大半都是江湖人物,话题自离不开寇仲、徐子陵和东溟公主昨晚大闹春在楼的事件。

    寇仲竖高耳朵细听片晌,眉飞色舞道:“原来我们在江湖上的口碑这麽好!”

    徐子陵沉声道:“过了今晚再说吧!”

    寇仲点头道:“我这人就是这样不好,很易得意忘形,是了!不知风湿寒和臭公主躲到哪去呢?若是躲到一间小房裹,臭公主必然贞操不保。”

    徐子陵若无其事道:“现在哪还有情去想这种事,我反而在担心宋玉致没有知机离城呢!”

    寇仲默然半晌,叹道:“看来你真的一点不把单琬晶放在心上,否则听到我这麽说,神情怎都该有些不自然的。”

    徐子陵笑骂道:“好小子!竟对我也动机心加以试探。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两人结账下楼,踏出街门,同时色变。

    只见又大又圆的明月在东方大际刚露出仙姿,夜空万里无云,月色遍九江城,与昨夜的层云蔽天,完全是两回事。

    寇仲失声道:“槽了!在如此明月当头之下,只要有人抬头赏月,我们就完了。”

    徐子陵低声道:“人多耳杂,到别处再说。”

    片刻後两人翻入了一户大宅人家的院子,脱掉外衣伪装,又抹去脸上粉浆,露出真面目,穿的都是黑色的紧身夜行衣。

    寇仲把先一步藏在那大刀和鞭子取出来,佩戴好後,才苦笑道:“这叫人算不如天算,怎想得到月儿这麽快就钻出来呢?”

    徐子陵道:“怨也没用,我们先去看看形势,若明知不可为,只好乖乖由水道离开算了。”

    两人窜高伏低,不一会到了刚才那座酒楼的瓦背顶,朝春在楼远眺细察。

    寇仲大讶道:“奇怪!为何完全不见明岗暗哨一类的东西呢,难道任少名怕死不敢来了。小陵你有甚麽感应?”

    春在楼後院专用为款待贵宾的十座别院均灯火通明,隐有管弦丝竹之声传来,由於时间尚早,只偶有婢仆在园中走动。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我有不安详的感觉。”

    寇仲呆了半晌,低声道:“是否该鸣金收兵呢?”

    徐子陵缓缓摇头,虎目射出寇仲从未见过的精芒,平静地道:“假若我们未知虚实就临阵退缩,此事将会在我们的心灵留下难以缝补的缺陷和疤痕!使我们永远都不能达至登峰造极的武道境界,亦代表了我们仍恐惧死亡。”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心中狂涌而来的豪情壮气,奋然道:“说得好!纵使敌人张开罗网恭候我们兄弟两人,我们都要深入虎穴去捋任少名的虎须,这就叫置诸死地而後生了。”

    徐子陵瞧着那道朝春在楼流去的小河,道:“这道河横穿春在楼的後院,明眼人都知是潜入春在楼的捷径,所以我们绝不可从水道去。”

    寇仲叹道:“问题是任少名来或不来?若来的话,春园附近必是密布高手,既不能从空中去,则只有在地上行,如此实难避免陷入重围,力战而亡的结局。”

    徐子陵微笑道:“你看到横系於两树间的钓丝吗?”

    寇仲目光落在二十丈许外,春在楼後院外横跨两棵老榕顶上的空间,由於受树荫月影的影响,运足目力仍难见到自己亲手系上的钓丝,遂摇了摇头。

    徐子陵道:“我曾作过试验,只要你朝上冲去,到近约一丈的距离时,会觉察钓丝微仅可见的反光,便可准确把握到钓丝的位置。”

    寇仲庆幸道:“若用的是漆黑的索子,在这样月色下,必然无所遁形。”

    徐子陵冷静地道:“我们必须改变计划,就是当肯定任少名到了春园内时,才以雷霆万钧之势,硬闯春园。一击不中,立即借钓丝远而去。此必大出敌人意料之外,教他们连我们的衫尾都摸不着。”

    两人又研究了硬闯的路线和方法,这才藏好身形,轮流监视春园的情况,静候“青蛟”任少名的大驾。

    寇仲一边遥遥观察渐见热闹的春在楼,一边轻轻道:“我们打一开始就想到洛阳去,可是直至今天仍去不成,今趟返巴陵後,立即就要北上,途中该否到洛阳打个转呢?”

    徐子陵正仰卧背着春在楼那片瓦坡月照不及的暗影,细数天上的星星,闻言叹道:“不要过分高估自己的运道,且和氏璧还牵涉到慈航静斋的尼姑高手,小心吃不完兜着走,那时累及小弟呢。”

    寇仲苦恼道:“又给你猜中了,你可否扮蠢一点呢?”

    旋又叹道:“照我看宋玉致对你的印象似乎比对我好多了。嘿!你有没有兴趣。她绝不比单琬晶或沈落雁差吧?”

    徐子陵不悦道:“你不知她被爹许了男家吗?”

    寇仲哂道:“老子才不信这一套,天下都可改了,何况只是口头说说的婚约?不过真奇怪,她怎都该有十八岁,为何仍未过门呢?其中定有点问题。”

    徐子陵淡淡道:“你要怎样就怎样好了,何用找这麽多藉口?”

    寇仲忽低呼道:“我的娘!任少名来了。”

    徐子陵翻过身来,爬到寇仲身边,探头出瓦坡顶,往春在楼春园的方向瞧去。

    只见人影幢幢,虽看不清楚来者是谁,但总知道是有大人物到了,否则那来这麽多随从。

    十多人鱼贯进入春园,只留下四名保镖模样的守在门外。

    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觑。

    难道任少名一点都不怕有人行刺?

    寇仲道:“会否是个陷阱呢?不过说不定他真以为我们早溜掉了。”

    徐子陵苦笑道:“现在只有求老天爷保佑,去吧!”

    两人翻落瓦面,迅若鬼魅的飞身掠上另一座房子,再沿着河旁的草树潜到春在楼的外墙处,舍下面的入水道不入,翻过高墙,落到春在楼後院的花圃处,半点不停留的窜上了附近一棵大树枝叶茂密处,居高临下察看形势。

    十座别院均传来欢笑丝竹的声音,隔了一座别院的春园更是特别喧闹。

    除了守在正门的四名大汉,春园四周都不觉有护卫保镖。

    徐子陵特别再一次点出钓丝的位置,然後道:“我们分头搜索,看看任少名有否派人埋在暗处,然後在春园後那棵大树上碰头,到时再决定怎麽下手。”

    寇仲点头答应,两人立即分头行事。

    一刻钟後,他们先後抵达春园後那株比别院尚要高上丈许的榆树上。

    徐子陵叹道:“这是不合常理的,就算任少名不担心,他的手下亦不会这麽疏忽的。”

    寇仲瞧着下方春园的瓦顶,苦笑道:“我也觉得很不妥当,不过可能任少名根本不把我们或任何人放在心上。若我们这样退兵,说不定错失了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真想先去偷看一下,但定然瞒不过任少名的耳目。”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分由左右扑入春在园去,一见额上纹有青龙的麻脸壮汉,立即扑杀。如若是陷阱,就由前门突围,记七号救命钓丝就在离大门十五丈处两棵大树之间。”两人下了决心,疾掠而出,无声无息的落到瓦面上,再分左右翻下去,破穿而入。

    “砰!砰!”

    窗木鬲碎裂。

    两人同时进入春檎在园的大堂。

    刹那间他们的目光遍览全厅,立知中计。

    厅堂内正门对的那一端设有两张台子,坐了十多名大汉,不但见不到长得像“青蛟”任少名那模样的人,连青楼姑娘和婢子都没有半个,台上放的更非酒菜,而是各式各样的兵器,正严阵以待。

    寇仲和徐子陵触地弹起时,敌人已蜂涌扑来。

    两人在厅中会合,正想先一步在给敌人缠上前硬闯正门,风声骤响,一朵彩云由正梁处投往两人头顶去,教两人想腾跃而起,亦有所不能。

    同一时间春园外亮起了无数火炬,照外面明如白昼,却不闻任何喊叫之声。

    只是片刻时间,两人立即由神出鬼没的刺客,变成了网中之鱼,陷身重重围困之内。

    尖锐阴寒的气劲,压顶而至。

    寇仲大喝一声,大刀朝上搠去。

    徐子陵则双掌上托,右掌如举千斤重石,左掌却是飘忽无定,令人生出怪异之极的感觉。

    彩云间忽现出一个秃顶的美女,正是“艳尼”常真。

    她那对能勾魂摄魄的大眼睛又黑又亮,娇嫩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如丝的细眉下眼角朝上倾斜,颧高鼻挺,粉红的嘴唇配着整齐的雪白牙齿,迫人的艳光,像太阳般照耀着两人。

    “蓬!”

    玉脸隐去,彩云疾压而下。

    寇仲但觉长刀刺中处软绵绵无法力,骇然下抽刀退往大门。

    徐子陵带着沉雄掌劲的右掌,亦给对方色彩灿如云霞的长衣化去,反是左掌发出的阴劲与对方硬拚了一记。

    阴柔得似有如无,偏又是能夺人魂魄的邪异真气透掌而入,徐子陵骇然下滚倒地上,借翻滚之势消解对方的气劲。

    “艳尼”常真亦不好受。

    她本丝毫看不起两人,欲一举制胜,岂知两人一寒一热,真气迥然有异,使她化解得非常吃力。

    犹好她的“销魂彩衣”乃师门秘技,不但能千变万化,还最擅化解内家真气,才不致当场受伤。

    但与徐子陵左掌的交锋却因同属阴柔,无从化解,遂只好硬拚一记。

    常真娇哼一声,整个人往上抛起。

    寇仲这时已冲至闭上的大门前,举脚便踢。

    “砰!”

    木门应脚破开时,四支长矛疾刺而至。外面人影绰绰,且因受火光影响,一时间竟看不清楚外面有多少人。

    背後更现警兆。

    那是微不可闻的暗器破风之声。

    在这一刻,寇仲必须下一个决定,他只可从闯出门外和应付後面射来的暗器两项上选择其一。

    只要他略作闪躲,这四名矛手便会拥杀入来,可能使他永远失去了闯到七号钓丝处的唯一机会。

    在这一刻,他不但忘了要争霸天下,更忘了保命的问题。暗忖纵是被暗器击杀,在临死前他亦能杀出一条血路,让自己的好兄弟有一线逃走机会。

    寇仲一声狂喝,手中长刀涌起千百道精芒,人与刀似若融成一,速度激增,像箭矢般硬射往快要登上台阶那四名矛手之中。

    徐子陵这时滚到寇仲背後,由他的角度看去,正好见到往後抛飞的“艳尼”常真凌空抖手射出一蓬牛毛般的细针,往寇仲後脑项背罩去,有如一群被惹怒了的毒蜂。

    本坐在桌旁的十参名大汉,这时亦扑至离他和寇仲不足一丈处,只要略作停留,立即就会给他们缠上,陷入苦战之局。

    形势之劣,尚不止於此。

    左右两边的窗子,同时有人窜了进来,若留在堂内,必是有死无生之局。

    这根本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敌人似是对他们的行动了若指掌,先扮作各式各样的客人,到了春在园附近的别院去,所以春在园四周虽看不到伏兵,其实伏兵处处,有起事来便可形成眼下这种包围局势了。

