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双龙传 第五十一卷

第一章溪底顿悟

    徐子陵晓得自己已掉进大明尊教精心布置的陷阱,对方一计不成又施另一毒计,务要令他无法突围,置他于死地。

    先是以辛娜娅假扮石青璇诱他上当,若他贸然以假做真,大有可能被对方猝下杀着,暗算成功,倘不幸受伤,自难抵挡对方的必杀围攻。

    接着是把这未知真假的石青璇遗体往自己抛来,而敌方五大高手则同时向自己发动最狂猛的攻击。

    他虽没有机会回头张望,却推断出与段玉成袭背而来的另两把剑是属于火女和水女的,三把剑织成铺天盖地的剑网,把他的退路完全封锁,其巧妙处更令他无法往左右横移避开,只能向前硬闯。

    段玉成的剑对他生出最大的威胁,剑气不断转移,攻无定点,显示出他学成《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后可怕的实力。即使单对单,他要收拾段玉成仍要费一番功夫,何况在他四面受敌之时,兼之有水、火两女的辅助,使他更陷于绝对的劣势。

    后路不通,前方更是极度凶险。

    似失去生命的女体在空中不住翻滚,敌方最厉害的大尊许开山从下方掠至徐子陵下盘方位,拳劲无数股充满杀伤力和邪恶的气劲,翻腾不休的袭迫而致,即使没有其他人的威胁,要封格此拳仍是非常吃力。

    辛娜娅两把短剑盘旋飞舞,幻化出重重剑影,从上方压顶而至,断去他上窜之路。

    大明尊教五大高手,刹那间把他所有逃路封死,只余硬拼一途,那和要他送死完全没有差别。

    际此生死存亡之间,徐子陵把对石青璇的生死顾虑排出脑海之外,心神进入井中月的至境,心内暗凝不动根本印,喝出真言。

    「临!」声震全谷。

    真言法印乃佛门最高之秘,对邪魔外道更有先天相克的神妙效用,兼之徐子陵以融合道家长生真气,和氏璧奇气与邪帝舍利内蕴异气的真劲喝出,如有实质的同时贯进敌方五人十支耳朵内,此着防无可防,且大出对方料外。登时包括许开山在内,无人不受直接影响,全部身躯一震,本是雷霆万钧的夹击之势立缓一线,威力骤减。

    最精彩是「女尸」亦闻言巨震,令徐子陵得知女尸是由敌人假冒,从而推得心爱的石青璇仍安好无恙,登时精神大振,激起挫敌求生的强大斗志。

    在电光石火间,他记起石之轩闯出禅室的策略,哪敢犹豫,从不动根本印改为金刚轮印,喝出另一声轰天动地,能令邪魔妖魅心惊胆颤,退避三舍的真言。

    「兵!」一拳往假扮石青璇的「女尸」轰去,置其他人的攻势不理。

    许开山不愧为大尊,看穿徐子陵的策略战术,更之在如此情势下乔扮女尸的己方成员无法及时躲避徐子陵全力一击,足尖点往冒出溪流的一方尖石,放弃攻击徐子陵,斜冲而起,往「女尸」掠去。

    「女尸」则复活过来,变成荣姣姣,一脸惊骇神色,双拳欲封挡徐子陵把她锁紧笼罩的螺旋拳劲。

    在快至常人无法看清楚的高速下,许开山表现出宗师级的身手,先一步拦腰搂着荣姣姣斜冲而起,右脚往徐子陵的拳头踢去。

    徐子陵哈哈一笑,错身脱出许开山的庞大威胁,整个人轻松起来,使出真气速换的独家本领,倏地前移两步,拳化为掌,与另一掌会合成莲花状,一团高度集中的螺旋宝瓶气力即在掌莲内形成,朝上一托,宝瓶气离掌上冲,迎往辛娜娅,同一时间他滚往地上,坠进清凉的溪水去,暂时化去紧迫眉睫而来的杀身大祸,脱身重围之外。

    段玉成、火女、水女三把长剑锲而不舍的追至,分从三个角度往水中的徐子陵疾刺而下。

    辛娜娅则闷哼一声,虽堪堪挡着徐子陵赠她的宝瓶真劲,娇躯仍要硬被撞得远抛开去,多少也受点创伤。徐子陵这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全力一击,岂是她容易消受。

    徐子陵没入溪水下六尺深的水底,翻身仰躺,透过荡漾的清水把攻来三剑的角度、时间看个一览无遗。先吸一口水,两手运劲,三股水箭从两手和口中喷发而出,像三支水柱般从水底冲破水面螺旋射出,攻往段玉成、火女和水女脸门必救处。

    发出混合螺旋劲的水箭后,他再贴水底骤移数丈,使其他敌人攻无可攻,无法掌握他的位置。

    段玉成三人无可奈何下只好一同回剑疾挡徐子陵这别出心裁的水底奇招,硬给震返溪旁。

    上方阴影盖天。

    「大尊」许开山头上脚下从天扑至,双掌压水而来,虽未击实,可是置身水底的徐子陵再感觉不到先前有若游鱼款摆的轻松感觉,溪水变的如有实质,重若泰山,压得他心头发闷,最骇人是手足难以动弹,尝到这大明尊教最高领袖的厉害手段。

    许开山或及不上石之轩,但功力肯定相差不远。可是徐子陵却不惊反喜,因为许开山急于杀他,犯上严重的错误。

    事实上许开山的手法非常高明,把内劲贯注河水,使河水变成重若万斤的巨石,压得徐子陵无法动弹,只能以硬碰硬,抗他蓄势而来,从空中下击的全力出手,而不能再像刚才般以水箭却敌。

    问题是徐子陵从石之轩学来的测敌之法,恰好能在这特殊的情况下发挥出最大的效用。当许开山的真气与溪水结合,六尺许见方的溪水立即停止流动,像从溪底骤然冒上一方巨石,使流来的溪水亦被激得水花四溅;但最奇妙的是许开山劲气的强弱分布,真气运动的方式,竟有如一本书般清楚的写在每一寸的溪水中,藉此方便,使徐子陵完全把握到许开山这招的玄虚,窥探到他那遁去的「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徐子陵从水底的两指戳出,迎上许开山穿水而来的双掌,指力的分布也不是平均的,迎上他左掌的右指占他全身功力八成有余,另一指只蓄有他两成的劲力,且用的是针对性的卸劲。

    「水石」破碎,回复流动。

    指掌交接。

    徐子陵左手食指微缩,比右手食指稍迟一线才刺上许开山右掌心,这微妙的差异,决定双方的高下成败。

    右食指以穿透性的螺旋劲与许开山正面交锋,许开山立吃大亏,全身剧震,被螺旋指劲破开掌劲,透脉入侵。

    原来许开山两掌劲力分布亦非平均,而是右掌强左掌弱,以六四的比例分配,徐子陵用的却是以上骥对下驷之计,以强击弱,以弱迎强。精微处是先一步以强制弱,令对方的强亦变弱。

    此时左食指才刺上许开山较强的右掌,劲气横泻,水花四溅。

    外人看去只见两人指掌交击,岂能想得到其中玄妙精彩处。

    许开山厉叱横生,硬给震得抛往溪面上空,喷出鲜血。

    徐子陵也被他反震之力弄得血气翻腾,眼冒金星,知对方已受到不轻的内伤,强压下血气,借水力浮起,两脚后蹬用力,射出水面,隔空一拳往仍在空中的许开山轰去。

    段玉成、荣姣姣、辛娜娅、火女、水女大惊赶至,仍迟一步。

    许开山终是宗师级的高手,临危不乱,在空中一个翻腾,双掌封格。

    「蓬!」许开山挡上的是高度集中的宝瓶气,那能吃的消,伤上加伤,再喷一口鲜血,断线风筝的往沿溪赶至的辛娜娅与荣姣姣滚去。

    侯希白的喝声从谷口方向传来道:「恶徒休得逞凶,侯希白来啦!」

    辛娜娅凌空接着被重创的许开山,以回纥语娇呼徐子陵听不明白的话。

    徐子陵还以为对方要逃,冷喝道:「哪里走!」

    似闻言急退的火女和水女竟同时射出数十点寒芒,往徐子陵罩来。

    荣姣姣则迎上来援的侯希白。

    徐子陵感到身体一阵虚弱,晓得自己因追击许开山至内伤加重,兼之真元耗损极钜,无力硬挡两女暗器,立即换气移避。

    火女和水女继续后退,却非逃走,而是助荣姣姣应付侯希白的摺扇。

    另一边许开山盘膝坐下,辛娜娅抛开一切,掌按许开山后背心,为他就地疗伤,徐子陵几可肯定他们有独门的疗治内伤秘法,可令许开山在短时间复原过来,那将是他和侯希白末日来临。

    侯希白美人扇上下翻飞,堪堪挡住三女致命的狠辣招数,再无暇理会其他事。

    「徐子陵纳命来!」段玉成人剑合一,化作长芒,朝他杀至。

    徐子陵心中叫苦,无论段玉成千不对万不对,他也无法忍心伤害他。可是若脱不掉他的纠缠,俟许开山恢复作战能力,加上辛娜娅三个女将,他两人岂有侥幸之理。

    剑光剧盛,气劲罩空而至。

    徐子陵心神再震,眼前段玉成表现出来的实力大胜适才,可知早先他是留有余力,现在为护许开山,再无保留,尽显其从《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学来的奇功绝艺,以徐子陵目下的情况,想杀他仍是有心无力,何况他在这问题上更是三心两意。

    徐子陵后跃往溪旁一块石上,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生出一吸一卸的两股相反力道,应付对方铺天盖地攻来的剑气。

    段玉成剑势凌厉,神色却是静如止水,但若他原式不变的攻至,一半剑气会被吸收,另一半则给卸开,只要徐子陵成功吸取他部份真气,反击的一招会令他非常难捱。

    倏地万千剑影敛去,便回一剑,段玉成脚踏奇步,抢往徐子陵左侧,剑起倏下,分中疾劈,变化之精妙,叫人难以测度,更予人浑成一体,没有半点瑕疵的感觉。

    徐子陵那想得到他高明至此,用实的劲道反变成花招,吸无可吸,卸无可卸,若没受内伤,还可以硬挡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此刻却自知力有未逮。

    庞大无匹的剑气,把他完全笼罩锁紧。

    徐子陵两手施出大金刚轮印,同时往后飞退,退往小溪对岸。

    段玉成冷笑道:「找死!」

    他原式不变,斜掠而起,仍是照头往他刺来,在气机牵引下,徐子陵的退避引发他的剑气更如暴泻山洪,长剑生出「嘶嘶」刺耳的破空尖啸,大有一剑克敌之势。

    徐子陵洒然笑道:「玉成仍是临敌经验未足哩!」

    本往上迎的大金刚轮印改往下按,溪面登时水花四溅,一股粗圆的水柱从溪内激射而起,刚柱般急射段玉成下盘要害。

    段玉成那想得到他有此一着,且是重施故技,立即乱了手脚,长剑改往水柱劈下。

    「蓬!」水花四溅,段玉成硬给撞得掉回对岸。

    徐子陵大喝一声,隔溪一拳往段玉成轰去。

    段玉成阵脚未稳,慌忙横剑格挡。

    徐子陵瞧着段玉成露出愕然之色,当然是因挡不到半丝拳劲而惊骇,此时宝瓶气已形成,脱拳而去。

    「砰!」段玉成浑体剧震,往后挫退,俊脸血色退尽,显已受伤。

    徐子陵亦感到一阵虚脱,未能乘势追击,他本以为段玉成会捱不起此拳受伤倒地,此刻见他仍撑的住,且没有吐血,可知《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武功,确是不同凡响。

    许开山此时倏地立起,头罩露出的眼睛神光电射,喝道:「好武功,让本尊再来领教。」

    辛娜娅跃到段玉成旁,关心神色在俏脸上表露无遗。

    徐子陵暗自提气,瞧着来到对岸的许开山,淡淡道:「许兄改变声音,又戴上头罩,可是能瞒得过别人耳目吗?」

    许开山在对岸立定,摇头叹道:「想不到纵横不可一世的徐子陵,竟要命丧此谷,可惜啊可惜!」辛娜娅和段玉成分别移到他左右,蓄势以待。

    徐子陵则暗下决心,纵使要死,一定拉许开山陪他一起上路。

    就在此刻,谷外传来尖锐的哨子示警声,透出非常紧急的意味。辛娜娅和段玉成同时色变。许开山双目射出惊异神色。

    徐子陵想不到他们尚有同党在谷外,心中暗震。

    许开山眼神变化多次后,沈声道:「算你命大,我们走!」三人说走便走,往谷口掠去。

    徐子陵大喝过去道:「希白退开!」

    侯希白收扇后退,荣姣姣三女无心恋战,随着许开山等转瞬间走个一乾二净。

    徐子陵双腿一软,坐到地上。

    侯希白赶到他旁,关切问道:「子陵没事吧?」

    徐子陵急道:「你快出去看看,若是青璇回来立即示警,我必须尽快复元,才能出来助你们。」

    侯希白立即色变,二话不说的全速往出谷林路掠去。

    徐子陵游目四顾,小谷宁和一片,流水淙淙,虫鸣鸟唱。

    太阳刚抵中天,照得谷内林木更是层次分明,绿荫洒地,像适才的激烈战斗是从未发生过般。

    他既心悬石青璇,又担心侯希白,虽未完全复元,忍不住长身而起。

    先前与许开山的正面交锋,胜败只是一线之隔,论功力,许开山仍比他胜上一筹,所输的实是运气,而徐子陵则赢得侥幸,且令他终于体悟到石之轩身上学晓察敌之法,找到许开山的破绽,势将错失良机,在敌众我寡下,难逃杀身之祸。

    假若能把这察敌的手段用在置身水中以外的地方去,他等若学晓一半的不死印法,不但知所进退,更可因能掌握敌人气劲分布和运劲的方式,借劲卸劲以克敌,达至不死的至境。

    如何能臻达这种境界?