    徐子陵弹了起来,两掌一圈,变魔术地把常真射来的牛毛细针全纳入掌间的劲气,再旋了一个小圈,往外猛推。

    牛毛针化作漫空的光点,把扑来的十二名大汉完全笼罩在内。

    惨叫声中,众汉仓皇躲闪,狼狈不堪中仍有五人中针倒地。

    徐子陵也不知自己为何可变得如此厉害,更无暇多想,疾往後退,到背脊快要贴上杀出门外的寇仲时,左手闪电探出,握着了正攻向寇仲背後的一刀一剑。

    内劲狂吐下,那两人喷血飞跌。

    他再反手掷出刀剑,刺入了另两个要攻上来的敌人的胸膛。

    他两人终来到春在园正门台阶下的空地处,离七号钓丝尚有十参丈的距离。

    但那却像是万水千山般的遥远。

    敌人从大门蜂拥而出,使他们再无退路。

    在无数的火把照跃下,四周是以百计的敌人,使他们陷进一层又一层的重围中,想移进一步,亦要付出移山倒海似的力量。

    寇仲每一刀劈出,都用足了劲道,刀过处圈圈芒虹,不是有人应刀跌退,就是把敌人震退。

    蓦地一枪一刀,分从左右两侧攻来,都是功力十足,显是敌阵中出类拔萃的好手。

    寇仲此时不但忘了生死,心灵亦静若井中之月,可反映出这惨烈战场每一丝的变化。

    他迅速判断出在时间上,绝无可能在枪刀触体前,同时把这由两个不同角度攻来的兵器挡开。

    换了在平时,仍可借改变位置来应付,但刻下想略移一步都是压力重重,兼且他一闪开後面的徐子陵必然遭殃。

    怒哼一声,长刀快逾电闪的斜斜画向敌刀,右肩却使了一下卸劲,一缩一挺。

    “锵”的一声起处,持刀敌人溅血跌退,寇仲同时亦右肩血溅。

    敌抢给他卸得往旁滑开时,还欲回枪变化,那人已给他侧得喷血飞跌。

    敌阵立时乱了起来,寇仲见机不可失,人刀合一,疾冲而前。

    徐子陵接过了寇仲後方所有攻势,令寇仲全无後顾之忧。

    最厉害处,就是每当被敌人反震得气血翻腾,又或後力不继时,只要和寇仲背脊相触,两人的气劲便可互补所需,保持强大的实力。

    他把真劲贯注四肢,每碰上敌人兵器,立时借物传力,霞得敌人不住跌退,功力稍浅者立即颓然倒地。

    这时两柄长矛夹击而来,带起的气旋,使人呼吸不畅,可见来攻者绝非一般庸手。

    徐子陵夷然不惧,无视身上的多处伤口,左手翻旋,右手拍击,硬攻入对方矛光潮涌处,手法精妙无伦。

    “啪!”

    右手拍中矛尖,那人立往左方倾跌,撞在另一持矛者身上。

    徐子陵早抓着被撞者的长矛,同时击中对方小腹。

    两人惨嘶倒地时,徐子陵长矛在手,一边随着寇仲退走,同时长矛发出千万幻影,迫得敌人东倒西歪,露出大片空地。

    这时离七号钓丝仍有十丈的距离。

    “当!”

    一下脆响,震彻全场。

    同一刻,徐子陵感到寇仲猛撞在他背上,内劲透体而来。

    四周的敌人潮水般往四外退开。

    徐子陵运功“代”寇仲化去入体的敌人气劲,又转身运枪,朝迫得寇仲急退的敌人攻去。

    “当!”

    那人操杖扫枪,硬把徐子陵的长枪开,得势下杖影重重压至,迫得两人同时再退半步。

    两人心中骇然时,那可怕的敌人竟不乘势进迫,反疾退参步,横杖而立,赫然是个额上戴了个钢箍,高大凶恶,身穿红色僧袍的秃头和尚。

    “恶僧”法难。

    有他守着逃命之路,他们休想能退到七号钓丝去。

    此时十多重的敌人,围成了个大圈,而他们则变成了笼中鸟、网中鱼,全无脱身之法。

    冷哼和娇笑声从後传来。

    一把妖媚之极的女子声音道:“法难哥儿啊!你这麽虎视眈眈,一副要把两个俏哥身儿吞了来吃的样子,教他们怎麽回过头来欣赏奴家呢?”

    法难的巨目现出笑意,把重铁杖扛在肩上,从一侧绕过寇仲和徐子陵,到了另一边去。

    两人缓缓转身,来不及望向艳尼,终於与威震南方,名气仅次於“天刀”宋缺,和林士宏齐名的“青蛟”任少名,他们此来要刺杀的目标正面相对。

    第叁章反败为胜无论任少名身边有多少人,他总会一眼就给辨认出来。

    这不单是因他在额上纹了一条张牙舞爪约半个巴掌大的青龙,更因他特异的形相和凌厉的眼神。

    任少名的皮肤闪亮着一种独特的古铜色,整个人就像铁铸似的。高度比得上徐子陵和寇仲,配着黑色劲装和白色外袍,对比强烈,显得他格外威武。

    他有一个宽宽的密布麻点的脸庞,眼窝深陷,眉骨突出,眉毛像两撇浓墨,窄长的眼睛射出可令任何人心寒的残酷和仇恨电芒,冷冷地瞅着徐子陵与寇仲。

    他比常人粗壮的大手分垂两边,各提着一个头颅般大而沉重精钢打成的流星锤。

    他左边是那艳光四射的“艳尼”常真,右边则是个又高又瘦的文士,脸庞尖窄,配着嘴唇上的胡须,有点像头山羊,但眼睛却明亮冷静。

    当恶僧来到常真的身旁时,那高瘦文士首先开腔笑道:“在下崔纪秀,见过徐兄寇兄。”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了个眼色,均心中懔然。

    这崔纪秀乃林士宏手下第一谋臣,被林士宏这个楚帝封为国师,向以智计著称当世,今晚的陷阱,极可能就是由他策划布置的。

    果然崔纪秀笑道:“所谓初生之犊不畏虎,所以当人人都以为两位知难而退,在下却断定两位必会兵行险着,碰巧竟给在下猜对了。”

    “艳尼”常真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美目彩光流溢,扫了两人几遍後才道:“两位哥儿身手不凡,若肯归降会主,会主必不会薄待两位。”

    任少名冷哼一声,悠然道:“若要归顺,必须拿出诚意来。也不用我教你们怎麽做吧!”

    寇仲道:“可否先让我两兄弟商量一下。”

    任少名点头道:“随便!”

    寇仲搭着徐子陵肩头,凑到他耳旁轻轻道:“今趟不投降,必然没命。”

    口上是这麽说,但却暗在他肩上捏了一记,表示是诈语。

    徐子陵见任少名全神灌注,会意过来,同时感到寇仲在他肩上暗以手指写了“战”和“钓丝”叁个字,忙低声道:“除非他亲手击败我们,否则怎能就这麽不战而降呢?”

    寇仲点了点头,离开徐子陵,哈哈笑道:“会主若想我们归降,先要击败我们两人,那我兄弟俩立即把‘杨公宝库’的秘密如实奉上。”

    整个场地数百人竟是寂然无声,只有火把烧得“僻啪”作响。

    任少名嘴角逸出一丝不屑的笑意,看样子得要答应时,崔纪秀插入道:“假若会主分别击败两位,是否又作数呢?”

    寇仲心中恨不得打他两拳,故作骜讶道:“我们两个小子乃後生小辈,兼之现在既伤且疲,若对会主单挑独斗,是否有些不尊敬他老人家呢?”

    “恶僧”法难把手中长达丈半的巨杖提起少许,再重重顿在地上,不但发出一下闷响,还似令大地亦微见晃动,狂笑道:“就让贫僧来侍候两位小哥儿吧!何用劳烦会主呢?”

    徐子陵淡淡道:“假若大师输了,可是等若会主也输了呢?”

    法难立时楞住,双目凶光毕现。

    任少名再冷哼一声,道:“我若不亲自出手,也难教你两人心服,来吧!”

    语毕往前跨出。

    他踏出第一步时,四周的气氛立时变得肃杀沉重,随着他跨出第二步,一股庞大无匹的凛例气势,朝寇仲和徐子陵迫涌过来,若换了一般庸手,早便胆战股栗,弃械败走了。

    至此寇仲和徐子陵才切身体会到这名震南方的黑道霸主的威势。

    围困着寇仲和徐子陵的铁骑会众,自然而然往四面退开,让出更广阔的空间予圈中的决战者。

    寇徐两人知道此人性烈如火,跨出第叁步时,便立即会发动狂猛攻势。

    乘机诈作撑不住他的气势侵迫,往後退去,一刀一枪,虚晃作势。

    後方的人怎知他们意在七丈许外横过空中的钓丝;更怕殃及池鱼,退後再多让出叁丈许的空间。

    只要多移後四丈,就可抵达钓丝的下方了。

    两人心中这时只想到溜之夭夭。

    此消彼长下,任少名气势骤盛,健腕一抖,两个流星锤化成无数反映火炬光芒的红芒,像蜂飞蝶舞般,震慑全场。

    寇仲和徐子陵见到任少名的功夫,才明白为何宋玉致会说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能把沉重的流星锤舞得这麽出神入化,乃他们事前从未曾想像过的。

    惊人的压力并非只来自任少名所在的前方,而似是由四方八面挤压而来。

    包使人震骇的是任少名借火光的反映,自己就若忽然隐了形般,躲在芒影的某处。

    两人进退不得,更不要说甚麽超越棋盘的弈剑之术了。兼之此时乃力战之後,使不出平时的一半功力。

    蓦地其中一团芒影,挟着劲厉的风声猛撞往寇仲左肩处。

    这时寇仲方才惊觉,大喝一声,挥刀挡格。

    当的一声大响,寇仲跄踉侧撞到旁边的徐子陵身上。

    芒影散去,露出状似魔神的任少名,左右两个流星锤,又奔雷掣电的直往失了脚步的寇仲推去。狂猛的气流,迫得数丈外的旁观者亦要後撤,首当其冲的寇仲和徐子陵,苦况更是可想而知。

    任少名不惜损耗真力,凭气劲把两人压制得动弹不得,正是要以速战速决的战术,好在手下面前立威。但使他吃惊的是两人在力战之後,仍能有此强撑的韧力。

    现在见寇仲败势已成,那肯错过机会,立以雷霆万钧之势,准备一举把两人制着。

    他这记双出击,乍看似是要同时击杀两人,事实上却颇有分寸,刚中含柔,可点对方穴道。

    寇仲猛撞在徐子陵身上,後者却出乎包括任少名在内的所有人意料之外,虎躯一挺,硬把寇仲反撞得往任少名双锤迎去。

    任少名大感愕然时,寇仲已得徐子陵补充真气,不但气血回复畅顺,还趁任少名愕然间露出那一丝空隙,挥刀劈入,快得没有人能瞧得清楚。

    任少名疾退半步,闷哼一声,流星锤左右合拢,准确无误地把他长刀夹在中间,反应之快,教人叹为观止。

    “啪!”

    长刀中分折断。

    寇仲骇然提着断刀後退时,流星化作漫天芒影,铺天盖地朝他罩来。

    他暗叫娘时,徐子陵的长枪由他胁下穿出,疾射往芒影的核心处。

    芒影散去。

    以任少名之能,亦被这奇招迫退两步,破解了他排山倒海的攻势。

    “当!”

    右手流星侧撞枪头,震得长枪了开去。

    徐子陵给他震得手臂麻时,寇仲弃下断刀,接过长枪,大喝一声,变化出千万道光影,罩往任少名,大有横扫千军之概。

    任得这铁骑会主想破脑袋,也不能明白寇仲接了他全力一击後,为何反能悍狠尤胜刚才,对他发动这麽剧烈的攻势。

    任少名的气势不由窒了一窒,只好一个旋身,竟闪入寇仲枪影,流星锤以快打快,迎上寇仲的枪锋。

    寇仲的枪法立变得无法开展,改而手执枪柄正中,以枪锋和尾左右挡击对方愈趋凌厉的流星锤。

    两人使到急处,只见锤影枪影翻腾不休,内中两条人影兔起鹘落,作动辄可立判生死的近身搏斗。

    徐子陵这时飞临任少名头顶之上,他清楚把握到寇仲已是强弩之末,那敢迟疑,把逃走之念完全排出脑海之内,冷喝一声,两手疾往任少名头盖抓下去。

    旁观的数百人直到此刻都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更不要说呐喊喝,全场静得不合常埋。

    “当!”

    长枪在寇仲手中断作两截,持枪的寇仲鲜血狂喷,却在流星锤触体前游鱼般往外移开,使任少名以为万无一失的一锤点在空处。

    任少名这才低马坐股,两锤迎上头顶徐子陵的双掌。

    “蓬!蓬!”

    徐子陵整个人被反震得抛往明月映照的虚空去。

    寇仲跌出了叁丈有多,累得旁观者纷纷後退。

    可在他脚步尚未站稳时,突然冲天而起,双掌追上徐子陵那在空中抛掷的身体,运劲猛托,同时狂喝道:“小陵走!”

    任少名一声长笑,先弹上半空,再疾往两人横移过去。

    徐子陵反手一把扯着寇仲的衣领,拉得他和自己一起更升高两丈,再把他往外抛去。

    众人见两人败局已定,还想逃走,均纷纷发出嘲笑和辱骂的喝倒声。

    包围网往四外扩大,一副猫儿戏鼠的格局。想看看任少名如何玩弄他们。

    任少名後发先至,追到两人身後丈许处,顺手先把流星锤插回背上,再探手往两人抓去。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竟然在虚空中的寇仲和徐子陵分了开来,还停顿了刹那的光景。

    任少名不禁大为惊异,因他已感到自己再难在半空停留和发力,但对方却似能凌空稳住身子,还可借力反弹,当他正为跟前异状震骇得魂飞魄散之时,两人劲箭般倒射回来。

    地面众人亦齐声惊叫,但已无从阻止即将发生的事。

    这时任少名一口真气已尽,再无法变招抗敌,而对方却能全力出手,此消彼长下,相差岂可以里计。

    “蓬!蓬!”

    任少名分别架着了寇仲的一拳和徐子陵的一掌,正要借力退避时,脖子竟给一条软鞭由背後绕来困个结实,欲退无从。

    然後头顶剧痛,被徐子陵戳指刺中天灵重穴。

    “砰!”

    寇仲换气旋身,在他连鞭抛飞前踢中他胸口。任少名胸骨尽碎,鲜血狂喷。

    法难、常真、崔纪秀等大骇掠至时,两人借击中任少名的反震之力,再往上腾升,足尖又点在钓丝处,大鸟般冲天而起,往八丈外另一根钓丝落去。

    “蓬!”

    任少名的身体重重掉到地上。

    ****************************************************************************

    寇仲和徐子陵从大江爬上岸近时,离开九江足有十里之遥。

    此刻天尚未亮,但两人均筋疲力尽,伏在岸边的泥阜处,动弹不得。

    寇仲喘着气呻吟道:“终干掉任小子了,唉!他真厉害,恐怕风湿寒都杀不了他。但却……噢!”

    徐子陵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贴回泥淖,辛苦地道:“你也不知自己现在狼狈样子多麽可笑,痛吗?”

    寇仲喘息道:“不笑就没有事,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都给我们刺蛟成功。哈!哎哟!”

    寇仲歇了半晌後,又道:“横竖要到洛阳去,不若顺道宰了宇文化骨,好为娘报仇。”

    徐子陵叹道:“千万莫要得意忘形,今趟能杀死任少名,是有点幸运的成分。可能因他多行不义,终於恶贯满盈。而宇文化骨虽时运不佳,受挫失利,但怎都有宇文阀在背後撑腰,宇文伤更是与‘天刀’宋缺齐名的宗师级武学巨匠,仲少你还是专心去争你的天下吧!”

    寇仲默然片刻後,沉声道:“但我怎可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呢?”

    徐子陵道:“一切都待找到‘杨公宝库’再说吧!咦!有船驰来呢!”

    一艘中型风帆,出现在下游弯角处,迅速驶至。

    寇仲极目望去,喜道:“看到吗?船上插着宋阀的旗帜,定是宋玉致来找我们。”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功力未复前,不宜与任何人碰头。”

    寇仲点头同意,与徐子陵爬到一堆乱石,硬着心肠任那艘船来了又去了。

    到天明时,两人凭着互补真气的奇功,恢复了八、九成的功力,又到江边洗澡,虽仍是衣衫破烂,但丝毫不能影响他们各有自己风格的体型外貌。

    他们就近摘了些野果充饥後,展开身法,朝与香玉山约定的那河弯赶去。

    当两人奔上一座山丘的高处时,立时受到四周美景吸引,停了下来。

    天上白云冉冉,左下方长江冲奔而来,江水粼粼,对岸的山峦反映着日光,右方土地开阔平坦,一个小村庄点缀其上,仟陌交错,被翠色浓重的群山环绕作衬。

    在一片恬静中惟只江水滔滔,澎湃奔流。

    寇仲涌起像大江般奔腾不止的豪情壮志,大喊道:“寇仲来了!”

    回音在两岸间飘轰鸣。

    徐子陵亦感胸怀扩阔,自昏君被杀,他们逃离江都後,尚是首次感到这种海阔天空,任我翱翔的动人感觉。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紧压胸口,令他血脉沸腾的豪情壮气,徐徐道:“由今天开始,天下再没有人敢小觑我两兄弟,谁要这麽做,最後都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徐子陵的心情亦出奇地好,笑道:“这话仍是言之过早,我们是靠联手之力,又因预作布置,才能干掉任少名。应该说下次若再有人来对付我们时,就必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会教我们更难应付。”

    寇仲伸了个懒腰,道:“我现在最怕是没有人来供我们磨练。嘿!你在看甚麽?”

    徐子陵回头凝望九江城的方向,道:“你看不到扬起的尘头吗?说不定是追兵赶来呢。”

    寇仲怪叫一声,领头冲下山坡去了。

    第四章地刀宋智寇仲瞧着从上游驶来的风帆,截停徐子陵道:“你看这艘像不像昨晚那艘挂着宋阀旗帜的船儿,现在只是那旗子给除下了。”

    徐子陵淡淡道:“想知道还不容易。”忽然跳上靠岸的一方大石,运气叫道:“请问宋小姐在船上吗?”

    声音朝着逐接近的风帆远远传去。

    寇仲愕然抬头,难以相信地瞧着高踞石上的徐子陵,大惑不解道:“你不是很反对我接近宋玉致吗?为何今天一反常态,积极到这等骇人的地步。”

    徐子陵露出个真挚的动人笑容,油然道:“你根本早就认出是昨晚那艘船,仍要装模作样,所以无论我说甚麽,你总有方法作出我现在所做的事。所以小弟索性成全你好了。够兄弟了吧!”

    寇仲捧腹笑道:“你够风趣才真。这麽来耍我,哈!笑死我了!”

    两人先後落到甲板上去,宋玉致冷冷瞧着他们,檀口微张道:“掉头回航!”

    站在她身後的宋爽忙发出命令。

    风帆上的水手立即忙碌起来。

    寇仲欠身施礼道:“宋小姐在大江上来回奔波,不知是否为了我两兄弟呢?”

    宋玉致冷冷瞪了他好一会,忽然摇头叹道:“你们怎能办得到的呢?”

    徐子陵淡淡道:“小姐的消息真灵通。”

    宋玉致没好气的道:“除非又聋又盲,才会不知道,任少名之死令整个九江大乱起来,没有人能控制得住。铁骑会正将怒火发在城内的武林人物身上,死了很多人,听说楚军亦正和铁骑会冲突火拼呢。”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暗忖那岂非连累了很多人。

    宋玉致见座驾船成功掉头,逆流而上,柔声道:“两位公子请赏面进内用点酒菜好吗?”

    两人进入窄小至只容放下一张圆桌和十多张椅子的小舱厅,立时愕然。

    对着舱门那边挤了七、八个人,只其中一人四平八稳的坐着,显是最有身分地位。

    此人年在四十许间,身材修长,肤白如雪,瘦窄的脸庞上有一双满载幽郁但却机灵智慧的眼睛,加上一张多情善感的嘴和五缕长须,这一身文士装束、风度翩翩的男子,十足诸葛武侯再世下凡。

    见到两人进来,他长身而起,微笑道:“在下宋智,欢迎两位公子大驾光临,请坐!”

    竟是宋阀的第二号人物“地刀”宋智!寇仲回过神来,施礼笑道:“原来是宋二爷来了。”

    宋智欣然道:“坐下再谈。”

    寇仲和徐子陵坐好後,宋智这才入座,其他宋阀高手都站到宋智椅後,只有宋玉致和宋爽立在两人的一方。

    徐子陵尴尬道:“宋小姐等为何不坐下来呢?”

    宋智从容笑道:“有老夫代表他们坐下来嘛!两位公子今趟能在铁骑会高手如云的重重围困中,巧施妙计,斗智斗力,击杀任少名,此战必然轰传天下。不过愈出名烦恼愈多,未知两位公子对日後有何打算呢?”

    两人见宋智对当时的情况如若目睹,心中凛然,知他必有眼线布在铁骑会内。

    宋智又道:“有一事未知两位是否早已知晓,任少名实是铁勒”大盗”曲傲的儿子,此人横行西疆,无人能制,论威望仅次於武尊毕玄,但残忍好杀处,毕玄却要瞠乎其後。”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错愕。

    曲傲之名,他们是当日偷听宋玉致和沈落雁的对话得来的。宋玉致还向沈落雁强调曲傲和杜伏威暗中勾结,对付李密。想不到他竟与任少名是父子关系。

    不过他们却丝毫不惧。

    寇仲耸肩道:“打算非是没有,但宋二爷却可能听不入耳,因为我兄弟只打算把一批盐货运到关中缺盐之地,狠狠赚他娘的一大笔。”

    听到寇仲又说粗话,宋玉致表面虽大皱眉头,但芳心中却涌起亲切而难以形容的刺激感。

    宋智默然片响,忽然仰头一阵长笑,瞧往窗外阳光漫天的河岸,含笑不语好一会後,目光才再次落在两人身上,哑然笑道:“两位公子是否不把我宋智当作朋友了呢?”

    寇仲身後的宋玉致带点不屑地道:“我早说过这人没半句真话哩!”

    宋智颇感奇怪地瞥了侄女一眼,才正容道:“若两位公子志只於此,便既不会刺杀任少名,更要以此来作交换桂锡良当上帮主的条件。老夫说错了吗?”

    寇仲若无其事道:“宋二爷怎会看错,不过我说的亦是真话。”

    徐子陵接口道:“这趟运盐到关中,实是我兄弟俩的一个心愿,好磨练下自己。”

    宋智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轻经道:“‘杨公宝库’是否在关中呢?”

    两人更是心中暗凛,这宋智不愧宋阀的智囊,竟把事实推测了七、八成出来。

    寇仲叹道:“二爷真厉害!”

    宋智淡然道:“为何不索性做大一点?”

    寇仲不解道:“怎样才能做大点呢?”

    宋智微笑道:“无论两位要多少盐货,我们也可供应。”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後,摇头道:“我两兄弟最怕受人管束。”

    宋智截断他道:“两位不是怕受人管束,而是不想屈於人下,我宋智若看不通此点,今天亦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宋玉致接着道:“二叔啊!玉致早说过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的了!”