    警兆忽现,徐子陵往谷口方向瞧去,侯希白从林中小径转出来,神色凝重的来到他身前,沈声道:「石师来了!」

    徐子陵大吃一惊,失声道:「你说甚么?」

    侯希白道:「我说石师来了。应说他曾经来过。我到谷外时,打斗已经结束,大明尊教完啦!」

    徐子陵明白过来,使许开山惊走的是石之轩,大明尊教的人今趟到巴蜀对付他的女儿,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安隆是奉他的命令警告自己,教他防备。石青璇不在小谷内,大有可能是石之轩为令女儿免祸的布置,许开山等心切为莎芳报仇,惨陷石之轩巧布的绝局内。在某一程度上,连徐子陵亦被石之轩利用上。

    侯希白续道:「两人伏尸路上,却不见另外四人,照我看他们定逃不过石师的手。」

    徐子陵怕死的是段玉成,忙道:「我们去看个清楚。」

    第二章悔之已晚

    寇仲匆匆赶到少帅府内堂,二十八名在门外守护的宋家子弟兵人人年少力壮、气宇轩昂、虎背熊腰、神气标悍,一式青衣劲装,腰佩马刀,显是宋家军的精锐,于此非常时期,负起随行保护之责。

    众人先向寇仲肃立敬礼,双目射出崇敬仰色,其中一人趋前施礼道:「二小姐在堂内等候少帅。属下宋邦,拜见少帅!」

    寇仲的心早飞进内堂,恨不得三步变作一步抢进门去,却不得不向宋邦有所表示,一把抓起他双手,微笑道:「辛苦各位兄弟哩!」

    众人齐声应道:「能为二小姐和少帅办事,是我们的光荣。」

    寇仲给他们的整齐一致吓一跳,就像早知他会如此说话,预备好回应以的。

    宋邦低声道:「少帅请入堂见二小姐。」

    寇仲忽然心儿卜卜的跳起来,离开宋邦,往大门走去,众宋家军让往两旁。

    跨过门槛,宋玉致优美高贵的倩影映入眼帘,这美女背着他立在窗前,凝望窗外花园的景致,她以吉绿色花巾裹发,深红色锦带束结,穿的是粉绿翻领袍,乳白色紧袖上衣,下穿蓝、白、金三色相间条纹裤,黑革靴,英姿佩爽,又不失女性的抚媚

    寇仲的感觉就如一个离乡别井长期在外闯荡的游子,走遍万水千山,苦抗各式引诱后,终回到阔别已久的娇妻身旁,虽然宋玉致顶多只算是他的未婚妻子。

    寇仲战战兢兢的轻步移到宋玉致香躯后,生出把她拥入怀内的强烈冲动,至少也要抓着她有如刀削的动人香肩,却终是怕冒犯她,令她不悦,只好柔声道:「致致!我来哩!」

    宋玉致语气平静的道:「寇仲!唉!寇仲,你可知你的胡作非为,把人家害得多么惨?」

    寇仲虎躯剧震,终忍不住探手搭上她香肩,触手处充盈青春活力和弹性,动人的发香体香扑鼻而来,他再说不出话,本来很想告诉她自己曾如何思念她,可是万语千言,无从说起。

    宋玉致轻轻一挣,似要摆脱他的手掌,当然无济于事,事实上她亦非真要挣脱,只淡淡道:「你可知我是从甚么地方来的?」

    寇仲此刻除宋玉致外心中再无他物,心迷身醉的道:「不是从岭南来吗?」

    宋玉致轻轻道:「玉致尚未嫁你,你不可对人家无礼。」

    寇仲像从一个美梦惊醒过来般,忙放开双手,赔笑道:「玉致息怒,我只是因久别重逢,情不自禁吧!」

    宋玉致淡淡道:「你给我滚开少许!」

    她说话内容虽不客气,但是语调温柔,显然并不是心中动怒,所以寇仲没有被伤害的感觉,还感到能碰她香肩而不受严责,与眼前美女的距离大大拉近。忙后退两步,欣然道:「滚开少许哩,致致究竟从甚么地方来的?」

    宋玉致缓缓别转娇躯,面向这令她爱恨难分的男子,清丽的玉容静如止水,道:「我是从海南来的。」

    寇仲一震失声道:「甚么?」

    宋玉致白他一眼,会说话的眼睛清楚传递「都是你搞出来的事」这句怪责的话,语调保持平静,淡然自若道:「你离开岭南后,爹着手进行拟定已久的计划,先把林士宏迫得退守郡阳湖,这方面由智叔负责,联萧铣以对付林士宏,以种种手法打击和削弱林士宏的军力和生产力。」

    寇仲探出大手,道:「我们坐下再说好吗?」

    宋玉致幽幽盯他一眼,摇头道:「我欢喜站在这里说话,说完我要立即离开。

    」

    寇仲缩手愕然道:「你要立即离开?为何如此来去匆匆?我怎舍得你走?」

    宋玉致霞生玉颊,带点狼狠的顿道:「我爱走便走,狗嘴吐不出象牙。」

    寇仲感到的却是未婚夫妻耍花枪的情趣,微笑道:「不要唬我啦!致致因何到海南岛去,晃公错不是与你们宋家势不两立吗?我今趟到长安没见到,他是否回到海南岛去?」

    宋玉致没好气的道:「我们不是被邀请的。」

    寇仲剧震道:「甚么?」

    宋玉致叹道:「你当天去见爹,早该想到这后果。南海派与我宋家实力悬殊,爹肯忍让晃公错,只因投鼠忌器,现在爹既决走助你争霸天下,再无任何顾忌。明是动员北上,暗里却部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攻占海南。当我们的船队进迫珠崖,晃公错等人仍在梦中,给我们攻个措手不及,仓惶逃走。现在海南和附近沿海郡县均在我们控制下,直接威胁沈法兴和李子通,我们的舰队离这里不到十天的海程。不过这只会使形势更为吃紧,迫李世民对洛阳作速战速决,并在我们北上前把你连根拔起。」

    寇仲听得又惊又喜,头皮发麻,首次深切体会到李阀对宋缺的恐惧,绝非无的放矢,凭空想像。宋缺确是战略和军法大家,惑敌的手段更是出神入化,骗得人人以为他仍在结集兵力动员准备北上之时,在毫无先兆下对海南岛发动特袭,赶跑控制海南的南海派。

    海南岛落入宋缺手上,等若给他取得长江以南海域的操控权,无论是李子通或沈法兴的水师,亦难与一直养精蓄锐、保存实力的宋家舰队硬撼。且宋缺要来便来,要到宋家舰队临门的一刻,敌人才会惊觉。在整体战略上,占据海南岛是精采绝伦的奇着。

    此事对他的计划利弊难分。李子通或会被吓得龟缩不出,又成趁宋缺在海南阵脚未稳的时机,铤而走险,北上攻击他的少帅军,好与李世民大军合对抗宋缺。

    宋玉致柔声道:「爹现在准备对沈法兴用兵,玉致今趟是奉他命而来,嘱你无论如何守稳彭梁,待他破沈法兴后与你分从南北循水陆两路攻打江都。照我们估计沈法兴顶多能撑上半年,明年春暖花开时,但愿我们可在江都见面吧!」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他的少帅军能撑上半年吗?宋玉致最后一句话,不但大有情意,且含有并不看好他因而有点生离死别的味儿,令他更是百感交集。

    宋玉致垂下螓首,轻轻道:「我很累,你好好保重,玉致走哩!」

    寇仲一把抓着宋玉致香肩,焦急道:「致致怎可以这么说走便走?」

    宋玉致没有挣扎,却有种心力交瘁的麻木表情,淡淡道:「为甚么不可以?」

    寇仲愕然道:「我们这么久没见面,难道除公事没其他话儿倾诉?」

    宋玉致美目流露一丝悽然无奈的神色,柔声道:「你们男人家脑子除争霸天下和统一大业外尚容得下其他东西吗?好好保着你的少帅军是眼前你唯一该想的事,玉致对你再无话可说,爹要我嫁给你,我就依爹的条件嫁给你,明白吗?」

    寇仲如受雷殛,在剧震中松手挫退,脸色转白,心中涌起万念俱灰的失落感觉。

    宋玉致轻叹道:「若现在是太平盛世,我们偶尔在江湖相逢,玉致或会为你倾倒。可惜时地均不适合,还可以向你说甚么呢?自从你向智叔首次提亲,把玉致对你的少许好感彻底粉碎,我最痛恨是有条件的买卖式婚姻,偏是出自可让我心仪的男儿之口。寇仲你曾设法瞭解过人家吗?对玉致心内的想法你可有丝毫兴趣?你不能当我是个征服的对象和目标,就像江都或长安,视玉致只是战争的附属品。」

    寇仲听得呆若木鸡,按心自问,他虽记挂她、爱怜她,却从未关心过她芳心内的想法,例如她因何反对宋家争战天下诸如此类,只理所当然认为她喜欢自己。

    宋玉致踏前两步,轻纤手,抚上他的脸庞,轻柔的道:「少帅好自为之,不要送啦!」说罢凄然一笑,就那么不顾而去。

    ※※※

    火女和水女伏尸谷外,两者相隔达十多丈,可想像当时战况激烈,大明尊教诸人且战且逃,两女为保教尊舍命阻截石之轩,在他的辣手无情下玉殡香消。

    两人一路寻去,到半里外再见两具男尸,赫然是五类魔中的鸠令智和羊漠,两人尸旁各有一副断折破裂的弩箭机,弩箭撤在四周地上。

    侯希白检视两人的致命伤,下结论道:「确是石师下的手,表面不见伤痕,但五脏俱碎,一击致命。」

    徐子陵想起惨死长安的尤鸟倦,点头同意,道:「他们定是奉许开山之命在这里设伏接应,为阻挡石之轩而送命。我们分头搜索,半个时辰后再到这处会合。大明尊教的人虽作恶多端,可是人死还有甚么好计较的?我们就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

    ※※※

    寇仲呆坐内堂一角,瘫倒椅上,后忱椅背,茫然瞧着上方屋梁,首次为自己过往的行为感到深切的悔意。

    惭愧、自责、悔恨一起向他袭来,他的功利心和无知把心爱的人彻底地伤害!

    他只是自私地为自己的信念着想,却从未设身处地从她的角度和立场去为她着想过。

    窗外黑沉沉的云低垂半空,似在反映他颓丧的心情!一股无以名之的伤痛使他身心受着万斤重石般的压制,说一句话,动一动,甚至思索他和宋玉致发展到如此田地的关系,也要费尽全身气力方能做到。

    他或者可得到她的躯体,却不能得到她的芳心,纵然赢得天下所有战争又如何?却永远失去她。这些让他感到窒息的想法,令他觉得无比的孤独。在这一刻,再没有事情可使他感到有意义,更无法医治他深心内的创伤。

    自责像无数锐利的尖针刺戳着他的心,彷佛一向强大的意志和自制力一下子消失殆尽,浑体软弱无力。

    宣永的声音在入门处响起道:「禀告少帅,荣阳失陷哩!」

    寇仲把「荣阳失陷」四个字在心中念了两遍,到第三遍清醒过来,坐直身躯。

    宣永和洛其飞来到他身前,忧心忡忡的瞧着他。

    寇仲勉强振起精神,道:「我没有事,坐下说话。」

    两人分坐他左右,洛其飞道:「消息刚传来,我们早猜到魏陆会投降,却想不到投降得这么快。听说王世充派大将张志往荣阳传信,命魏陆发兵增援虎牢,岂知魏陆竟设伏生擒张志和其从人,接着开门迎接李世勋入城。」

    寇仲听得清醒了点,心神转回冷酷的战场处,记起魏陆是荣阳守将,张志则是王世充御令有资格传他谕旨者。皱眉道:「管城、荣阳相继不战而失,郑州势将追随,王玄应如何应付?」

    洛其飞道:「王玄应怕受敌四面夹击,不战而退,躲回虎牢去。」

    寇仲心忖不知今天走了甚么坏运道,入耳的全是坏消息。摇头叹道:「我最清楚王玄应这没用的家伙,绝对没有死守虎牢的胆量和决心。他娘的!我们的行军诈敌大计只好提早立即进行,老天爷一向照顾我寇仲,希望他老人家到今天仍坚持不变。」

    忽然间他晓得无论如何伤心失意,也不能让个人的情绪影响他的少帅军,那关乎到所有爱护和拥戴他的人的期望和生命。

    若有徐子陵在身旁就好哩!

    ※※※

    两人在小溪洗擢手沾的污渍,心情沉重,不久前火女和水女仍是青春焕发,此刻却和鸠令智和羊漠长埋谷外林内黄土之下,对方虽是敌人,心中岂无感触!

    他们搜索过附近方圆近十里的地方,再无任何发现,许开山、辛娜娅、荣姣姣和段玉成四人或能成功落荒逃走。以他们的武功,若非许开山和段玉成内伤未愈,纵正面决战与石之轩应有一拚之力。

    徐子陵愈来愈感觉到石之轩的高明和可怕,难怪天下正邪两道对他如此忌惮!

    大明尊教经此两役,善母莎芳横死,五类魔只剩下一个辛娜娅,伤亡惨重,其进侵中原的计划势必大受打击,短期内难以振作。

    侯希白往溪旁大石坐下,仰望小谷上迷人的深黑星夜,叹道:「石师当有安隆助他,否则大明尊教的人不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徐子陵点头不语,脱掉马靴,把赤足浸进水内,清凉的感觉使他波动的心情平复下来,重新听到谷内秋蝉鸣唱交织的声网。

    侯希白往他瞧来,皱眉道:「青璇究竟到那里去?」

    徐子陵摇头表示无法猜估。

    侯希白问道:「那个你唤作玉成的是甚么人?似是子陵的旧识,剑法非常高明。」

    徐子陵遂向他解释与段玉成的关系,并下结论道:「以前纵使他离开我们,大家总还有几分余情,经此一役,甚么余情都要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仇恨。我当然不会恨他,他却怕不会这么想,仇恨会像林火般蔓延,直至把一切烧成灰烬!」

    侯希白点头道:「他肯定是个思想极端的人,一但一对事物生出定见,谁都没法改变他。对我来说宗教只可欣赏不可沉迷,当宗教思想成为一种束缚,人将变成那种思想的奴隶。」

    徐子陵苦笑道:「你这番话自己想想便算,万勿说出来,否则必惹起风波。对有信仰的人来说,他们信仰的本身已是一种解脱,自其自足,不假他求。」

    侯希白晒道:「真理只有一个,世上这么多不同的信仰,那一个是真?那一个是假。唉!这些事想想也教人头痛。」

    徐子陵心忖正因人人信念不同,世上才会有这么多争执。

    侯希白盘膝坐定,闭上双目,道:「子陵打算在这里等多少天?」

    徐子陵想起寇仲,心中暗叹,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见不着青璇,我始终不能安心。」忽然心中一动,朝林路瞧去。

    侯希白亦睁开俊目,一眨不眨的瞧着同一方向。

    在星光月照下,石青璇上戴青黑笙帽,身穿乳白紧袖上衣,锦花捆袖,外套乳黄短懊,翠绿色披肩,朱色长称,以青花锦带束腰,脚踏尖头履,正扰蠔婷婷、悠闲从容的回来。

    她没有掩遮玉容,也没改变容貌,步履轻盈,有如来自最深黑星空降世下凡的凌波仙子,她手上提着「青丝为笼系,佳枝为笼钩」的桑篮,随着她的出现,小谷仿似立即被一片馥郁的香洁之气笼罩包围。

    两人大喜起立迎接。

    侯希白更是看得目射奇光,如非没有笔墨随身,早提笔在美人扇上记录这无比动人的一刻。

    石青璇容色平静,没有表示欢喜,没有表示不悦。美目淡淡扫视这两个在家门前的不速之客,最后来到小溪对岸,目光落往徐子陵脸上,露出一丝若月色破开层云的笑意,轻柔的道:「觊子!到今天才晓得来吗?」

    第三章萧怨歌悲

    在迷茫夜雨下,寇仲肩立无名,跨坐千里梦,于梁都东五里许处的丘岗,瞧着少帅军不同的兵种,一队一队从下方官道往彭城方向开去。

    陪伴左右的是焦宏进、白文原和十多名来自飞云骑的亲兵。

    虽在濛濛夜雨中,他仍是形象鲜明,举凡经过的少帅军成员均可看到他的亲切送行,他本身便是提高士气的元素。

    宣永是今趟大行军的统帅,昼伏夜行,不但是对少帅军严峻的训练,更关乎到少帅军的存亡。

    寇仲清楚晓得这是一场豪赌,仟何一个环节稍出问题,他永无翻身的机会。失去北方基地和少帅军这支精兵,以宋缺的实力,在回天乏力下唯有黯然撤返岭南。

    宋家对他的期望,少师军将士对他的信赖,与魔门的殊死斗争,他忽然感到这些重担子全落到他双肩上,压得他的心就像夜空上的乌云般沉重。

    洛其飞的手下侦骑四出,对运河上下游的情况作出严密的监察,一方面让杨少卿的军队能秘密潜来,另一方面注视下游钟离敌军的动静。卜天志则负责从水道把杨军送来的重责。

    李子通会作出怎样的反应?事实上寇仲没有丝毫把握,一切只能委诸老天爷之手,若他老人家要亡寇仲,寇仲只好认命。

    ※※※

    徐子陵想不到石青璇会有这么一句亲昵的话儿,登时整个人畅快起来,有逍遥云端的飘然感觉,仍不忘施礼道:「石小姐你好,这位是。。。」

    石首璇美目溜到侯希白处,回复淡漠的神情,香肩微耸道:「谁人不识侯公子呢?」

    侯希白洒然道:「侯希白拜见青璇小姐,我到谷外等候如何?有甚么事你们可随时召小弟进来。」

    石青璇秀眉轻皱,淡淡道:「为甚么要避往谷外去?侯公子既是徐子陵的朋友,青璇当然竭诚招待,请两位进来喝口热茶,好吗?」说罢飘然越过小溪,领先进入石屋内去。

    徐子陵和侯希白想不到石青璇这么易与近人,均喜出望外,忙随在她身后入屋。

    石屋内是个布置清雅的小厅堂,石青璇燃起一角油灯,两人在一边坐下,这天姿国色,以萧艺名传天下的石才女神态悠闲的在烹茶,心中都有种难以形容的温馨滋味。

    石青璇的态度亲切中保持距离,热情中隐含冷漠,但已足令他们受宠若惊。

    她不说话,两人更不敢说话,怕破坏小屋的宁和。

    接过石青璇奉上的香茗,徐子陵忍不住道:「刚才。。。」

    石音璇柔声道:「不要说刚才的事,人家不想知道。子陵还未答青璇的问题,为何今天才来?」

    徐子陵哑口无言,道:「这个,嘿!这个。。。」

    石青璇把热茶送到侯希白手上,到两人对面坐下,「噗嗤」笑道:「无词以对吗?青璇不是怪责你,你不是爱云游四海吗?凑巧没云游到这偏僻的地方来,对吧?」

    侯希白见徐子陵窘得俊脸通红,帮腔道:「在下最清楚子陵的情况,他空有云游天下之志,可惜苍天直至今日仍不肯予他机会。」

    石青璇淡淡笑道:「都是青璇不好,受看徐子陵受窘的趣样儿。唉!青璇仍未有机会说子陵援手之德,为岳伯伯完成未竟的心愿。」

    徐子陵知是谢他除去「天君」席应的事。想谦说只是举手之劳,又怕过于自夸,因能击杀席应颇带点侥幸成份,胜来不易。忙答道:「全赖岳老在天之灵保佑。

    」接着解囊取出天竹萧,说出来龙去脉,双手递予石青璇,退回原座。

    石青璇接过天竹萧,欣然道:「尚大姐太识青璇的心哩!青璇怎当得起她的爱宠。」

    徐子陵再次感受到与石青璇相处的酣畅写意,不过她虽从不掩饰对自己的好感,可是在两人间总像有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侯希白充满期待的试探道:「青璇小姐不试试这管萧的音色吗?」

    石青璇笑瑱的白他一眼,娇笑的道:「贪心!」说罢把天竹萧提起送到香纯旁,轻轻吹出一个清越的音符。

    萧音像起自两人深心处,又像来自还不可触的九天之外。

    侯希白动容道:「难怪秀芳大家不惜千里之外,令子陵送来此萧,只有青璇配得上此管萧。」

    石青璇花容转黯,美目蒙上凄迷之色,神色的变化是如此突然,看得两人心神剧颤,想到她定是感怀自身无奈的遭遇,难以自持!

    在石青璇毫不费力的香纯轻吹下,天竹萧响起连串暗哑低沉的音符,音气故意的满泄,发出磨损颤栗的音色,内中积蓄着某种奇诡的异力,令人感受到她芳心内抑压的沉重伤痛!不禁想到她可能正在心灵内无人能窥探到的秘处默消着滴滴情泪!

    萧音回转,不住往下消沉,带出一个像噩梦般无法醒转过来沉沦黑暗的天地,领人进入泪尽神伤的失落深渊。

    萧音忽又若断若续,地似是用尽全身力气,再无法控制萧音,天竹萧仿似只能依靠自已的力量,把仅余的生命化作垂死前挣扎的悲歌。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徐子陵忘记了自己,感到整个灵魂随萧音颤栗。

    「犯羽含商移调态,留情度意抛管弦。」

    究竟何事惹得她真情流露?借萧音尽诉芳心内的委曲和悲伤?可是她神色仍保持平静,只一对秀目睁射出「一声肠一断,能有几多肠」的悲哀!那种冷漠与悲情的对比,份外使人震撼。

    侯希白不知是感怀自身,还是勾起对石青璇令人肠断的身世,早泪流满脸,于萧音欲绝处,忽然掌拍椅子扶手和唱道:「蜀国多情多艳词,雕坞清怨绕梁飞。花都城上客先醉,若分岭头人未归,响音转碧云驻影,曲终清漏月沉晖,山行水宿不知远,犹梦玉钗金缕衣。」

    石青璇萧音一转,似从无法解脱的沉溺解放出来,变得缠绵绯侧,闻音断肠。

    又仿如阴山雁鸣,巫峡猿啼,配合侯希白苍凉悲越的歌声余韵冲霄而起,填满屋内外的空间。

    侯希白歌声一转,从嘶哑低沉,变得温柔情深,续唱道:「遥夜一美人,罗衣霑秋霜。含情弄竹萧,弹作陌上桑。萧音何激烈,风卷达残云。行人皆掷烛,栖鸟起迥翔。但写卿意苦,莫辞此曲伤。愿逢同心者,飞作紫鸳鸯。」