    宋智笑道:“玉致勿要说意气话,谁能杀死任少名,谁就有资格像寇小兄和徐小兄般说话。”

    再凝视寇仲一眼才燃须微笑道:“现在南方形势已因任少名之死扭转过来,环顾群雄,只有林士宏和萧铣尚可与我宋家一争短长,两位若有志於天下,何不谈谈彼此合作的可能性呢?”

    寇仲和徐子陵都升起奇异的感觉,感受到击杀任少名後的风光。否则凭甚麽和这宋阀的第二把交椅人物平起平坐,更遑论高谈合作了。

    寇仲沉吟片时,点头道:“只有在一个情况下我们才能真的同心协力,就是贵阀阀主能把玉致小姐许配与我寇仲。”

    一直没有作声的其他宋阀高手齐感愕然,宋玉致更“啊”的一声娇呼,霞生玉颊,喜怒难分。

    只有宋智冷静沉如故,盯了寇仲好一会後,哑然失笑道:“寇小兄的野心真不少,打的更是如意算盘。”

    徐子陵平静如波,令人一点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寇仲却是面无愧色,油然道:“聘礼就是‘杨公宝库’。”

    宋玉致差点想即场捏死寇仲,尖叫道:“不!我不会嫁他!”

    宋爽最疼宋玉致,忍不住插入道:“玉致早给定下亲事呢!”

    宋智举手阻止两人说下去,瞧瞧寇仲,又看看高深莫测的徐子陵,点头道:“寇小兄确是争天下的人材,若我宋阀当面错过,家兄必会怪责。”

    宋玉致剧震道:“二叔!”

    宋智向她微笑道:“‘杨公宝库’仍是遥不可及的事。何况此事必须尔父点头才行,玉致何用惊惶?”

    寇仲欣然道:“宋小姐安心好了。异日只要你亲口说个‘不’字,我寇仲怎会厚颜相强呢?”

    其他人无不点头称许,欣赏寇仲的心胸风度。

    只有宋玉致紧抿芳唇,但亦没有再出言反对。

    宋智笑道:“事情就这麽大致决定,两位小兄须否我们的协助呢?”

    寇仲摇头拒绝,压低声音道:“二爷大可考虑与萧铣结盟,那林士宏便当腹背受敌,难有作为了。”

    宋阀方面的人无不动容。

    宋智双目精芒电闪,好一会後才道:“我们一向和巴陵帮河水不犯井水,但也没有甚麽交情,这麽……”

    寇仲笑道:“这可由我两个负责穿针引线,现在我们即返回巴陵,无论萧当家意下如何,我们亦可教二爷知晓。”

    宋智呵呵笑道:“和两位小兄说话,快人快语,实是痛快淋漓,不若就由玉致陪两位一道回去,看看萧当家的意思好了。”

    宋玉致抗议道:“二叔!”

    宋智微笑道:“此事关系重大,玉致乃最适合的人选,更可表示我宋家的诚意。”

    宋玉致狠狠瞪了寇仲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玉致领命!”

    ****************************************************************************

    叁人登岸後,朝与香玉山等约定的泊船处赶去。

    宋玉致故意堕在後方,不与两人一道走。半个时辰後,巨鲲帮那两艘船出现在山坡下方处,寇仲倏地停止,累得宋玉致差点撞到他的宽背上去。

    徐子陵则毫不停留朝下掠去。

    宋玉致在他後侧皱眉道:“你干吗要停下呢?”

    寇仲凝望下方,沉声道:“你看到船桅上挂的红白旗吗?那代表有敌人在船上,但船上的人仍然安好。”

    宋玉致瞧着下方林岸处冒起的船桅和飘扬的红白旗,色变道:“那为何你让徐子陵一个人去冒险呢?”

    寇仲微笑道:“首先小陵有独自应付任何危险的能力,其次是我方的人仍能自由行动,可见事情非是十分险恶。”

    宋玉致不悦道:“但我们呆站在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寇仲别过头笑嘻嘻道:“只要有宋小姐陪我,就不会有浪宝时间的问题。”

    宋玉致俏脸微红,狠狠道:“寇仲你记着,就算爹和二叔答应了,我宋玉致也绝不会嫁给你的。你这人根本没有半分诚意。”

    寇仲淡淡道:“假设我有诚意,小姐是否会回心转意?”

    宋玉致装出个没眼看他的娇俏表情,故作漫不经意的道:“若要你这人有诚意,太阳也会从西方升起来哩!”

    寇仲这时听到徐子陵发出的叁声连续鸟鸣,道:“来吧!宋小姐是注定了要跟我寇某人的。”

    不待她反责,往下掠去。

    在战船的甲板上,一边是香玉山、云玉真、卜天志、陈老谋等人,另一边却是突厥年青一代最超卓的高手跋锋寒和东溟派的新主子东溟公主单琬晶。

    看双方的神态,显然尚未动过手。

    跋单两人的武功虽胜过香玉山等人,但香玉山方面却是人多势众,亦非是易与。

    寇仲和徐子陵领着宋玉致掠上甲板,加入香玉山的阵营後,跋锋寒和单琬晶立成弱方,但两人却不露半点不安神色。

    跋锋寒看到风姿独特的宋玉致,双目一亮,笑道:“这位姑娘是……”

    单琬晶接口道:“原来是宋家小姐玉致,不知为何会和这两个小贼一道回来呢?”

    宋玉致与单琬晶显然相识,淡淡道:“公主若要和这两个小。嘿!小子过招,切勿把玉致算在其内,我宋家是不会管你们的事的。”

    香玉山和云玉真等都大感不解,弄不清楚宋玉致和他们间的关系。

    云玉真不知是否生出妒意,故意挨到寇仲身旁,亲热地凑在他耳边道:“你们竟真的杀了任少名,多麽教人难以相信啊!这对狗男女比你们早半个时辰来了,坚持要等待你们。”

    寇仲点了点头,向跋锋寒哈哈笑道:“跋兄的武功比任少名如何呢?”

    跋锋寒淡淡笑道:“未动过手,怎知高低。今趟专诚在此恭候两位大驾,正是要弄清楚谁高谁低的问题。”

    宋玉致这才知道他是跋锋寒,不由仔细打量起他来。只觉他无论外型风度,均不逊於寇仲和徐子陵,锋芒露得来不但不惹人厌,还平添一种非常引人的魅力。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和跋兄从来没有甚麽真正的过节,何用动辄生死相拚。但我们并非怕了跋兄,只是生出惺惺相惜的敬重之心吧了!”

    跋锋寒想不到他说话如此得体,愕了片晌,苦笑道:“我虽和寇兄徐兄没有甚麽过节,但可惜跋某的两位红颜知己都欲杀两位而甘心,跋某岂能袖手旁观?”

    寇仲微笑道:“跋兄若真能袖手旁观,事情自可迎刃而解,不信吗?哈!让我做个试验你看,小陵!站出去让公主把你杀了吧!切勿还手。”

    一直没有作声的单琬晶勃然大怒道:“寇仲你先滚出来受死,看我敢否杀你。”

    寇仲哈哈笑道:“各位看吧!鲍主若非下不了手杀小陵,何用找我仲少来代替呢?”

    “锵!”

    单琬晶拔出佩剑,踏前两步,脸寒如冰的以剑尖遥指两人道:“都给我滚出来,我宰掉你两个小贼,更不需人帮手。”

    香玉山肃容道:“公主务请叁思,一旦有人流血,势将结下难以解开的仇怨,以致纠缠不休。”

    单琬晶冷冷道:“这是我与他们两人间的事,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云玉真娇笑道:“跋锋寒算是外人吗?”

    单琬晶斩钉截铁道:“他也不会插手。”

    跋锋寒脱地坐在船栏处,好整以暇道:“我仍是那两句老话,如是一对一的公平比拚,跋某绝不干涉。”

    寇仲苦笑道:“公主明知我们不愿伤你,这可不公平得很哩!小陵!你去打头阵吧!”

    徐子陵大步踏出,来到单琬晶身前半丈许处,平静地道:“公主请赐招!”

    单琬晶美目射出无比复杂的神色,凝视了徐子陵片刻後,像下了决心似的,忽地玉手一挥,蓦然间化出千万道光影,剑气弥漫,把徐子陵完全笼罩在内。

    众人早知她剑法高明,但仍想不到如此惊人。

    徐子陵看着她的剑锋化作一点寒星,当胸奔至,竟仍没有任何反应动作。

    寇仲双眉上扬,眼睛射出凌厉的神色,不瞧徐子陵的情况,只狠狠盯着单琬晶平静得骇人的眼睛。

    只有他才明白徐子陵正以生命作豪赌,好化解这段纠缠不清的仇怨。

    跋锋寒亦露出讶异之色,手按到刀柄去,只不知他是要阻止这事的发生,还是在防止寇仲等旁观者出手。

    香玉山、云玉真、卜天志、宋玉致等却同时色变,但事情来得太快了,连惊呼都不及时,单琬晶的剑尖离徐子陵胸口只有一寸。

    寇仲微微俯前,双目电光闪射,只要单琬晶这剑真的透徐子陵胸口而入,他就会不顾一切的将单琬晶扑杀。

    跋锋寒的目光凝定在寇仲身上,亦是蓄势以待。

    剑气催得徐子陵破烂的衣衫往後狂扬,可是他昂然立在那,一对虎目闪烁神圣而秘不可测的光辉,脸容静若不波古井,一点不把这决定他生死的一剑放在心上,连眉头都不皱半下。

    就在决定生死的一刻,单琬晶的眼神终於出现变化。

    那是既苦恼又愤怒的微妙表情。

    剑气倏收,锋尖斜斜朝上滑去叁寸。

    利刃刺入徐子陵左胁。

    徐子陵清楚感到剑锋及骨而止,然後单琬晶抽剑疾退。

    鲜血狂涌而出,但徐子陵仍是稳立如山,没晃动少许。

    到这时仍没有人惊叫作声,两条船上百多人都似变了哑巴。

    寇仲松了一口气。

    跋锋寒目光回到徐子陵身上,眼内先闪过赞赏的眼色,接着是一现即消的凶厉杀机。

    单琬晶退到船头尽处,低头察看染到剑锋上的徐子陵鲜血,铁青着脸颤声道:“徐子陵!为何不还手?”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运功收止伤口流出的鲜血,柔声道:“公主的气消了点吧!”

    单琬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头瞧着徐子陵,缓缓摇头道:“气是永不会消的,但偷盗账簿一事就此作罢。”

    腾身一个空翻,消没在岸旁的密林,最出奇是没有招呼跋锋寒一道走。

    众人的目光落在有点尴尬的跋锋寒身上。

    云玉真惊魂甫定,娇喝道:“公主走了,跋公子还不走吗?”

    跋锋寒摇头苦笑道:“变了心的女人,有甚麽好追呢?”

    身形闪了闪,就像忽然消失了般的离开了。

    第五章长江夜话黄昏时分,战船从河弯驶出,进入长江,逆流往巴陵开去,而货船亦沿河北上。

    寇仲推门进入徐子陵房内时,後者正调气运息,除脸色仍有点失血後的苍白外,一点不像刚捱过一剑的样子。

    两人坐到窗旁的两张椅子。

    寇仲叹道:“小陵你的确胆子真大。当时我真怕她收不住手,要了你的命,事後想起亦要冒一身冷汗。”

    徐子陵苦笑道:“这是唯一解决的方法,否则她怎麽下台?拚将起来,谁伤了都不好。”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徐徐道:“任少名之死,不但改变了南方的形势,亦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更使我们成为众矢之的。虽说以前一向如此,但现在我们的情况会更凶险。”

    顿了顿续道:“有两人我们必须倍加提防,猜到我是想说谁吗?”