    徐子陵给萧音歌声能追魂慑魄的力量把他对自身的控制完全冲溃,际此月夜清幽的时刻,潜藏的哀思愁绪像山洪般被引发,千万种既无奈又不可逆转的悲伤狂涌心头,情泪夺眶而出。

    侯希白唱到最后咽不成声,只余萧音在虚空中蹈蹈独行,即使最冥顽不灵的人亦会被萧音感化,何况是徐子陵和侯希白这两个多情种子。

    萧音再转,透出飘逸自在的韵味,比对刚才,就像浸溺终生者忽然大彻大悟,看破世情,晋入宁柔纯净的境界。

    石青璇清美的玉容辉映着神圣的彩泽,双眸深沉平静,本来笼罩不去的愁云惨雾云散烟消,不余半点痕,美丽的音符像一抹抹不刺眼的阳光,无限温柔地轻抚平定两人心灵的摺皱。

    「纤纤软玉捧暖萧,深思春风吹不去。檀纯呼吸宫商改,怨情渐逐清新举。」

    萧音逐渐远去,徐子陵纂然惊醒,刚好捕捉到石青璇消失在门外动人的背影。

    ※※※

    雨丝从天上漫无休止的洒下来,装载酗重的骤车队驶过,车轮摩擦泥泞发出的嘶哑声,此起彼继。

    寇仲的心神飞越,想到正在洛阳外围进行的战争。

    若有对错,他直到此刻仍不晓得自己立志争霸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以往他只须为自己负责,承担所有责任,现在则不能弹此调儿,凡事必须为所有追随自已的人着想。

    他首次感到生命再不属于他个人所有,因为任何一个错误,包括眼前大规模的行军,牺牲的决不只是他一个人。成为少帅军最高领袖,再不能像以前般妄逞英雄,他甚至要把一向最着重与徐子陵的兄弟之情也放在次要的地位,凡事都以少帅军的荣辱利害为主,这想法令他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

    幸好现在徐子陵与他目标一致,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

    很多以往从没动过的意念出现在他的思域内,在此之前无论他处身如何恶劣的环境,打不赢便跑。何是现在他已和少帅军合为一体,存亡与共,再没有凭个人本领来去自如的潇洒轻松。胜负之间不但没有难以逾越的鸿沟,且只一线之隔,若少帅军全军覆没,他亦耻于独活。

    宋玉致对他的指责是对的,他自决定出争天下,以统一中原为己志后,再容不下其他东西,更没资格去容纳生命中其他美好的事物,从没有比这一刻,他能更深切体会到自己的处境。

    ※※※

    金黄的月色洒遍小谷每一个角落,石青璇坐在溪旁一方石上,双足浸在水里,天竹萧随意地放在身旁,仰起俏脸凝望夜月。

    徐子陵悄悄来到她旁,在另一方石头坐下。

    石青璇樱纯轻吐,柔声道:「子陵为何要哭?」

    她仍保持仰观夜星的姿势,看得专注深情,使她的话似乎在问自己,而非身边的男子。

    徐子陵给她这一句话勾起刚才的情绪,热泪差些儿再夺眶而出,恨不得伏入她怀里,搂着她纤腰,把心中的委曲和怨屈尽情倾吐,让她爱怜地抚慰他。

    可是这突然而来的冲动只能强压下去,尽力令自己灵台清明,心安神静,轻叹一口气,却仍不晓得该如何答她。

    侯希白留在屋内,宁静平和的幽谷,像只属于他们俩的天地!

    石青璇对徐子陵没有答她毫不介意,柔声道:「人的归宿是否天上的星宿呢?

    若真的如此,我的归宿该是那一颗星儿,子陵的归宿又在那里?」

    徐子陵把目光从她秀美的轮廓投往星空,因月照而变得迷濛的夜空里,嵌满无数的星点,心中涌起微妙复杂的情绪,身旁的美女就像这夜空般秘不可测,拥有她就像拥有无边无际的星空。

    在这一刻,他忘记人世间所有事物,就只剩下师妃暄和石青璇。

    两女选的都是出世的道路,不同处在师妃暄的路子是舍弃凡尘的一切,包括男女间令人颠倒迷醉的恋情,追求的是从她视为一切皆空的凡尘,超脱过渡往生命彼岸某一神秘处所。她的志向是勘破而非沉迷。

    以逃避来形容石青璇的出世或者不太恰当,但她的避世总带点这种意味!以往徐子陵对她一直持有这看法。可是今趟身处她安居的幽谷,听到她自白式的萧曲,他的看法已被动摇。事实上她正以她的方式去感受生命的真谛,她不是避世而是入世,她要逃避是人世间的纷争和烦恼,与大自然作最亲密的接触,体会到别人无暇体会的美好事物。

    从没有一刻,他能比现在更瞭解她。

    她向他表示无意四处游历,因为幽谷本身自己自足,她根本不假外求。

    他和师妃暄的热恋在龙泉开始,在龙泉终结,不须由任何一方说明,双方均晓得事实如此。

    他现在是子然一身,没有任何感情上的束缚,而幸福就在他身旁,他可以打破宿命又或接受命运,为自己去争取?

    第一趟对石青璇的心动,发生在去年中秋之夜的成都闹市中,而到独尊堡小楼的悲欢离合,他一直把对石青璇的思慕压制,强忍忆念的折磨!到适才再得闻她的萧音,长期抑压的情绪顿时释放出来,他觉得已失去自制的能力。

    他更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对她的依恋,也感到自己的不配,自惭形秽的悲哀!那不是身份地位的问题,而是他仍不能抛开一切,与她共醉于天上的美丽星空。

    假若他尽诉衷情,得她垂青,转头自己又要离开她,甚或战死沙场,岂非只能为她多添一道心灵的创伤!

    要命的是没有一刻他像现在般那样感到需要她,没有她的天地会空荡荡得令他难以忍受,淡淡的清香从她娇躯传来,是那么实在,又是那么虚无标纱,可望不可得。

    他多么希望能把她拥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吻她每一方寸的肌肤,以全身的力量对她说:「我们永远不要分离。」

    但残酷的现实却令他不敢有丝毫行动,多半句说话。

    石青璇终往他瞧来,「噗痴」娇笑道:「呆子在想甚么?为何十问九不应的?

    」

    徐子陵一震迎上她的目光,再转往她擢在溪水完美晰白的双足,一群小鱼正绕在她双足间畅泳,不识相的还好奇地轻噬她动人的趾尖。一时竟傻兮兮的道:「为何唤我作呆子呢?」

    石青璇顽皮的道:「你是呆子嘛!只有呆子才会问人为何叫他作呆子的,对吗?呆子刚才为何要哭?人家可没有哭哩!」

    徐子陵心中一荡,忍不住反问道:「你开始时吹出这么悲哀的曲调,不是想叫我们哭吗?事实上青璇也在哭泣,萧音就是你晶莹的泪珠。」

    石青璇美目变得深遽无尽,濛上悽迷之色,柔声道:「徐子陵会为人家抹泪吗?」

    徐子陵剧震道:「抹泪?」

    石青璇目光重注夜空,轻轻道:「青璇很久没有先前在屋内那种情绪,是你害人不浅。」

    徐子陵心神俱震,一种奇异的情绪紧擢着他,她不知多少遍说他是呆子,是否真如石之轩所言般,自己是个不解她情意的大傻瓜呢?

    石青璇浅叹道:「你是个可恨的呆子,上趟一句话都没说就溜掉,累得人家几天不敢离谷采药,若非师妃暄来见我,人家还以为你是和她结伴离开,没法分身到小谷来让青璇有谢你的机会。」

    徐子陵一震道:「青璇!」

    石青璇又往他瞧来,秀眸深注的柔声道:「现在一切都没关系啦!徐子陵终于来了,虽是为尚秀芳作跑腿,总算来过,还哭过。」

    徐子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那句能恰当的表达心底里的奇妙感觉,一阵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的温馨占据他全心全灵。

    月儿此时移到山峦后看不见的地方,幽谷内的林屋隐没在黑暗中,溪水不再波光闪闪,只剩下满天繁星和广阔深遂的夜空,世上除他们两颗跃动的心外,再不存在任何人事。

    第四章芳心之秘

    石青璇俏然立起,微笑道:「随人家来好吗?」

    不待徐子陵答应,就那么赤着玉足,衣袂飘飘的踏着小溪中此冒彼起的石头,朝绕往小屋后林木深处的源头掠去。

    徐子陵依依不舍地离开坐处,追在她身后,随她沿溪左弯右曲,深进林木茂密处,疑是溪尽,却豁然开敞,一道充满活力的小瀑布从半山隙缝处冲泻而下,奔流在苍翠欲滴的山谷崖壁上,到崖底后形成小潭,被密林阻隔,在另一边既看不到这里的别有洞天,且听不到水瀑奏响的天然乐章。

    石青璇立在水瀑前唯一的一块大石上,别过俏脸喜孜孜的道:「快过来!」

    徐子陵怎敢不从命,落到她香躯旁。

    水瀑有如布幕般垂落下来,激起飞溅水花,水滴四外抛洒,在星辉下仿如银珠万颗,充满活力。

    聆听着仙乐般的水流声,四周的虫鸣天籁,嗅着石青璇香躯发出的动人芳香,漫空星辰,山风徐徐拂脸而来,忽然间徐子陵完全忘掉自身的烦恼,忘掉外面人世间一切纷争,飘飘然不再晓得身在何处。

    石青璇别过俏脸往他瞧来,嫣然笑道:「远来的客人,这儿好玩吗?子陵是除娘外,第一位被青璇邀到这儿的人。」

    徐子陵只要往她靠近寸许,便可与她作肩碰肩的亲密接触,可是这寸许的距离,却像不可逾越的鸿沟。心中一热点头道:「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般忘忧无虑,过去和将来都不存在,眼前一刻却是永恒不灭。我追求的幸福生活,就该是眼前这样子,但这想法也令我感到痛苦,青璇明白我的意思吗?」

    石青璇柔声道:「明白一点儿!听子陵的语气,谷外仍有你舍割不下的人事,对吗?」

    徐子陵叹道:「我想坦白说出我的心事,只希望青璇不会怪责。」

    石青璇娇躯微颤道:「人家怎会怪责徐子陵呢?只是怕自己受不了,青璇习惯孤独的生活,从没想过改变,你也明白吗?」

    徐子陵心头一阵激动,往她靠近,自然而然的贴靠她香肩,感觉到她的血脉在肌肤下的跃动,再没法控制缺堤般的心潮,迎上她迷网的目光,沉声道:「既是如此,为何告诉我小谷所在处?从那天开始,幽林小谷成为我心内最神秘最美丽的处所。我虽在谷外的红尘打滚胡混,却从没有一刻不记挂着小谷。今天终于来啦!还在这里和青璇分享小谷的秘密。青璇是否须负起部份责任?」

    石青璇微一错愕,接着双目透出笑意,横他一眼道:「好吧!大家直话直说,你只分享了小谷部份的秘密,另一部份还在那里!」说话时探出玉手,纤指指向瀑布上老树盘错处。

    她没有挪移娇躯逃避与他的触碰,已使他整颗心灼热起来,引发暖流遍走全身,融融曳曳的不知身在何处,羽化登仙不外如是,体念至此不由勇气陡增。

    他非是没有和其他女性有过亲密接触,例如沈洛雁或商秀珣,可是从没有一刻像日下的轻轻触碰更令他心动神颤。

    循她指示瞧上去,欣然道:「青璇准备和我分享吗?」

    在他灼热迫人的目光下,石青璇先白他深情万种的一眼,然后垂下蠔首,显露天鹅般线条优美的雪白脖子,轻柔的道:「你不是有心事要说吗?先说出来听听?

    」

    徐子陵冲口而出道:「不怕受不了吗?」

    石青璇容色回复平静,凝望水瀑出处,淡然自若道:「你要人家负责任嘛!青璇只好负责任给你徐子陵看。」

    徐子陵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不但要分享小谷的秘密,还要分享青璇小姐心中的奥秘,弄清楚为何青璇小姐可吹奏出这么感人肺肺的萧音?」

    石青璇软弱地往他靠倚,轻叹道:「这好像不是你原先想说的东西,对吗?」

    徐子陵坦然道:「确不是我原先准备说的。不过并不打紧,我现在糊涂至六神无主,只晓得挑最想说的话向你倾诉。我忽感到无论向你说甚么,青璇都不会真的怪我。」

    石青璇「噗痴」娇笑,站直娇躯,白他一眼道:「说吧!快说!看我可忍受至甚么程度。」

    徐子陵移转身体,变得脸向着她,深情的道:「我想脸向着脸的坦诚向青璇说。」

    石青璇没有依他之言,如花玉容现出苦恼的表情,轻轻道:「徐子陵啊!勿要迫人太甚好吗?」

    徐子陵感到正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争取,一切来得如此发自真心,情不自禁,浑然天成。从没有一刻,他有如此强烈的感觉,不肯错过得到幸福的机会。他缓慢却坚定的道:「因为我若不把话说出来,可能永远失却说这话的机会。青璇是否准备迁离幽谷?」

    石青璇娇躯剧震,倘脸血色尽褪,终别转娇体面向他,语调出奇的平静,道:「你怎能猜到的?」

    徐子陵伸手抓着她两边香肩,深深望进她清澈明媚的双目内,道:「那是一种没法解释的直觉,因为青璇怕再见到我,更怕见到石之轩。」

    石青璇一阵颤抖,似是茫然不晓得徐子陵正抓着她一对香肩,只想逃避他炽热的目光,喃喃自语般道:「石之轩?徐子陵?」

    徐子陵心头涌起无法抑压的爱怜,不忍迫她,凑到她脸庞数寸近处、柔声道:「不要想他,只想我们间的事。为何要避开我?」

    石青璇深吸一口气,回复少许平静之色,仰起俏脸往他瞧来道:「当人家求求你好吗?不要再问。噢!你抓得人家好痛哩!」

    徐子陵心中一阵痛楚。

    他怎舍得用力过猛抓痛她,石青璇的「你抓得人家很痛」实是语带双关,以带点哀求的语气求他放过自己,让她继续过独身的生活。这句话当然是大有情意,所以显得这么无力抗拒他的进迫。

    事实上打从开始石青璇从没掩饰自已对徐子陵的好感和情意。这形成她芳心内的矛盾和挣扎,表现出来的是对徐子陵若即若离。她的处境颇为微妙,一天不迁离出生的幽林小谷,一天她不能割断与人世间各种纠缠不清的恩怨。她告诉徐子陵小谷的位置时,早起了离开小谷,另迁他处之心,只有这样,她才可过真正避世隐居的生活。

    不过她尚有未了心愿,就是藏在谷内的《不死印卷》和岳山的遗憾。这两件事都间接直接的由徐子陵为她完成,可是造化弄人,她却另增徐子陵这阻她避世的心障。所以有请他「勿迫人太甚」之语。

    徐子陵终于来到小谷,兼之大明尊教来犯,使她痛下决心离开这令她没法忘记过去的伤心地。刚才的萧曲由悲泣逐渐提升至轻灵飘逸的意境,正代表她从痛苦解脱出来的意愿。

    现在是他争取她的最后机会,假如他轻轻错过,会变成永远的遗憾。

    徐子陵不但没有放手,反抓得更紧,深深望进她的眸子里,坚决摇头道:「徐子陵是不会放手的,除非石青璇告诉他要躲到那里去。」

    石青璇露出心力交瘁的神色,娇体乏力,若徐子陵松开双手,肯定她要掉往水里去。

    在水瀑水流丰富多姿的天然乐章下,石青璇凄然道:「你不怕我随便来骗你吗?」

    徐子陵又怜又爱,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去探访她神圣不可侵犯的香唇,柔声道:「你是不会骗我的,对吗?」

    石青璇软弱的垂下蠔首,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你早晓得那地方。唉!你这冤家,人家给你害惨哩!」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使他浑体发麻,无以名之狂喜涌上心头,惹的心儿狂跳不停。

    石青璇说的是耶帝庙附近的破蔽石屋,当年徐子陵初遇石青璇,离开蝠洞时她把他带到那处,让他看到她隔帘梳妆的动人美景。那该是只有他们两人晓得的隐居秘处。

    石青璇从幽林小谷迁到那里去,不但对徐子陵余情未了,且隐含试探的昧儿。

    只有徐子陵在不惜天涯海角去寻找的情况下,才会不错过这相逢的地方。

    石青璇一对玉掌无力地按上他宽敝的胸膛,徐子陵始惊觉自己正把她拉往怀内去,石青璇却是试图抗拒。

    他低头瞧去,石青璇仰起俏脸,秀眉轻皱,神情却静如止水,轻轻道:「我说的或者是真的,又或是假的。在水瀑源口的密树后有一天然洞穴,可通往山内另一秘处,那才是青璇真正起居的地方。鲁大师正因看中这谷中之谷,放在筑房建舍,本打算作他终老避世之用,其后晓得娘怀了人家后,才把小谷赠与娘。谷中之谷另有出山之法,现在青璇会从那处离开。子陵万勿说话,乖乖给人家闭上眼睛,青璇不晓得将来会是如何,但定不会忘记此刻。」

    徐子陵知道若自己还要迫她,定会给她看轻,至乎惹起她的反感,他终是洒脱逍遥的人物,今趟的「力争」是例外中的例外,洒然微笑,松开双手,闭上眼睛。

    石青璇凑近在他唇上蜻蜓点水的轻轻一吻,飘身离去。

    ※※※

    寇仲一边把大军开往东海,另一方面把杨公卿和他的部队秘密由水路连夜运来,经过十多天的忙碌,杨公卿把军队安顿在预先建设于梁都附近的秘密营寨后,与麻常到梁都来见寇仲,同时带来郑州失陷的坏消息。

    在内堂,麻常道:「王世充兵败如山倒,一个城接一个城的向李世勋投降。管州郭庆投降,早令虎牢东线各城人心惶惶,王玄应那兔崽子竟不战而退,摆明怯战,遂予李世勋移师进逼荣阳的机会,荣阳守将魏陆岂肯为王世充作无谓牺牲,他的投降谁都不能怪他。」

    寇仲心中苦笑,王世充和王玄应两父子的胆量该是同一个模子塑造出来的。前者在慈涧未分胜负而退,犬父犬子,王玄应比乃爹更进一步,未战已退,等若把城池逐个送赠李世勋。

    杨公卿道:「凑巧王世充派张志往荣阳意图调其军增援虎牢,被魏陆生擒交给李世勋,并献计李世勋,说张志乃王世充指定传递他手令的人,对王世充非常熟悉,只要能说服张志伪造王世充手令,送往郑州,命郑州守将王要汉和张慈宝放弃郑州,回师虎牢,即可伏师路上,一举歼敌。」

    麻常接口道:「张志果然就范,王要汉接信后没有起疑,却想到路上定遭李世勋截击,更想到虎牢难保,遂决意投降。先斩杀对王世充忠心耿耿的张慈宝,再开门降唐。现在虎牢东面军事重镇全失,虎牢变成一座孤城,王玄应肯定守不了多久。」

    杨公卿皱眉道:「虎牢失守在即,李世民将直接攻打洛阳,少帅有甚么应付的方法?」

    麻常神色凝重的道:「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唐军东来之前我们没有人想过李世民竟能在两个月的短时间内把洛阳完全孤立。」

    寇仲领他们到会议室,室内中间放置一张坚实的长方形大木桌,桌面有座以黏土制成的半立体模型,以大运河贯流其中,运河旁以大小方块代表城池或县镇,山川林原一目了然。

    寇仲微笑道:「这是从窦建德处偷师学来的,他是工匠出身,手艺超群,我当然没他那么本事。我探测,陈老谋绘图,再由匠人负责动手制作模型。」

    杨公卿和麻常惊奇得你眼望我眼,想不到寇仲有这么细心谨慎的一面。

    寇仲在立体地势图前示意分析道:「通济渠南行直达淮水,若我们的船队从梁都出发,沿通济渠顺流而下,用的是飞轮船,一晚功夫便可入淮。假若再顺淮水东行,可经通运河南下直达江都,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子通防守关键的两座城池将是钟离和高邮。李子通深悉这种情况,所以特别在此两城布重兵驻水师,防我们突袭江都。若我们入淮后往西攻钟离,高邮的敌人立可来援;若我们东下攻高邮,情况更糟,因钟离和江都可从南北两方夹击我们,所以钟离、高邮和江都,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铁三角。」

    杨公卿和麻常点头同意,因钟离位于通济渠和淮水交汇处之西,像看门口的狗儿般瞧着通往高邮和江都的通运河,所以不顾钟离直取高邮,与自杀没有甚么分别,而高邮位于往江都的必经之路,于是钟离与高邮能互相呼应,形成江都北面最具战略性的防禦。

    麻常道:「若从海路入长江突袭江都又如何?」

    寇仲道:「这更不可行,江都位于长江北岸,对岸是另一军事重镇延陵,大小两城唇齿相依,不论我们的突袭如何成功,延陵的李军渡江来援,我们腹背受敌,只有挨打的份儿。到钟离、高邮的人手从水道迅速来援,我们恐怕没有人能逃回海上去。」

    杨公卿头痛的道:「照眼前的形势,我们必须先取钟离,后图高邮,始有机会威胁江都的李子通,钟离有多少军力。」

    寇仲淡淡道:「守军连水师约在三万至四万人间,主帅是左孝友,乃李子通旗下首席大将,可见李子通对钟离的重视。」

    麻常咋舌道:「我们那有攻下钟离的能力?」

    寇仲微笑道:「所以我们必须用计,只要骗得李子通以为我们会从海路逃往海南岛,派兵分从运河和海路夹攻,我们便有机会乘虚而入,先下钟离。」接着把计划说出,又告诉两人海南岛已入宋缺之手。

    杨公卿叹道:「说到用兵之奇,天下无人可过少帅,若我是李子通,大有可能中计。」

    麻常道:「李子通到现在有甚么反应呢?」

    寇仲欣然道:「据探子回报,李子通正把高邮的水师调往钟离,另外则在江都集结水师船队,又征用民船。最妙是他并不晓得你们秘密潜来,更不知道二十八艘飞轮船的存在。现在我出入非常小心,离开少帅府必戴上面具,全心全意等李子通来攻,我可包保左孝友的钟离军来得去不得。当李子通另一支大军仍在大海挡风浪时,我们挥军高邮,站稳阵脚后再取江都,那时仍在苦攻洛阳的李世民只有乾瞪眼的份儿。江都既是我寇仲的,沈法兴只能在灭亡和投降两项上选择其一,哈!」

    杨公卿和麻常均感事有可为,精神大振。

    此时虚行之神色凝重的来报,桂锡良和幸容求见。

    寇仲讶道:「他们怎会认为我还在梁都?」

    虚行之摇头道:「照我瞧他们纯是试试看,要否我回绝他们,说少帅已到东海去?」

    寇仲信心十足道:「他们是我儿时认识的朋友,不会有问题,我在内堂见他们。」

    虚行之欲言又止,终于领命去了。

    寇仲向杨、麻两人道:「我先去看他们有甚么事,回来再和两位研究行事的细节。」

    踏出会议室的大门,寇仲想起虚行之刚才的神情,显是反对他去见桂、幸两人,怕泄露他仍在梁都的军事秘密。

    桂锡良和幸容会否出卖自己?