    徐子陵沉吟道:“其中一个是否跋锋寒呢?当单琬晶放过我时,我感到他对我动了杀机。另一个该是铁勒大盗曲傲吧?”

    寇仲道:“若说的是曲傲,哪用你来猜。我想说的是杨虚彦,他要刺杀香小子,摆明在帮林士宏和任少名,现在反给我们宰掉了任少名,他不来寻我们的晦气才怪。”

    徐子陵瞧往窗外月照下的江岸,叹了一口气,又摇摇头,似欲把所有烦恼挥走的样子。

    寇仲试探地道:“连跋锋寒都看出恶公主对你是大有意思了。”

    徐子陵心不在焉地答道:“有意思又怎样。东溟派最多怪规矩,公主早定了驸马爷。更重要是我根本不想娶妻生子,只希望能自由自在的度过这一生算了,亦不像你般胸怀大志,甚麽救世济民的。”

    寇仲苦恼道:“又来耍我了。”

    徐子陵正容道:“我说的只是事实,在策略上,若你能娶得宋玉致,确是上上之策。”

    寇仲仰望舱顶,眼中射出憧憬的神色,旋又抹上一层茫然之色,梦呓般道:“无可否认她有很吸引我的地方,但我总不能像对李秀宁般待她,那是一种梦萦魂牵,令人夜不能寐的感情,既痛苦又快乐。唉!是否因我受到李秀宁的教训,所以再无胆闯情关呢?”

    徐子陵断然摇头,微笑道:“李秀宁代表着仲少你生命上一个关键性的转捩点。由那刻起,你把对美好事物的憧憬,转移到事业上去。所以你仍可在弄不清楚是否爱上宋玉致的时候,毅然决定娶她为妻。因为对你来说,没有事情比争霸天下更重要,所以凡事只能从这方面的利害关系眼。我有说错了吗?”

    寇仲愕然道:“那我岂非永远丧失了深深爱上一个女人的能力?”

    徐子陵同情地道:“这就叫有所求必有所失。选择就是选择,选中了这个,自然失去了其他的。”

    寇仲抓头道:“我可否同时向两者选择呢?再求其中的平衡呢?”

    徐子陵没好气地道:“假设现在李秀宁来找你,告诉你她终於发觉爱的是你,求你与她偕老。在这情况下,你肯放弃宋玉致吗?”

    寇仲立即哑口无言。

    这时云玉真推门进来,艳光照人的笑道:“两位大英雄谈甚麽呢?我可以参与吗?”

    寇仲一拍大腿,笑道:“美人儿师傅,有没有兴趣坐这世上最令人舒服的肉椅子呢?”

    云玉真风情万种的白了他一眼,坐到床沿处,向徐子陵道:“还痛吗!那公主对你看来该是……”

    见到寇仲不断向打手势,云玉真知机的改口道:“哎!差点忘了告诉你们一个最新的消息,和氏璧出现了!”

    寇仲动容道:“详情如何?”

    云玉真道:“江湖间盛传宁道奇会在端午前往洛阳把和氏璧交给师妃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一脸茫然。

    徐子陵不解道:“和氏璧竟在宁道奇手上吗?”

    寇仲兴趣却在另一方面,问道:“师妃暄是谁?听名字该是女儿家。”

    云玉真见引起两人兴趣,欣然道:“这个消息显是疑点重重,首先,两个当事人都不会漏这种可招来无穷烦恼的消息,而造谣者肯定很有想像力,更懂捉摸人的心理。”

    寇仲皱眉道:“你还未说师妃暄是谁呢?”

    云玉真横他一眼道:“你是否只要对方是女人就大感兴趣呢?”

    寇仲哑然失笑道:“我的美人儿师傅,就算你说的是宁道奇要把和氏璧交给的人叫寇老牛,我也会对这寇老牛大感兴趣。这叫针对人和事,而非是性别。”

    云玉真媚笑道:“算师傅错怪你了呢!你们听过慈航静斋吗?她和阴癸派很相似,既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又秘不可测,分别只在一是正一是邪吧!”

    徐子陵虎目精光闪闪,缓缓道:“那样这师妃暄就是这一代代表慈航静斋与阴癸派决战的人选了。”

    云玉真点头道:“原来你们也知道这正邪两大宗派的事,今趟你们杀了任少名,阴癸派肯定不会罢休。”

    寇仲微笑道:“若没有阴癸派这种敌人,我将永远登不上宁道奇那般级数的高手境界。”

    云玉真呆瞪了他半晌,有点忍不住地问道:“你究竟是想做皇帝还是做真正的武林高手呢?”

    徐子陵淡淡道:“美人儿师傅把这两样事说得就像当盐枭或是当厨子般轻松容易,对仲少来说,这两个目标就是鱼与熊掌,皆欲得之而後快。”

    云玉真欣然道:“小陵你很久未唤过人家作美人儿师傅了!今天是吹甚麽风呢?”

    徐子陵叹道:“今晚美人儿师傅无论一颦一笑,均带上点以前所没有的真诚味儿,使我心生感触,记起了初遇你时那段美丽日子。”

    云玉真娇躯微颤,看看徐子陵,又瞧瞧寇仲,垂下螓首轻轻道:“我认识你们时,你们尚是未长大的顽童,到现在你们杀掉称霸南方十多年的厉害人物,我忽然惊觉到你们终於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武林高手。”

    顿了顿又叹道:“虽然我曾算计过你们,但事实上那时心中矛盾痛苦得要命。不知是基於甚麽原因,我总感到和你们特别投缘,愿意信任你们,为你们办事。我是不大信任萧当家的。”

    最後一句声细如蚊蚋。

    寇仲双目神光电射,低声道:“美人儿师傅若肯助我,我保证会好好待你的。”

    云玉真带点无奈地道:“希望你不会有一天忘了这个保证,小陵就是证人。”

    徐子陵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寇仲正在逐步完成他的计划;建立自己的势力和威名,而成功杀死任少名,正是最重要的关口;否则像云玉真这种有丰富江湖经验的帮主级人物,怎会向他表示臣服,而其中牵涉到男女间的吸引力,更形复杂。

    假若将来寇仲做出对不起云玉真的事,他徐子陵该怎办呢?寇仲对云玉真展现出动人的笑容,柔声道:“美人儿师傅放心吧!我最懂尊师重道。是呢!那师妃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武功如何?”

    云玉真受他笑容的魅力感染,喜孜孜的道:“师妃暄就像石青璇般处处都透出神秘的味儿,见过她的人不多,但举凡见过她的都会被她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所慑,她就像代表一这人世间最美好的某种事物,使人心生向慕,但又绝不会兴起色欲之心。且不论男女,在她面前都要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呆了起来,世间竟有如此人物。

    徐子陵奇道:“她不是个尼姑吗?为何偏用俗家姓名?”

    云玉真答道:“这就没人知晓,但她虽蓄了如云秀发,又用俗家姓氏,但行藏却与出家人没有分别。生活刻苦朴素。”

    寇仲饶有兴趣地问道:“她用的是甚麽兵器?”

    云玉真摇头道:“表面看她没有佩带兵器。更从未听过她和人动过手,说任何遇上她的人,恭敬崇慕都来不及,那能兴起杀戮之心呢?”

    寇仲讶道:“师傅为何知道得这麽清楚?听你的语气,你还见过她的,是吗?”

    云玉真秀眸透射出惆怅和被伤害的神色,颓然垂头道:“是侯希白和我分开前说的,他是师妃暄看得起的人之一,曾与她同游叁峡,谈古论今。唉!”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均感受到云玉真对侯希白的依恋和苦楚。

    上趟提起侯希白时,她拒绝回答,今次坦然说出,显是向寇仲表白心迹,不想将来惹起误会。

    她之投向寇仲,可能亦有借他来忘却侯希白的苦衷。

    徐子陵皱眉道:“难道侯希白在她面前,一点都不感自惭形秽吗?”

    云玉真秀眸闪过温柔之色,低声道:“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挥洒自如。文采风流,对事物有很深刻的见解,或者只有他才配得起跟师妃暄为友。”

    两人愕然对视,这才明白侯希白在云玉真心中的位置。即管黯然分手,仍是不能自拔。

    徐子陵道:“侯希白不是想追求师妃暄吧!他究竟是甚麽人,出身背景又是如何?”

    云玉真答道:“他是个谜样般的人物,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来历,囊内却有用不尽的金钱,立志要遍访天下名妓,本身更精於琴技,又懂作曲,多才多艺,所以才被称为多情公子。我就是因对他生出好奇心,故意在玉山开的一所青楼结识他,岂知,唉,我不想说了。”

    寇仲淡淡道:“不说这方面的事好了,他的武功如何,用的是甚麽兵器?”

    云玉真道:“他的武功只可用深不可测来形容,出道不过五年许,死在他手上的采花淫贼已过百数,用的是一把画有美女的大摺扇,是他亲手绘上去的。每认识令他心仪的女子,扇上便会多添一个美女肖像。”

    寇仲愕然道:“这小子真算是个风流种子。”

    云玉真叹了一口气,凄然道:“可以不再谈他了吗?”

    敲门声响。

    寇仲问道:“谁!”

    宋玉致的声音在外边响起道:“徐公子有空吗?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徐子陵和寇仲愕然以对。

    她究竟有甚麽话要私下和徐子陵说呢?

    徐子陵跟在宋玉致身後,步出船舱,江风迎面吹来,令他精神一振。

    在甲板上工作的巨鲲帮,见他出来,都忙唤徐爷,神态较前恭敬,这或者就是因刺杀任少名而来的威势了。

    宋玉致大步朝船尾走去。她的步姿虽不像沈落雁或云玉真般婀娜多姿,但却另有一股讨人欢喜的爽健。

    当她在船尾止步,徐子陵来到她旁,默然不语。

    宋玉致任由秀发随风拂动,手按在船栏处,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你是否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呢?还是不想和我说话?也不问人家为何不避嫌疑的唤你到这。”

    徐子陵瞧往月照下的茫茫大江,左岸远处泊了十多艘渔舟,隐隐透出昏暗的灯火。

    当他想到每盏灯火代表着一个温暖的家时,心中一阵感触。

    从小到大他们都欠缺一个真正的家,以後可能也不会有。而他也习惯了没有家的感觉。

    深吸一口江风,徐子陵淡淡道:“宋小姐请直言。”

    宋玉致别过俏脸,往他瞧来,微笑道:“你和寇仲怎会成为比兄弟还亲密的朋友呢?你们的性格是这麽不同。”

    徐子陵迎上她的目光,耸肩道:“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有可能小时候人单纯多了,很快就习惯和接受了对方。”

    宋玉致那对美目亮如天上闪烁不休的星儿,露出个回忆的表情,淡然自若道:“自幼我便不像女孩子,总爱和家中的男孩子玩耍,也当了自己是男孩子,也比别的孩子好奇心大。看到一座山,就会问人山後有甚麽。瞧见一道河,便想知道河水流往哪儿去。”

    徐子陵哑然笑道:“这真想不到,宋小姐为何会想起这些儿时旧事?”

    宋玉致皱眉摇头道:“我也不明白,或者因为我信任你,与你相对时心情特别轻松所致吧!”

    徐子陵愕然道:“这更令我想不到,宋小姐和我只是初识,为何肯信任我呢?别忘了我和仲少是一夥的,所以其他人都以两个小子或两个小贼来称呼我们。”

    宋玉致罕有的“噗哧”娇笑,横他一眼道:“你说话的刁滑处其实一点都不逊於寇仲,只不过一向收藏含蓄,使人察觉不到你在这方面的长处。但我第一眼见你时就看出来了,你是那种天生侠义的人,凡事都先为人想,所以我才愿意信任你,知你不会骗我。”

    徐子陵还是首次接触到她女性化动人的一面,呆了一呆,苦笑道:“可以不再问刚才那个问题吗?”

    宋玉致仰望星空,徐徐道:“你猜到我想问的事吗?”

    徐子陵颓然点头,痛苦地道:“无论寇仲如何,他怎都是我的好兄弟,你若问我有关他的事,我该如何作答?”

    宋玉致垂首俯视反映着天上星月的粼粼江水,沉声道:“我要求的只是真相,徐子陵!拿出你的侠义心来,告诉我宋玉致,寇仲是否只在利用我。”

    徐子陵见她双眸精芒凝然,射出深刻的恨意,苦笑道:“宋小姐这麽晚唤我出来,说是这种事,不是明告诉寇仲那小子小姐芳心乱了,事後他必有方法旁敲侧击地从我处套取消息的。”

    宋玉致平静答道:“知道又怎样?他早就看出我心绪大乱,所以我必须知道真相,而你亦已告诉了我答案。”

    徐子陵默不作声,好一会後才轻轻道:“我在哪给了宋小姐对这事的答案呢?”

    宋玉致淡淡道:“你的口没有说出来,但从你不肯帮他来对付我,玉致还不明白你的心意吗?”

    徐子陵叹道:“今趟惨了,那小子定要怨死我!”

    宋玉致失笑道:“你真是坦白到家,唉!想不到我仍能忍不住发笑,这是否苦中作乐呢?”

    徐子陵感受着她温婉可爱的一面,怜意大生,柔声道:“寇仲或者是个精明厉害,只讲实利的人,但却不是个心肠坏的人,感情更是特别丰富。只不过现在他全副心神都投到争雄天下的梦想,把其他一切都视作次要罢了!唉!这麽说算不算帮他呢?”

    宋玉致秀眸异采连连,摇头道:“不!你只是说出事实,寇仲绝不是坏人,更是奋发有为,在各方面都是我宋玉致心中理想的郎君。但我却知他并非全心全意对我,打开始我就知道。唉!可是明知如此,为何我仍肯跟他到巴陵去呢?若我坚决拒绝,二叔都奈何不了我。”

    徐子陵苦笑道:“看来宋小姐对我这兄弟已是难以自拔!”

    宋玉致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平静地道:“错了,我并非难以自拔,只是选择了要面对这挑战,这是我宋玉致的性格,永不退缩。今趟随你们来,就是要看看寇仲那可恶家伙有多少的板斧和手段。”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宋小姐既抱有这心意,又早看穿了寇仲的意图,为何仍要找我来说这番话呢?”

    宋玉致嘴角飘出一丝充满无奈意味的苦笑,轻轻道:“因为我怕二叔为了‘杨公宝库’,说服爹他把自己女儿的幸福牺牲了。”

    徐子陵心想这可能性看来很大,宋智是头老狐狸,寇仲在算他,他也在算寇仲,而宋玉致则变成他们的一棋子。

    沉声问道:“你真是一点都不欢喜寇仲吗?”

    宋玉致叹了一口气,坦然道:“若真对他没有半分好感,我现在就不用这麽烦恼。假若我对他没有感情,为了家族的利益,我反不会拒绝他,因为知道无论在甚麽情况下,我都不会为他伤心。可是我现在却很害怕,你明白我的感受吗?”

    徐子陵深切体会到她矛盾的心情;既爱且恨,更兼是不服气。

    无论如何,寇仲已在某一程度上伤害了她。

    宋玉致忽地慵倦的伸了个懒腰,微笑道:“话说完了,心舒服多哩!徐子陵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不会助纣为虐,或者你能成为我的救星也说不定。”

    甜甜一笑,轻松地走了。

    剩下徐子陵一个人在船尾发呆,思量她最後那句话的深意。

    徐子陵在寇仲房门轻敲一下,寇仲应道:“小陵吗?进来吧!”

    徐子陵知道云玉真不在房内,放心推门入内,寇仲早扑了过来,喜出望外地搂着他肩头,笑道:“我蹩得都不知多麽辛苦呢?去问你又怕你会给脸色我看。嘻!究竟她是否移情别恋,看中了你,哈!一世人两兄弟,若我真不幸而言中,仲少我就忍痛让爱,以後才设法弥补这道心之伤痕吧!”

    徐子陵苦笑道:“宋玉致法眼无差,早看出你这小子只是利用她,而不是真爱上她。”

    寇仲愕然道:“她倒比我想像的厉害。看来此役我是输多赢少,早知刚才索性把美人儿师傅留下来,今夜就不愁寂寞了。唉!不要认真,我只是在说笑,好减轻心中的痛苦。”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倒懂见风驶尽帆之道,你根本就没有什麽感觉。最痛苦的那个是我,一边是好兄弟,一边是个好女子;我的好兄弟却要去骗那好女子的感情,而我只能以暗示的方式鼓励她不要被骗。”

    寇仲放开搭着他肩膊的手,失声道:“甚麽?那我岂不是又要失恋?快拿酒来!”

    徐子陵颓然坐下,摇头叹道:“不要装模作样了。你若再以这种会伤害人家的手段去争天下,我便要离开你!”

    寇仲在几子另一边坐下,赔笑道:“感情是培养出来的,我保证不会伤害她,不过说也没用,现在此事宣告完蛋,满意了吧!”

    徐子陵沉吟片晌,缓缓道:“男女间的事,一旦开了头,就谁都肯定不了将如何结局,我身为你的好友兼兄弟,怎都要忠告你一句,感情比剑更锋利,且两边都是锋刃,你要好自为之。”

    寇仲肃容道:“我会记住你的忠告,绝不会在这方面行差踏错。现在我就去向宋玉致宣布取消婚约,使她不用再担心。”

    言罢推门去了,剩下徐子陵一个人在苦笑。

    第六章爱恨难分寇仲拍了宋玉致的房门,问道:“可以进来说两句话吗?”

    宋玉致应道:“若只是两句话就可以。”

    寇仲叹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内一片暗黑,惟只月色从舱窗斜斜映入没有灯火的室内,刚好把独坐椅上的宋玉致笼罩在淡淡的金黄色光。

    这美女乌黑的秀发垂了下来,自由写意地散垂在香肩处,眼睛像一对又深又明亮的宝石,正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寇仲心神剧震,首次发觉她女性化一面的气质和外表,绝不逊色於李秀宁。

    宋玉致有点不耐烦地道:“你不是有两句话说吗?说完便给我滚出去。”

    寇仲苦笑道:“我今趟来是向宋小姐认错和取消婚约之议的。以後寇仲也不敢对宋小姐有何妄想了。”

    说完便要离开。

    宋玉致一呆道:“给我滚回来!”

    寇仲的手已拿着门环,闻言凝止不动,背着她苦涩地道:“是我不好,不该把‘杨公宝库’和小姐的终生大事连在一起说,弄得像宗交易似的。”

    宋玉致默然半晌後轻轻道:“坐下再说好吗?”

    寇仲摇头叹道:“现在我只想一个人躲起来好好思索,这些日子来我满脑子都是如何去与人争雄斗胜,其他事都给忽略了,我真要反省一下。”

    宋玉致秀眉扬起,有些按捺不住的道:“你这小子给本姑娘坐下再说,若你这麽溜了,人家会恨你一世的。”

    寇仲旋风般转过身来,奇道:“你不是早把我恨透了吗?难道那是假的吗?”

    宋玉致避开他锐利的眼神,垂首道:“刚才你进来时,为何像个呆子般瞧着人家。”

    寇仲移到她座前,单膝脆下,右手抓着扶手,叹道:“因为我忽然发觉玉致你竟是这麽动人心弦,令我不由自主地生出爱慕之心,从而反省到自己的诸般不对。”

    宋玉致避无可避的与他在气息可闻的距离间对视着,勾起那天给他压在地上的情景,芳心暗颤道:“你先起来坐到旁边去好吗?”

    寇仲出奇地合作,坐好时宋玉致低声道:“你究竟想怎样呢?”

    寇仲抓头道:“宋小姐是指那方面呢?”

    宋玉致回复冷静,淡淡道:“当然是指争霸天下,究竟是为了甚麽?”

    寇仲一对眼睛立时亮了起来,点头道:“宋小姐是第一个向我提出这问题的人,即使小陵也没有兴趣想知道。”

    顿了顿肃容道:“我出身市井,深切体会到当施政者仁义全失时,老百姓的生活是多麽凄惨和痛苦。唉!起始时我只是想加入其中最有埋想和前途的义军,岂知所遇到的像杜伏威、李密之辈,无不是唯利是视,心狠手辣的强徒,若让他们当上了皇帝,绝不会是好事。而且既然他们可争天下,我寇仲为何不可以?人最紧要是有志气。”

    又叹了一口气道:“问题是我亦看出要争天下,绝不能空谈仁义,让仁义处处绑手绑脚。於是在宋小姐眼中,就变成一个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了。嘿!事实上我只是想一举两得吧!”

    宋玉致沉吟不语。

    寇仲长身而起,伸了个姿态夸张的懒腰後,道:“我要回房了!嘻!把话说出来後,整个人都舒服多哩。”

    宋玉致柔声道:“寇仲你知道吗?爹和二叔绝不会把我嫁给你这种出身的人的,你在耍手段,他们也在耍手段。”

    寇仲失声道:“甚麽?”

    宋玉致盈盈而超,移到他身前,凝视看他道:“你为何不问爹把我许配了给谁呢?是否不屑一问,还是毫不在乎?”

    寇仲尴尬地道:“我是有点不敢问。”

    宋玉致淡淡道:“纵使你问,二叔也不会说出来,我的未来夫家就是李密的独子李天凡。这婚事是一年前才订下的。只要李密攻克洛阳,我便要嫁入李家,明白吗?”

    寇仲听得目定口呆,作声不得。宋玉致伸出玉手,在他脸颊抚了一把,微笑道:“寇公子回房休息吧!争天下绝不会是简单的一回事,但我真的希望你能成功。”

    徐子陵弹熄了油灯,拉开房门,待要离开,心中仍在思量寇仲刚才似真似假的反省和忏悔,忧喜不定,心神恍惚时,香风迎面袭来。

    他自然而然往後退开,那知一个火辣的娇躯已纵体入怀,纤手缠上他的颈项,香唇封上他的嘴儿。

    徐子陵这才惊醒过来,抓着对方的香肩,把她轻轻推开少许,俊脸通红道:“是我!”

    云玉真娇躯剧颤,猛地退後,玉颊霞烧。

    徐子陵回复潇洒自然,微笑道:“这会是我一段香艳美丽的回忆。”说罢迳自回房去了。

    船抵巴陵,萧铣亲自出城相迎,同来的还有其他另一大将左路元帅张绣。此人个子矮矮的,头颅却特别巨大,头发蓬乱,但目光却是冷静锐利得能洞察别人肺腑,给他凝视时颇有点给他以目光审问的味儿。香玉山先前所言,他的武功比右路元帅董景珍更要高明,仅在萧铣之下。

    欢迎队伍当然少不了素素,见到夫君和两个兄弟无恙归来,又立下大功,自是喜翻了心头。

    包令寇仲和徐子陵心花怒放的是段玉成、包志复、石介和麻贵都来了。

    这四个小子浑身伤痕,原来途中屡遇毛贼截劫,但此刻都精神奕奕,显是武技因磨练而大有长进。

    萧铣对两人自是摆出感激倚重、礼贤下士的态度,对宋玉致更待别礼待,当然是想到与宋阀联手的种种好处。

    当晚萧铣设宴庆祝,席间对两人赞不绝口。

    宴後宋玉致留下与萧铣密话,他们则回到香玉山的将军府去。

    途中素素提醒他们曾许下的承诺,这几天定要陪她游山玩水。

    两人对她眷恋甚深,待她若如傅君,自是高兴地答应。

    回到府中,叁姐弟在府内园亭畅叙离情,言笑甚欢时,香玉山神色匆匆的来了,坐下道:“铁骑会已分裂成叁股人,一股投向林士宏,一股依附沈法兴,剩下的却誓要为任少名复仇,由恶僧和艳尼率领。”

    素素花容失色道:“那怎办才好?”