    寇仲哑然失笑,摇头把这可笑的念头挥走,先不计大家的交情,只从李子通捧邵令周一事的利害关系,两人便该站在他的一方。

    第五章兵不厌诈

    徐子陵在侯希白安排下,乘船下三峡离开巴蜀。他觉得愈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愈明智,解晖和四族的争执,既不到他管更非他所能管。

    他在九江离船,策万里斑沿东北行,穿越大片原野的往彭梁方向前进,他的心神逐渐晋入井中用的境界,当万里斑吃草休息时,他便静坐练功。十多天来灵台空明一片,不但没有想寇仲,亦没有想石青璇或师妃暄。在不知不觉的修行中,过往出生入死累积回来的经验,终跨向收成的时刻,尤其在察敌一项上,幽谷小溪内的顿悟令他开拓出从未梦想过武道上的疆域。

    这天他渡过淮水,沿北岸往东行进,只要抵达运河,可沿运河北上,直趋梁都。

    此时日已西沉,天色逐渐暗黑,天上飞鸟归林,大地刮起寒风,隐有秋尽冬来之意。徐子陵心中一片澄明,万里斑蹄声起落,穿过一片柏树林后,山路往上延展,右方淮水东流,气势雄浑。

    忽然心生警觉,徐子陵忙策马避进旁边树林深处。

    火把光由远而近,一队人马由山上冲将下来,约有二十多人之众,转眼远去。

    徐子陵从他们的服饰认出是李子通的手下,心忖此处地近钟离,乃李子通重兵驻之处,有人巡逻守卫,是理所当然的事,并不奇怪。

    正要离开,蹄声又在敌人消没处响起,那队巡兵掉头疾驰回来,不由心中暗栗。

    那队李军来到他藏身处的密林外,带头的领队一声令下,二十多人勒马停下,中三人把手上火把高举,往林内照来。

    徐子陵身藏处在火光之外,不虞敌人发觉。

    那领队了两句粗话,咕哝道:「明明听到蹄声,却不见有人,真是活见鬼。」

    另一人道:「听说在昼夜交替时出现的鬼最凶猛,千万不要遇上这类恶鬼。」

    徐子陵心中大讶,听对方的话,这区域肯定在李军的严密监视下,所以设有专人施展地听法,以免被人入侵而一无所觉。

    他们是否有甚么见不得光的事在附近某处进行,又是否与寇仲有关系?想到这里好奇心大起,跃下马背,攀上树顶追着敌骑潜去。

    ※※※

    寇仲在进入内堂前,终被虚行之截着,后者道:「少帅请告诉他们,你今晚动身赴东海。」

    寇仲拍拍他肩头,笑道:「我明白的!」

    跨过门槛,坐在厅心圆桌旁的桂锡良和幸容忙起立相迎。

    寇仲哈哈笑道:「你两个真本事,竟晓得我留在这里没有到东海去。」

    桂锡良笑道:「寇仲从来就是死不认输的人,若有人说你不战而逃,我桂锡良第一个不相信。」

    寇仲招呼两人重新入座,道:「有甚么好消息带来给兄弟?」

    幸容收敛笑容,叹道:「我们上趟离开后,心中很不舒服,难道真个眼自白看着你坐以待毙?别人不清楚你的性情,我们做兄弟的岂会不知道。」

    桂锡良道:「所以当你的少帅军往东海推进的消息传来,我们肯定你既非要从海路进攻江都,因为那与自寻死路毫无分别;亦非想逃返南方,因不合你的个性。

    故必是另有图谋,所以立即赶来,看看可在甚么地方能帮得上忙。」

    寇仲色变道:「你们既可猜到,岂非李子通也有猜到的可能?」

    幸容道:「放心吧!我们怎同李子通,我们是看着你由毛头小子长大成人的。

    」

    寇仲哑然失笑道:「对!李子通是胆小鬼,胆小鬼当然认为其他人也像他般贪生怕死。」

    桂锡良凑近道:「你是否想引李子通来攻,设伏杀他一个落花流水,可是据传你真的把梁都的大军抽空调往东海,你凭甚么迎击李子通的大军?」

    寇仲心中涌起不舒服的感觉,在争霸战中,即使桂锡良和幸容全力助他,也起不上甚么作用。可是若他们变成敌人,却肯定会对他构成极大的威胁,因为两人太瞭解他的性格,比之香玉山对他的认识更深入。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即逝,因对这两位儿时的友件,他一直是绝对信任。

    不过无论他如何信任两人,仍不会透露杨公卿五千精锐的存在,微笑道:「你们关心我,我当然感激,只是眼前胜负未分,你们不宜卷入我和李子通的斗争内,待形势分明后,再劳烦两位老哥说服帮内其他兄弟,助我夺取江都,如何?」

    桂锡良瞥幸容一眼,点头道:「好吧!就此一言为定。」

    ※※※

    徐子陵扑往树林边缘的大树之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开敞的大湖,与淮水相连,停泊着近百艘战船,却只有数十盏挂在船桅上的风灯以作照明,风灯上还有密封的罩子,使灯光不会映上天空,透出鬼祟神秘的味儿。

    以百计的工匠和战士正忙得团团转,将以稻草作成的假人安装到船上去,再给假人穿上军服,在黑夜隔远瞧去,以徐子陵的眼力,亦难辨真假。

    工作已接近完成阶段,两艘船离开停泊处,驶离河湾,开进淮水。

    徐子陵感到整条脊骨凉浸浸的,眼前看到的肯定是李子通对付寇仲的大阴谋,自己现在即使全速催策万里斑以人马如一之术赶往梁都,由于山峦阻隔,怎都快不过对方由运河北上。可是他再无别的选择,只好迅速退走。

    ※※※

    「咯!咯!咯!」

    寇仲从噩梦惊醒过来,一额冷汗的从床上坐起,应道:「谁?」

    洛其飞的声音在门外道:「是其飞,有急事报上少帅。」

    寇仲取起外衣披上,想起刚才的噩梦仍犹有余悸,他梦到被敌人重重围困,手下大将逐一身亡,最后他抱着的却是宋玉致冰冷的身体,陷进沼泽中。唉!幸好只是一个梦。

    他与洛其飞在寝室小厅坐下说话,洛其飞道:「刚接到消息,钟离水师在入黑后倾巢而出,最后北上运河,若途中没有停留,可于明天入黑后任何一刻抵达。船上满载兵员,其中数艘吃水极深。」

    寇仲的脑筋仍不太清醒,问道:「现在是甚么时候?」

    洛其飞道:「刚过三更,离天明尚有两个时辰。」

    寇仲沉吟道:「你「最后北上运河」的「最后」是甚么意思?」

    洛其飞答道:「自黄昏开始,泊在钟离城外约九十艘战船陆续开出,逆淮水西行,到戌时头,战船又从淮水开回来,乌灯黑火的直达淮水和运河交汇处,转入运河往我们的方向逆流驶来,我先后接到三份飞鸽传书,知事情紧急,所以立即禀上少师。」

    寇仲道:「江都方面有没有动静?」

    洛其飞摇头道:「还在结集兵力,战船增至近百艘,却仍是按兵不动。」

    寇仲清醒了点,道:「你的情报工夫做得很好,他娘的,李子通终于中计哩!

    」

    洛其飞道:「钟离来攻的水师,以每船平均载三百人计,兵力在三万人间,船上该备有攻城的器械,若突然来袭,确可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梁都的少帅军总兵力是五千人,敌人实力是他们的六倍,且是有备而来,梁都的城防远逊洛阳,也不及虎牢。如若兵力足够,尚可把部份兵员部署在运河两岸四座堡垒内,使敌人无法集中兵力攻打梁都,现在却必须全军留守城内。

    寇仲苦思道:「左孝友的船为何先往西行?然后折东回来再北上运河?」

    洛其飞道:「照我猜是要装载攻城的器械,在钟离东的淮水旁可能有个伐木场,匠人就在该处建造攻城的云梯、撞门车一类的东西。」

    寇仲点头道:「有道理!这么说我们仍有两天的时间部署,若我们只想打赢一场胜仗,那是举手之劳;但要趁机夺取钟离,则须严密部署,立即请文原、宏进和志叔来,我们要立即决定所有行动。」

    ※※※

    徐子陵奔上丘坡,遥见装着假人的敌舰在左方满布运河,扬帆逆流北上。他连人带马渡过运河,刚上岸,敌舰浩浩荡荡的驶至。

    他因不晓得寇仲方面的情况,故到现在仍掌握不到是甚么一回事?只晓得李子通既有此诈术,当然有信心令寇仲中计。

    明月高挂天上,倘有两天就是中秋佳节,他却没有赏月的心情,还要与敌人的船队竞赛,务要在敌船抵达前,先一步赶赴梁都。

    ※※※

    寇仲领着五百飞云骑,在天明时分抵达杨公卿藏在运河西岸一处密林内的营地。

    他发出命令,无名从他肩上一飞冲天,盘旋侦察,然后与来迎的杨公卿和麻常入帐商议。

    杨公卿和麻常听后大喜,前者道:「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全体出动,在运河险要处设伏,重创左孝友北来的水师,再乘势攻打钟离;另一选择是其分两路,一路进行伏击,另一路避过敌人水师,从陆路攻打钟离,由于敌人没有防备,故兵力虽在我们之上,我们仍有很大成功的机会。」

    麻常道:「李子通是东海郡人,自少熟悉舟船,他的水师更长年与沈法与名闻天下的江南水师交锋,故无论河战海战,均是经验丰富,我们如在运河两岸伏击他们,恐怕作用不大。」

    寇仲同意道:「他们这么倾巢而来,显是欺我们梁都兵微将寡,不怕我们伏击,事实上若正面交锋,因敌众我寡,我们是有败无胜。唯一取胜之道,就是杨公的第二个选择,趁钟离兵力骤减兼失去水师支援的情况下,从陆路以轻骑突袭钟离。

    钟离既入我之手,将断去左孝友的后路,钟离来攻的水师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杨公卿断然道:「就这么决定。」

    麻常在寇仲点头下,出帐传令去了。

    杨公卿细察寇仲神色,讶道:「李子通既然中计,我们成功有望,为何少帅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寇仲叹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妥当。或者是由于敌人水师倾巢而来显示出的决心;或是猜不透李子通的江都水师为何仍按兵不动,又或是我刚才作的噩梦影响,此刻心里总有些儿不舒服的。」

    杨公卿笑道:「这是人之常情,每逢在重要战役前,我也有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而我们只能信任自己的判断,临事犹豫,是兵家大忌。」

    寇仲点头道:「杨公教训得好,事到临头,三心两意只会误事。」接着双目射出坚定神色,缓缓道:「当左孝友的三万大军在此苦攻不下梁都之时,就是我们攻下钟离的一刻。而钟离的陷落,正代表我们少帅军的崛起。」

    寇仲和他的飞云骑、杨公卿的部队在饱餐一顿后拔营离开,依早拟定的路线沿运河西岸穿林越野,日夜兼程的往钟离行军。

    经一日一夜的急赶,军队抵达淮河北岸一处丘原,离钟离只有半天马路,人马早疲不能与,遂暂作休息,吃乾粮填肚子。

    寇仲放出无名,侦察远近的情况。

    营地藏在疏林内,寇仲和杨公卿走上附近一座山丘,凭高遥望淮河方向。

    天上下着毛毛细雨,视野不清,草原远处没在茫茫雨丝里。

    寇仲道:「这真是天助我也!希望这场雨继续落下去,我们养足精神后,于黄昏时分出发,半夜渡河,在天明前突击钟离南城,由我和飞云骑打头阵,只要能抢得南门,杨公司挥军入城,先攻夺总管府,使敌方失去指挥中心,瓦解敌人的抵抗力。」

    杨公卿欣然道:「今趟作战的策略只有八个字,是攻其不备,速战速决。当敌人以为我们正在梁都的城墙后骇得发抖时,我们却在这里准备攻城。」

    两人相视而笑。

    徐子陵在入黑后终赶过敌船,却非因为他的万里斑在陆地左弯石曲,上山下坡亦要比水路的船快,而是敌人在离梁都尚有两个时辰水程处突然全队掉头走。

    徐子陵更是心中不安,一边催马狂奔,一边思索。

    敌人显是谋定后动,计划周详,故进退有序,掌握主动。寇仲可非蠢人,为何竟任得敌人来去自如,似没半点防范的样子,究竟他在甚么地方犯错。

    前方蹄声急响,一队人马奔来,双方逐渐接近,徐子陵先叫道:「其飞!」

    来者正是洛其飞和十多名手下,见到是徐子陵,大喜迎至。

    徐子陵劈头问道:「少师在那里?」

    洛其飞答道:「少帅和杨公的军队,趁敌人水师来袭的时机,往攻钟离去哩!