    徐子陵不悦地瞪了香玉山一眼,怪他令素素受惊。

    寇仲讶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香玉山先对徐子陵歉然赔笑,又转向了素素,才道:“铁骑会品流复杂,良莠不齐。一向对该与何方结盟都有不同意见。只因慑於任少名的威权,才似像万众一心,任少名大树既倒,下面的猢狲自是四分五裂了。”

    寇仲欣然道:“这对南方该是好事,铁骑会只是一群有组织的大贼,若让他们得势,首先遭殃的就是平民和百姓。”

    徐子陵少有听到他开口为国,闭口为民的口吻,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香玉山道:“任少名死去的消息,现时仍只限於南方,但已惹起了很大的混乱,待得传到北方时,谁都不知会再引起甚麽後果。”

    寇仲忽问道:“你们和李密的关系是怎样的呢?”

    香玉山道:“以前由於我们为杨广办事,与李密可说处於对立状态,故关系一向不好。但亦未有正面冲突过,所以关系处於很微妙的状态下。为何忽然问起这问题呢?”

    这时云玉真来了,寇仲扯开话题,没有回答香玉山。

    那晚宋玉致很夜才回来,众人早已睡熟。翌晨寇仲和徐子陵陪素素去逛,她仍未起床,到众人回府时,才知她悄悄离开了。

    晚饭後,寇仲、徐子陵跟段玉成四人商量了北上的路线後,返房休息。

    寇仲尾随徐子陵回房,邀功的道:“陵少!今趟算我听你的话吧!昨夜亲口向宋玉致取消婚事,今早她便不告而别了。”

    徐子陵奇道:“你好像对她离开没有半点不愉快的感觉。”

    寇仲颓然坐下,看看站在床边,一副准备上床高卧的样子的徐子陵,苦笑道:“若说没受打击就是骗你的。不过眼前这麽多头痛的事,那容我有馀暇去自寻烦恼。女孩子就像蝴蝶,要飞便让她飞走吧!炳!我们不但没有青楼运,还没有美女运,个个美女都像和我们有十冤九仇似的。”

    徐子陵掀起帷帐,在床沿坐下,闻言心中一痛,想起傅君绰和贞嫂,前者香魂已渺,後者不知所综,不禁黯然神伤。

    现在只剩下最亲近的素姐,而她的幸福,却是由香玉山决定,人生真是如此无可奈何吗?

    寇仲沉吟道:“今趟北上,会是最凶险的一段旅程,我们的敌人多得连自己都弄不清楚。”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由明天开始,我们要对段玉成他们施以最严格的训练,令他们至少有自保的能力。”

    寇仲点头道:“我们该在这留多少天呢?若太早离开,素姐定会怪我们的。”

    徐子陵道:“我们就多陪素姐十天吧!顺带也可训练玉成他们。”

    寇仲同意道:“就依你的话。”

    徐子陵问道:“美人儿师傅方面又怎样呢?”

    寇仲道:“她当然想随我们北上,可是她自己那档子事谁给她料理。”

    旋又压低声音道:“香小子却私下告诉我她是约了独孤策,所以才不肯离开巴陵,要这女人专心待一个男人,恐怕比摘取天上的明月更困难。”

    徐子陵皱眉道:“香小子为何会把这种事告诉你?这并不像他的作风。”

    寇仲冷哼道:“当然是奉了萧铣那老狐狸的命令,设法破坏我和美人儿师傅的关系,现在海沙帮受挫甚重,剩下的就只巨鲲帮、水龙帮和大江帮,对萧铣来说,美人儿师傅比我们重要多了。”

    徐子陵沉声道:“刚才我方警告了香小子,假设素姐有半丝不开心,我唯他是问。”

    寇仲笑道:“给个天他作胆,都不敢欺负素姐,唉!到现在我仍不明白素姐为何肯嫁给他。”

    徐子陵吁出一口气道:“现在谈这个问题再没有任何意义。”

    顿了顿道:“知否为何我要留下十天那麽久呢?你虽然答应,但我却知你只是无可奈何吧。”

    寇仲愕然道:“这个我真没想过。只认为陪素姐乃目下最重要的头等大事。只要和她一起,我整个人就会轻松适意。”

    徐子陵歉然道:“是我想歪了,照我看恶僧艳尼等凶人必会来寻我们的晦气,若能狠狠重创他们之後才上路,我们的旅途会顺利多呢!”

    寇仲皱眉道:“这处是巴陵帮的地头,他们敢来撒野吗?”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在他们的地头击杀任少名,他们自然要在我们的地头杀死我们,方能显出威风。所以他们除非不来,否则必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造成最大的杀伤和破坏。”

    寇仲剑眉扬起,冷笑道:“所以他们必会派人来先踩盘子探消息,假若我们能啜上这些先头部队,便可在他们发动之前予他们迎头痛击,哼!”

    徐子陵淡淡笑道:“若我是他们,就会趁我们和素姐出游时下手了。对吗?”

    寇仲一对虎目立时亮起来。

    徐子陵续道:“一旦我们运盐北上,我明敌暗,会使我们陷於绝对被动的劣势,在战术上非常不智。若不能把主动操回手内,我敢断言我们永不能抵达关中。”

    寇仲讶道:“今天没甚麽事吧!你似乎从未试过对这些事如此热心和积极的。”

    徐子陵移到窗前,负手仰望窗外的星空,油然道:“在杀死任少名的一刻,我忽然感到自己踏上另一段人生的旅途。但也清楚知道我们已和几个恶势力缠搭不清,卷进大时代的漩涡,避无可避,一是选择自尽,一是选择面对,再没有第叁个可能性。”

    别过头来瞧寇仲,见他正目射奇光的盯着自己,讶道:“为何这样望我?”

    寇仲霍地立起,正容道:“因为刚才你显了一代高手的气势和风度,最难得是那麽流畅自然。”

    徐子陵微笑道:“不要拍小弟的马屁了,你不觉得近来自己态度有太多的改变吗?诈作恭顺听教,又不时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向我大耍手段。”

    寇仲大力拍了他肩头,哈哈笑道:“做人有时不须这麽坦白的。我漏了一件事没有告诉你,宋玉致的未来夫家你道是谁,我的娘!竟是李密的独子。”

    徐子陵明知他故意岔到别处去,仍忍不住失声叫道:“甚麽?”

    寇仲放开搭在他肩头的手,挨在窗栏处,目光投往茫茫月夜去,双目闪闪生辉的道:“这是宋阀和瓦岗军的一场政治交易,南北为纵,以之对付西北方的李阀。所以若不设法粉碎这南北的联盟,天下最终会落到李密手上。”

    徐子陵苦笑道:“你是否想说服我同意你去利用宋玉致呢?”

    寇仲微笑摇头道:“你太小觑我寇仲了。只要我们能使李密攻不下洛阳,婚约就无效。那时她宋家大小姐要嫁给甚麽人,我寇仲绝不会破坏她的幸福。不过她若发觉没法离开寇某人,那就是寇某的福分哩。这样说,够坦白诚实吧!”

    徐子陵耸肩道:“好吧!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只好由老天爷去决定。现在该做的事在集中精神来对付敌人,其他的到我们还有命时再想吧!”

    寇仲皱眉道:“你是否暗示现在须上床睡觉呢?我们已很少谈得这麽兴高烈和投契了!哈!‘投契’这两字用得真好。”

    徐子陵淡淡道:“我们投契的谈话,现在才正式展开,我心中有个预感,就是恶僧艳尼和他们的同夥应在巴陵附近,守候伏杀我们的良机。”

    寇仲坐下沉吟道:“说不定他们根本就在城中,有甚麽方法可把他们引出来呢?”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若待他们出手,我们死伤难免,所以上策仍在能否先发制人。”

    寇仲嘴角逸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徐徐道:“今趟我们对付敌人,绝不借助萧铣的力量,这才能达到磨练自己的目的。”

    又思索道:“照我猜恶僧艳尼由於形相特别,当不敢冒险进城,而只是派出手下查探和监视我们,且必在香小子将军府外某处,好清楚我们出入的情况,只要找到那探子,就展开反跟,先一步制敌死命。”

    徐子陵道:“自杨虚彦刺杀香小子不果後,香小子的军府防卫大幅增强,在府外亦布下暗岗,所以若对方派人来,必是潜匿综迹,精擅轻功的高手,不会那麽容易被我们发觉行藏,所以我们若没有一点手段,会很难发现这麽的一个人。”

    寇仲哈哈笑道:“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若连恶僧艳尼都对付不了,还说甚麽争霸天下呢?”

    第七章神秘巨舶翌日清晨,徐子陵和寇仲督促段玉成等四人练功过招。

    寇仲正以一条鞭子迫得包志复和石介两人左支右绌时,云玉真来到旁观的徐子陵身旁,惊讶地瞧着场中的倩况,道:“他们两人的武功相当不错,你们怎样招揽他们回来的。”

    “当!”

    包志复的大刀给寇仲的鞭子卷个正,脱手堕地。

    徐子陵瞥了容光焕发的云玉真一眼,目光落到挥舞双枪,补上包志复位置的段玉成身上,先喝道:“麻贵动手!”

    麻贵一声领命,左右手各放出叁枚铁弹子,疾射寇仲胸口和胯下要害。

    云玉真登时吓了一跳,心想那有练功亦像生死相拚的样子。

    寇仲哈哈大笑,身子晃了晃,麻贵的暗器全部落空。

    徐子陵这才微笑道:“美人儿师傅为何这麽早起床?”

    云玉真抛了他一记媚眼道:“挂着你们嘛!”

    徐子陵苦笑道:“师傅似乎又把我错当是寇仲了!”

    云玉真俏脸微红,尴尬地白了他一眼道:“我还以为你再不会提起那件事的。”

    那件事指的自是她错把徐子陵当作寇仲而投怀送吻的事。

    徐子陵淡淡一笑,步入场中,喝道:“轮到我了!”

    寇仲收鞭退到云玉真旁,徐子陵已空手和四人战作一团。

    寇仲笑道:“这四个小子愈来愈厉害,既证明了我们眼光独到,又是我们教导有方。哼!昨晚没有我在旁,美人儿师傅当然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了。”

    云玉真的粉脸更红了,啐道:“人家睡得不知多麽香甜,为何男人总狂妄得以为女儿家没了他们就不成呢?”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了,我还以为美人儿师傅没了我就不行。那麽过几天我离开後,再不用急着回来哩。”

    云玉真明知他在耍自己,仍忍不住大道:“寇仲!你这是明着欺负人家。”

    寇仲微笑道:“终试出云帮主的心意。嘻!素姐来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去玩儿呢?”

    云玉真横他一眼道:“鬼才陪你去?”

    又送他一个甜笑,这才去了。

    马车驶出将军府,八骑开路,八骑护後,而寇仲和徐子陵则并骑在素素的马车旁缓行。

    素素心情畅美,不时隔窗和两人谈天说笑,乐也融融。

    车队由北门出城,目的地是上游的临江亭,乃巴陵城外着名的胜地,可饱览长江的美景。

    出城後,素素听两人的话,在道旁稍事休息。

    寇仲见徐子陵不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儿,脸色还显得有些苍白,便问道:“你在想甚麽?”