    」

    徐子陵见他仍往运河南端张望,叹道:「不用看,敌船已掉头返回钟离,船上装的是假人,这是个陷阱。」

    洛其飞等无不色变,个个脸上血色退尽,苍白如死人。

    洛其飞颤声道:「怎办才好?我们最快要在明早才可联络上少帅。」

    徐子陵反冷静下来,向围着他的少帅军露出笑容,道:「你们不用担心,没有人能伏击或偷袭你们的少师,别忘记无名在天上的锐目。」

    洛其飞稍放下心来,旋又皱起眉头道:「最怕是少师不明情况下发动攻城,而敌人任由他率军攻进城内,再集中全力围而歼之。」

    徐子陵肯定的道:「攻城前少帅必会放出无名,侦察城内的情况,不会轻易中计。现在我担心的是这批折返钟离的船队,会抢在少帅前头进攻梁都,断少帅后路,另外则分兵追杀少帅的远征军,令他前后受敌。」

    顺流而下,只须一晚水程,船队河返回钟离,接载兵员。由于水路比陆路快捷方便,敌人当可赶在寇仲的远征军前面,先一步把梁都围困,截断寇仲的退路。在前无进路,后有追兵的劣势下,师劳力竭的远征军势必全军覆没。

    洛其飞六神无主的叹道:「怎会变成这样子的,敌人似乎对我们的计划瞭若指掌,难道我们少帅军中藏有内奸,这是没有可能的。」

    徐子陵双目闪耀着智慧的神采,平静的道:「是否有内奸,迟些去想,梁都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洛其飞道:「足有五千人,且有二十八艘飞轮战船。」

    徐子陵从容笑道:「那该足够啦!我们就对潜来的敌人水师迎头痛击,教他们知道少帅军可不是好欺负的。」

    洛其飞等听得大感雀跃,轰然欢呼。

    第六章洞悉先机

    茫茫夜雨下,天地一片苍茫,兼之秋夜深寒,份外有肃杀之意。

    淮水在前方涧流,秋风阵阵吹至。

    寇仲和杨公卿牵马在密林边缘观察渡河之处,这段河道特别浅窄,岸旁均是密林区,既是渡河的最佳位置,也是敌人伏击他们的好地方。

    下游十里许处隐见钟离城微弱的灯火光,在雨丝中凝起一团光濛。淮水不见任何舟船行走。

    寇仲右手轻抚立在右肩的无名,眉头深锁的瞧着对岸。

    杨公卿讶道:「若少师怀疑对岸有伏兵,何不派出无名往对岸探察?」

    寇仲沉声道:「对岸纵或有探子,却肯定没有大批伏兵,现在我们是在风的下头,林内若藏有敌人,风会把他们的呼吸声和气息送入我的耳鼻内,这是突厥人藉风探敌的秘术。」

    杨公卿不解道:「既是如此,我们为何还不架桥渡河,做桥的树木已砍伐妥当,只要少帅一声令下,可在一个时辰内架起浮桥。」

    寇仲问道:「我正因对岸没有敌,才心生怀疑,左孝友并非战场上的雏儿,怎会疏忽这渡河的好地方?等若任由我们长驱直入,偷袭钟离。若我猜得不错,对岸肯定有堡垒碉楼一类军事布置,只是最近方拆掉,好方便我们渡河攻打钟离,那时他们假若毁掉浮桥,我们将永无机会返回淮水北岸。」

    杨公卿剧震道:「少帅是说钟离的守军正布下陷阱,诱我们去上当?」

    寇仲点头道:「虽不中不远矣!钟离城不但有左孝友,还有李子通。钟离水师的倾巢而来可能是骗人的幌子。」

    杨公卿难以置信的道:「李子通有这么高明吗?不若由我派人到对岸探查,看看有否碉楼或堡垒的遗痕如何?」

    寇仲摇头道:「敌人必做好掩饰的工夫,例如铺上野草。派人去探查费时失事,我深信自己没有猜错,我们现在须立即退返梁都,迟恐不及。」

    杨公卿苦恼道:「敌人怎晓得我们会来偷袭呢?除非少帅军中潜有敌人内鬼。

    」

    寇仲叹道:「不是内鬼而是外鬼,我真希望自己猜错。此事可立即揭晓。我们是师劳力竭,敌人则养精蓄锐,所以纵使我们知机撤走,敌人必全力来追,那将可证明我没有猜错。」

    杨公卿愕然道:「外鬼?」

    寇仲神色一黯,颓然道:「还记得来前我向你说过心中感到不妥当吗?问题出在我的好友桂锡良和幸容身上,他们甫离梁都,钟离的水师立即倾巢而来,时间巧合得教人怀疑。兼且李子通在江都的大军全无动静,显是晓得我没有到东海去。唉!我很悔恨没听行之的劝告,在利害关头前,父亲可出卖儿子,何况只是儿时的朋友。」

    杨公卿沉声道:「好!我们立即走。」

    寇仲摇头道:「我们疲乏的马儿若立即赶路,不到百里至少会倒下一半,幸好来追的是李子通而非李世民。哼!他娘的!我就教李子通看看我寇仲的手段,先派出二百人筑桥,并叫他们放慢手脚。」

    杨公卿一呆道:「筑桥?」

    寇仲道:「这是唯一缓敌之计,若能争取两个时辰,我可教李子通惨败一场,而我们则可全体活着回梁都去。」

    ※※※

    明月洒照下,徐子陵与虚行之、洛其飞、焦宏进、卜天志、陈老谋和白文原来到运河下游离梁都逾三十里的水峡上,两边崖壁高起,运河收窄,水势湍急。

    七人甩灯下马,移至崖沿俯瞰形势,虚行之道:「若要伏击敌人水师,这是最佳地点,只需在两岸布置投石机,整段河道将处于擂石羽箭的威胁下,美中不足处是水峡长不过百丈,敌人舰队转瞬即过,兼之投石机再装石块需时,故只能对最先入峡的十多艘船做成较严重的损伤。」

    徐子陵摇头道:「应只是对五至六艘船伤害较重,我见过他们行舟的状况,船与船间保持二十至三十丈的距离,若前方出事,后面的船有充足时间泊岸登陆反击我们。」

    焦宏进道:「那我们可于入峡前的下游两岸埋伏箭手,待敌舰泊岸反攻时以火箭招呼他们,不过由于敌人兵力在我们数倍以上,我们须冒上很大的风险。」

    徐子陵沉吟道:「宏进的提议不失为可行之计,风险大小要看如何配合。」

    转向卜天志道:「若先以投石机打乱敌人舰队阵脚,再以灵活的飞轮船顺流而下,凭船上装置的弩箭机对敌舰逐一猛攻,是否可行?」

    陈老谋怪笑道:「好计!由鲁大师设计,经我陈老谋改良的弩箭机每趟可连续发射十二支特制强弩,力能透穿船体,倘若把箭身以油布包起,发射前点燃,便成火箭,对敌人威胁更大。尤其飞轮船头尾均装嵌钢板,不怕碰撞,加上敌人从没梦想过世上有这么高机动性的快速船支,必被杀个措手不及。」

    卜天志道:「若在晚上,飞轮船可发挥更大的威力。」

    徐子陵道:「敌舰回航,可在明天正午前返抵钟离,给他们两个时辰装载瑙重兵员,应可在黄昏时起程北来,那么到达这段水峡的时间该在后天深夜时分,我们应有足够时间布置准备。」

    卜天志叹道:「幸好子陵及时赶来,识破敌人阴谋,否则。。。唉!」

    徐子陵见人人脸色阴沉,愁眉不展,晓得他们仍难解对寇仲的担心,笑道:「寇仲若是这么易被计算的人,早命丧多时,放心吧!我敢保证他会和杨公卿及众兄弟无恙归来。时间无多,我们立即回梁都准备一切。」

    ※※※

    寇仲和麻常立在淮水北岸,瞧着仍差一小截便可接通对岸的临时浮桥,此桥主要是靠木材本身的浮力,再以木桩长索固定位置,由于筑桥是虚应故事,并不实用,实是拒敌之计。

    事实上杨公卿和他的兄弟早悄悄撤往离淮水十里外一处山头,为安然撤走做准备工夫。寇仲的五百飞云骑则在林内设置陷阱,例如拌马索、以削尖的木桩布设在陷阱之内。

    寇仲仰首观天,漫天细雨下,以他超凡的目力,仅能辨出变成一个模糊黑点的无名。他打从心底感激突利赠他此头如有人性的灵鹰,在战场上对他的助力,不下于千军万马。

    麻常问道:「它在那里?」

    寇仲指往东面钟离方的天空,道:「它在钟离上方,且已有所发现;敌人正兵分两路,沿南北岸朝我们缓缓接近。现在离天亮尚有多久?」

    麻常道:「该是一个时辰的光景,敌人等得不耐烦啦?」

    寇仲微笑道:「不是不耐烦,而是发觉有异。我们用足三个时辰仍建不成一道浮桥,对方不起疑才奇怪。大白天去偷袭钟离是个笑话,筑起浮桥留待明晚才用更是荒天下之大谬!正时候哩!把筑桥的兄弟唤回来。」

    麻常发出命令,筑桥的众兄弟忙抢回北岸,脱下水靠换上乾衣登马离开。

    同一时间,两岸远方杀声四起,燃起千百火光,大批人马沿淮水南北岸杀至。

    对岸的敌人无法渡河,不能构成任何威胁,北岸追来的敌人兵力在二万人间,如正面交锋,寇仲他们必无幸免。

    寇仲向麻常打个眼色,麻常入林去了。

    寇仲好整以暇的取出射日弓,左手探入箭囊熟练的取出四箭,凝望不断接近的敌人。

    战争就是如此,你要杀的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以后更不会认识对方,亦不想知道关于对方的任何事。

    敌人迫至千步之内,旗帜飘扬、军容甚盛,火把光明照亮淮水两岸,敌人的骑兵人人弯弓搭箭,只待寇仲进入射程,对方将毫不犹豫射出弦上劲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飕!飕!飕!飕!」四枝劲箭从寇仲手上连珠发射,射的不是敌人的要害,不是跨下座骑,而是对方先头部队手持的旌旗。

    旗桿断折,旌旗被风吹得往后倒卷,照头盖面的罩往后来的骑士,登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寇仲哈哈一笑,往后飞退,千里梦从林内奔出,寇仲流水行云的飞登马背,往林内逃去。

    敌军潮水般拥进林内,蓄势以待的飞云骑五百战士,在麻常一声令下,箭如雨发地向被火炬照得目标明显的敌人射去。

    惨叫声和马嘶声震林响起,没被箭伤的逃不过被马索拌跌或踏进遍插尖木的陷阱中的命运,一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侥幸未受伤或落马者纷纷后退。

    寇仲沿安全路线回到己方林内阵地,大喝道:「不宜恋战!兄弟们随我来。」

    麻常等连忙上马,五百人随他从密林另一边逃往长草平原。

    喊杀声起,另一队过万人的轻骑兵,从右后方密林疾驰而出,全速追来,摆明绝不肯放过他们。

    寇忡暗抹一把冷汗,暗忖今趟若非早一步发觉对方阴谋,纵想逃生亦有心无力。敌人深悉这一带的山川环境,他们却是初来甫到,所以敌人追他们容易,他们想逃走难比登天。

    麻常赶到他旁,叹道:「少帅猜得不错,来的果然是李子通,我看到他的旗帜。」

    寇仲回头一瞥,果如麻常所言,心中不由暗机麻常的临危不乱,反而自已没他般处处着意留神,喝道:「你带头!我押后!」

    他们的战马虽休息足三个时辰,但仍未能完全从疲累中复元过来,若在抵达杨公卿埋伏处而被敌人追上将大大不妙,所以他必须押后以保己军安全。

    在麻常领头下,五百飞云骑一片云般在漫空雨雾的草原掠过,进入丘陵起伏的疏林区。

    后方敌人愈追愈近,蹄声轰得大地不住摇晃。

    寇仲堕在最后,一声长啸,射日弓在他手上张开,取箭弯弓,四枝劲箭在弦声急响中射出,箭无虚发,四匹马立时应箭倒地,翻滚地上,令后方追来的骑士纷纷碰撞失蹄,做成极大的混乱。

    敌队号角声起,敌阵立变,往两旁散开,像两个巨钳般追杀而来。

    寇仲故意堕后,却始终与敌骑保持八百步的距离,刚在敌方弓矢射程外,变成只有他射人,却不虞敌人还击。

    敌骑不断倒下,当寇仲发觉左右四个箭囊空空如也,这才施展人马如一之术,追上己方队伍,往一座小山冲去。

    战鼓声响,杨公卿和伏兵立时现身山头,劲箭雨点般向冲上山坡的敌骑洒下去。

    敌人那想得到会遇上伏兵,登时给杀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退下山坡。

    寇仲正犹豫该否乘势反击,见远方尘头大起,知有敌军来援,忙下令撤走。

    ※※※

    在夕阳西下的美景中,水峡一带却是战云密布,杀气腾空。

    从梁都运来,本作守城用的三百座投石机,分布于高崖两岸,由一千五百名战士负责操作。卜天志指挥的二十八艘飞轮船,每船五十名战士,部署在水峡上游出口外,随时可突袭水峡内的敌舰。余下的二千战士,埋伏在水峡下游的东西两岸,可对任何想登岸强攻的敌人施以痛击。际此秋高气爽的乾燥时节,对付的又是正以木材制造的船舰,故以火攻为主。