    徐子陵犹豫半晌,才道:“我忽然想起杨虚彦,他究竟为谁出力办事呢?”

    寇仲皱眉道:“不是有人说过他在追求王世充的美丽女儿吗?大家都姓杨,自然容易亲近哩!”

    徐子陵回头朝城外码头处深深望上一眼後,道:“我当然记得这事。却觉得不合情埋。现在王世充最害怕的人是李密,何时才轮得到萧铣。”

    寇仲沉吟道:“但更没有埋由为林士宏办事。像杨虚彦那种皇族出身的人,与林士宏这种绿林出身人物怎都拉不上关系。不过你亦说得对,若我是杨世充,那有情去管南方的事。”

    徐子陵道:“若杨虚彦不是王世充的人,就该与四阀之一有关连。宋阀向与皇室不和,又偏处南方,可以删除。剩下的就只有李阀、独孤阀和宇文阀。”

    寇仲分析道:“独孤阀一向是巴陵帮的盟友,亦可剔除。剩下就是宇文阀和李阀了。看来该是宇文阀的可能性大一点。唉!但宇文阀也是自顾不暇,像王世充般无暇南顾。我的娘,难道是李世民那小子。”

    徐子陵动容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李小子乃高瞻远瞩、雄材大略的人。只有他才可先一步看穿香小子的重要性,杀了他,萧铣就等若盲了半只眼睛,由此亦可见李小子很看得起萧铣。”

    寇仲点头道:“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论情报网的周密庞大,无孔不入,莫过於香小子手上所掌握遍布全国的青楼和赌场。嘿!李小子加上杨虚彦,不是很有趣吗?”

    这时素素又揭开帘子,探头出来道:“人家很闷哩!饼来陪姐姐聊天好吗?”

    到黄昏回府时,段玉成向他们报告道:“下属们依足两位帮主吩咐,由马车出门开始,便全神监视四周动静,既没发现有人跟踪,又或任何异样的情况。”

    两人回房後,都大惑不解,更非常失望。

    难道是猜错了,又或敌人高明到能避过段玉成四人耳目的地方。

    寇仲拍台道:“没理由的,玉成他们藏身监视的位置,都是精心挑选,只要有人跟综,定瞒不过他们,除非……嘿!”

    徐子陵接回道:“我才不信那对恶僧艳尼肯下这口鸟气,那恶僧更是性情暴躁,绝没有久候的耐心,除非……”

    两人对望一眼,均感脑子内灵光闪过。

    除非他们在等候援手,否则没有理由会放过在城外袭杀他们的机会。

    假设恶僧艳尼确是阴癸派的人,那来援的定是阴癸派或曲傲一方高手,这就不能小觑了。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千万不要再带素姐离城,索性用空车充数算了。”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定要想办法把这被动的形势扭转过来,最好能在敌方的高手赶来前,先一步干掉恶僧艳尼,不然我们就有祸了。”

    寇仲抓头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事相当奇怪。若照表面的情埋,恶僧艳尼根本不知道我们和巴陵帮的关系,更不知道我们事後溜了到巴陵。为何我们总认定他们清楚掌握到我们的行,还准备随时伏击我们呢?”

    徐子陵道:“这纯粹是一种近乎灵异的感觉,没有埋由可说的。”

    寇仲叹道:“可见长生诀确是道家瑰宝,而你在这方面比我敏锐多了。皆因你的心态更接近修真之士。不!你根本是如假包换的子陵真人,嘻!只差还没有换上道袍。最适合与那师妃暄配作一双,抢了侯希白的心头爱,哈!”

    徐子陵苦恼道:“这时候还来说废话。”

    寇仲正容道:“这绝非废话。假设你真有这种灵觉,我们便可加以利用,例如你能否感觉到敌人大约在哪个位置呢?”

    徐子陵默然半晌,缓缓摇头道:“不!我只是心中隐有不祥的预感,就是那麽多了。”

    寇仲长身而起道:“不若我们来作个试验,先在城中兜兜圈子,不成时再到城外去。假设你心中那危险的感觉加强时,就表示我们更接近敌人了。这种察探之术,保证旷古绝今,教人意想不到,可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徐子陵剧震道:“那就不用兜圈子,还记得今早刚出城时,你问我在想甚麽吗?我答你是想起杨虚彦,其实那是後来的事。当时我那危险的感觉大幅增强,心中很不舒服。就像那天杨虚彦偷袭我们前的样子,所以我才会想起杨虚彦,但往西去後,那奇异的感觉就逐渐消失。”

    寇仲大喜道:“这就成啦。城门外码头处泊满大小船只,其中定有一艘是敌人藏身之所。而他们那时定在暗中窥伺我们,好决定是否尾随下手,你才会生出感应。就像那天杨虚彦想行刺香小子那样。哈!今趟得宝了。”

    徐子陵霍地站起,虎目精芒闪射,沉声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给敌人一个教他们终生难忘的意外惊骇。”

    巴陵城外的一截里许长的河道,泊满了大小船只,少说也有二、叁百艘之多。

    岸上的旷地处,搭有十多座凉棚,放着堆积如小山般的货物,都是赶不及运入城内的馀货。

    徐子陵和寇仲穿上水靠,伏在其中一堆货物後,瞧着以百计从船上映来的点点灯火,完全不知怎样入手找寻敌人。

    寇仲低声道:“有没有对某处的感觉强烈些呢?”

    徐子陵苦笑道:“完全没有什麽感觉,唉!我们应否回去睡觉呢?”

    寇仲摇头表示不同意,沉吟道:“假设我们把耳朵贴着船底,运功偷听,你猜能否听到船上所有的声音?”

    徐子陵没好气道:“听到又怎样?假设船上的人全睡了,又或没有说话,我们是否仍要轮着偷听下去。别忘记这有数百条船,就算每艘只听上一刻钟,听不到一成天早光了。”

    寇仲终於放弃,颓然道:“那只好明天再来,希望你的感觉会灵光点。咦!”

    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只见一艘没有灯火的快艇,正在船舶间左穿右摇,往岸旁驶来。只看快艇的速度,便知操舟者是会家子。

    两人运足目力,不放过目标的任何动静。

    快艇上站看一男一女两个人,那年青女子站在船头,衣看打扮似是婢子的身分,容貌娟好,却带点浪荡的味儿。

    男的身形粗壮,但面相鄙俗,看样子与女子同属婢仆之流。

    快艇迅速靠近,尚未抵岸,女婢腾身而起,几个起落後,没入江岸的暗黑,小艇则在男仆的操作下靠在岸边等待。

    两人喜出望外,虽不敢肯定他们是否恶僧艳尼的人,但比之先前的茫无头绪,自不可相比较。

    打个眼色後,两人无声无息地绕了个圈子,在男仆目光不及处悄悄下水,不片晌潜到艇底处,运功贴附。

    他们乘机凝聚功力,好应付或会来临的恶战。

    小半个时辰後,婢子回来了。

    男仆问道:“拿到东西了吗?”

    婢子“嗯!”的应了一声,表示取得东西。

    艇子开出。

    艇上婢仆再没说话。

    过半晌後,小艇来到一艘巨舶之旁,停了下来。

    两人离开小艇,潜到巨舶底下,贴耳细听,似乎隐有人声,可惜却被拍打船身生出的江浪声响所扰,听不真切。

    寇仲扯着徐子陵,从船尾处冒出水面,低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何!”

    徐子陵笑道:“何来这麽多废话,去吧!”

    两人对视一笑,往上攀去,到了甲板边沿处,探头窥看。

    这艘船在水底已觉其巨,现在由这角度看去,更有宏伟的感觉,船身竟长达二百馀尺。

    甲板上的船舱共有叁层,叁十多个舱窗,只见其中四个亮了灯火,还传出人声。

    甲板上则静悄无人。

    徐子陵凑到寇仲耳边道:“我发现了两个暗哨,均设在第叁层处,可见他们是以监视江面其他船只的动静为主,反注意不到甲板上的情况。”

    寇仲轻松地道:“怎都要博他娘的一铺,势头不对时便借水遁。来吧!”

    两人翻上甲板,贴地疾窜,躲到舱尾的暗影,不但迅若鬼魅,其动作一致,仿如预早操练了千百次似的。

    他们不敢冒失内闯,功聚双耳,细心静听,舱厅内传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那人道:“这两个小子合起来时特别厉害,连任少名都要饮恨收场,所以我们动手时,先拣其中之一全力杀掉,到擒下另一人时,再以严刑迫供,我才不信他不把‘杨公宝库’招出来。”

    两人听得愕然以对,这不是刚离常熟时在江口追击他们的大江会二当家“虎君”裴炎的声音吗?当时尚有个武功强横之极的王魁介。

    想不到今趟以为找到恶僧艳尼,却是误中副车。

    另一把陌生的声音道:“我们待他们八日後渡江北上时,便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他们或擒或杀,以我们的实力,对付他们应像捏死几只小蚁般容易。”

    此人说话的声音变化多端,忽而暗哑低沉,忽而尖声尖气,断断续续,听的人耳朵都要受罪。

    若他因练功而变成这样子,那他的武功必是诡奇邪异,教人难以测度。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却不是因他的声音怪异,而是对方为何能将他们的行把握得如此精确。不用说亦是有人通风报信,难怪他们不用派人来侦察动静了。

    一把低沉的女声狠很道:“我们就杀死那徐子陵,再擒下那天杀的寇仲,我要他受尽折磨後才死去。”

    只听她声音透出的仇火,便知她恨寇仲恨得入心入肺。

    两人都觉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这女子是谁。

    另一又娇又甜,柔软得像天上浮云的女声淡淡道:“游仙姑的心愿必可达到。这两个小子都可以自豪了,竟促成了爹和沈当家的联手,将来我们画地称王时,还得多谢他们哩!”

    寇仲和徐子陵登时醒悟过来,那恨他们入骨的女子正是海沙帮的俏尼姑游秋雁,是另一个艳尼。

    沈当家自是沈法兴,海沙帮最近当了他的走狗,其联军更被两人重挫,难怪急於复仇。

    那女子的爹又是谁呢?看样子大江会亦要听命於他。

    沈法兴的声音响起道:“今趟得媚公主主持大局,可肯定这两个小子必是手到拿来,有了‘杨公宝库’,加上我们江南和迦楼罗两军的联盟,天下还不是我们两家的囊中之物吗?”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心中一颤,终於知道这媚公主的爹是谁了。

    在天下起义的群雄中,若论凶残成性,莫过於现在声势日盛,自称迦楼罗王的朱粲。

    说迦楼罗军缺粮时便烹人来吃,此事容或有夸大处,但亦可见他们的声誉是多麽坏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怎麽办?不若用刀子画下徐子陵寇仲曾到此一游,吓他们一跳也好。”

    徐子陵摇头道:“不!那样我们永远都成不了真正的高手,索性大干他娘的一场,免得将来碍手碍脚。”

    寇仲在他肩头重重抓一下,虎目生辉道:“好!我们就随机应变,看看谁的拳头更硬一点。嘻!”

    第八章妙计破敌寇仲正要有所行动,却给徐子陵一把扯着,正奇怪时,徐子陵凑到他耳旁道:“仲少你别忘了现在是争霸天下,不是去逞强斗狠,要讲点策略才成。”

    寇仲一呆道:“你有甚麽妙计呢?”

    徐子陵低声道:“记得我们由九江来巴陵那艘战船吗?船头还装了尖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