    徐子陵、焦宏进、白文原、陈老谋、虚行之和卜天志在崖顶研究战略的当儿,洛其飞策骑来报道:「刚接到消息,敌方水师船一百二十艘,昨天黄昏经过运河和淮水交处驶进运河,该可在午夜时分抵达此处。」

    虚行之大喜道:「谢天谢地,少帅果然吉人天相,无恙归来。」

    陈老谋讶道:「这消息归这消息,说的是李子通全力来攻梁都,与少师有甚么关系?」

    虚行之欣然道:「李子通来得这么急,是因少师成功撤退北返,所以要赶在少帅前头先一步攻打梁都,断少帅后路。行之是据此作出判断。」

    虚行之言之成理,众人均感士气大振,战意更盛。

    卜天志哑然失笑道:「想不到少帅的引蛇出洞,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达到,事前任谁都没曾想过。」

    陈老谋恃老卖老的道:「少帅低估李子通,想不到李子通仍有两道板斧。幸好子陵及时赶来,否则待到兵临城下,恐怕我们仍弄不清楚是甚么一回事。」

    白文原沉声道:「少帅的计划本该是天衣无缝,今趟出漏子,该是另有原因。

    」

    虚行之欲言又止,终没有说话。

    徐子陵瞧在眼内,待众人各自返回自己的岗位做准备功夫,着虚行之到一旁说话问个清楚。

    虚行之把桂锡良和幸容两次来见寇仲的经过就所知尽告徐子陵后,叹道:「我们瞭解少帅的为人,对朋友推心置腹,不过利害关系下,确不可没有防人之心。」

    徐子陵道:「锡良和幸容亦是我的儿时好友,照看他们不会是出卖朋友的无耻之徒,且若他们真的为李子通办事,第一次来见少帅不该拒绝帮忙。事实上他们第二趟来见少帅前,李子通在钟离的水师早准备妥当,那些装在船上的假人至少要费两、三天的工夫,李子通显然早看穿我们引蛇出洞之计。」

    虚行之皱眉道:「少帅的计划全无破绽,且合情合理,除非是深悉少帅性格的人,否则怎猜得到移师东海不是要从海路逃亡,而是诱敌之计。」

    徐子陵知他仍在怀疑桂、幸两人,只是碍着自己情面,拐个弯把意见说出来,暗指桂、幸正是深悉寇仲性格的人。从容笑道:「还有一个人像锡良和幸容般瞭解少帅的人,我们还多次差点栽在他手上。这个人就是巴陵帮的香玉山,萧铣一向和李子通有交往,为李子通暗中筹谋的极可能是他。香玉山武功平平,可是诡计多端,我们必须小心应付。」

    虚行之叹道:「难怪天下传言少帅和陵爷两人联手,不论在武林或战场上,天下均难有能匹敌之人。听得陵爷这番心平气和,说理精微的分析,行之佩服得五体投地。」

    徐子陵目光投往运河南端尽处,天上的明月又大又圆,本是赏月的好辰光,他却要在这里恭候敌人的来临。

    石青璇是否已到达她的新居,会否在此时此刻仰首观月?会否像他般魂车迁萦,想到他徐子陵?

    一阵长风吹来,徐子陵衣袂飘飞,猎猎作响。虚行之见他默思不语,悄悄告退,剩下他独立崖缘,俯视长流不休的运河水。

    天上忽然传来振翼之声,两岸崖上的少帅军无不举头张望。

    第七章轮舰逞威

    原来寇仲与杨公卿奔逃半日后,终支持不住,在地势险要处稍作休息。岂知没半个敌人追来,寇仲心知不妙,猜到李子通趁此良机,要从水道抢在他前头攻打梁都,与杨公卿和麻常商议后,留下千里梦,孤身带无名上路,逢山过山,逢岭过岭的沿运河赶回来,无名不时飞上天空为他观察前路,终碰上徐子陵等人。

    双方见面,知晓彼此的情况,当然非常欢喜,到弄清楚敌人快要来袭后,寇仲忙遣人往迎杨公卿,通知他不用急于赶回来,须以军队的安全为首要之务。

    再作一番调兵遣将后,寇仲筋疲力竭的挽着徐子陵到水峡下游一处石头坐下,道:「兄弟!我真的很感激你,否则我今仗会败得很惨,不但梁都难保,我的少师军亦要冰消瓦解。他娘的,桂锡良和幸容这两个小子真不是人,我这么信任他们,却把我出卖。」

    徐子陵道:「你极有可能错怪他们,从儿时建立起来的交情是最真诚的,他们绝不是这种无耻之徒。」接着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

    寇仲整个人轻松起来,笑道:「幸好有你在我身旁辟疑解困,两个小子若真出卖我,对我的伤害会很大。今晚的战事就由你老哥负责指挥,我现在累得只想躺下来睡一觉。哼!最好香玉山那小子和李子通一起坐船来,既可证实不是锡良和小容出卖我们,更可让我们顺手把他宰掉。」

    徐子陵道:「今仗我们胜算甚高,因李子通并不晓得有杨公卿这支军队正在汪旭附近,还以为你空城而出,所以只会顾着全速北来,疏于防范。你有甚么打算?

    」

    寇仲微笑道:「那要看我们能对李子通的水师船队做成多大打击,飞轮船的速度和灵活性远胜李子通任何一艘水师船,又是顺流而下,攻其不备,说不定可令他百多艘船全军覆没。那时我们可乘势南下,先截断钟离所有水路交通,孤立钟离,那时怎到钟离的守将不投降。钟离既失,高邮将是我囊中之物,李子通除躲在江都城内发抖,还可以做甚么呢?」

    徐子陵仰望天上明月,道:「全军的指挥权可交给虚行之,我和你登上其中一艘飞轮船,你的射日弓加上我的祐木弓,肯定敌人吃不消。」

    寇仲讶道:「行之?他并没有指挥军事行动的经验。」

    徐子陵指指脑袋道:「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脑筋,只要让有经验者如白文原在旁配合,我保证他有诸葛武侯重生般的本领。除宣永外,他是你少帅军中最出色的人材。让他打一场胜券在握的仗,对他的威望和信心均有无法估计的好处。而你更须一个像他般才智不在你我之下的人,在你出征时为你主持大局。」

    见他仍有犹豫之色,提醒道:「别忘记我们是亲上战场,若他出漏子,我们仍可临时补救。对吗?」

    寇仲终于同意,道:「你的提议总不会错到那里。时间无多,烦陵少把有关人等召来,落实行之指挥的权责。」

    ※※※

    二十八艘长五丈、阔两丈的飞轮船,在水峡上游隐蔽处蓄势以待,船上的帆均清拆下来,弃而不用,纯以脚力踏轮加速,最妙是在船尾的大圆轮由六十多片活板装在固定的木轮上,与舵相连,所以只要调校活板打水的角度和方向,飞轮船可如游鱼般在水面如飞滑翔。

    船首的弩箭机是飞轮船最凌厉的重武器,每座机可连续发射十二支特制重弩箭,还达八百步,加点燃的火油布,成为水战中威胁最大的火箭。

    飞轮船两侧各有防箭的钢板,从两旁斜伸上来到中间接合,形如人字形的屋顶,开有圆孔,作透气和射箭之用,操舟的战士和舵手都躲在其中。

    船头另装上尖利的钢锥,还原是一般战船的装设,但因飞轮船的机动性,其撞击生出的破坏力当然非一般笨重的战船能及。

    寇仲、徐子陵和卜天志立在其中一艘被临时命名为「少帅号」的飞轮船船首处,由徐子陵负责操控弩箭机,寇仲手提射日弓,至于火箭则由四个身手特别灵活的少帅军负起供应之责。操舟的是经验丰富的陈老谋,卜天志负责指挥全局的进退,他会以旗号传达寇仲的命令。

    运河弥漫一片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无名在水峡高空盘旋,忽然俯冲而下,旋飞一圈,往寇仲俯冲过来,寇仲举起右手,任无名抓个结实。

    寇仲笑道:「乖宝贝,是否敌人来哩?」

    无名双目如炬的凝视水峡方向,振展双翼,神态威武至极。

    寇仲哈哈笑道:「回到天空玩儿吧!」

    无名像懂人言的拍翼高飞,转眼变成明月下的一个小黑点。

    徐子陵大讶道:「它不是只懂听突厥话吗?」

    寇仲耸肩道:「鬼也不知它怎么弄懂的,可能是它整天听我跟人说汉话,日子有功,终被汉化,哈!」

    卜天志苦笑道:「我现在紧张得手心冒汗,你们竟仍有心情谈笑,可否传我这种谈笑用兵的本领?」

    寇仲欣然道:「多打两场仗,志叔当可像我们般不把战争当作甚么一回事,这是个习惯与否的问题。咦!行之竟要我们后撤两里!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徐子陵微笑道:「现在指挥的是行之而非你寇仲,军令如山,违令者斩,快照办!」

    众人往崖上瞧去,明月洒照下,高崖上的传讯兵正向他们打出后撤两里的旗号。

    寇仲向卜天志点头,轮到卜天志打旗示意,二十八艘船飞轮急转,水声「霍霍」作响下,就那么逆流往北退开去,省回掉头的工夫。

    两艘敌舰,从水峡一先一后驶出来。

    众人瞧得恍然而悟,两舰相距达二十丈,若其他敌舰均以此距离入峡,那任何一刻水峡内的敌舰将不超过四艘,纵使以投石机把峡内敌船全部摧毁,亦不过四艘之数,对敌人水师损害极微。如依原定计划,敌舰入峡立施突袭,敌方庞大的船队可在峡外登陆反击,以敌人的兵力,他们定要吃不完兜着走。

    虚行之是当机立断,临时改变战略,待敌舰半数过峡,才以投石猛袭,把敌人水师切成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截,再以飞轮船作主力,顺流杀去,以最新颖的船种,新颖的战术,速战速决的攻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卜天志点头道:「虚先生果然在军事谋略上有独到之处,不负少帅所托。」

    一艘接一艘的敌船从水峡陆续驶出,形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布满眼前的河段,延绵不绝,令人望而生畏。

    近四十艘敌舰驶出水峡,帆桅重重,甲板上人影幢幢,显因逐渐接近梁都,处于严密戒备的状态下。

    高崖上战鼓声起,投石机响个不绝。

    寇仲大喝道:「兄弟们!杀啊!」

    在钢板舱内的三十名战士六十条腿儿同时踩动,飞轮急转,在陈老谋掌舵下,少帅船先从河弯拐出,迎向驶至三十丈近处敌方第一艘战舰。

    火把燃起,点燃火箭。

    寇仲吐气扬声,拉开两方水师战幔的第一支火箭,从射日弓激射而去,在运河上空划出一道诡艳的轨迹,命中敌舰满张的风帆上,烈焰熊熊而起。

    徐子陵随即发动弩箭机,十二支火箭一支接一支劲射而去,破入船体,刺穿船舱,又或射中对方桅帆,箭无虚发。

    敌人箭手此时惊觉还击,但在卜天志指挥下,前面的飞轮船灵活的闪往靠岸处,轮到后方的飞轮船招呼早受创不轻的敌舰。

    当少帅号绕过敌方的第一艘船,该船已陷进烈焰和狂冒而起的浓烟内,敌人纷纷跳进运河逃命。

    敌舰立时阵脚大乱,黑烟弥漫运河,视野不清下根本弄不清楚发生甚么事。此时少帅号上的弩箭机重新装满弩箭,从近岸处的外档处绕回来,拦腰往排在前头第三股的敌舰冲杀过去。第二艘则由其他友船服侍,一击成功下,众飞轮船的少帅军人人士气大振,战意如虹,信心十足。

    目标敌舰上的敌人注意力全集中向前方,加上这少帅号飞轮船没有半点灯火,行动迅捷,到他们惊觉少帅号的接近,已错恨难返。

    火箭连珠射去,风帆和甲板同时起火。

    「轰!」接着是船体断裂的可怕摩擦声,木屑横飞,少帅号锋利坚硬的钢船首硬生生凭冲力在敌舰右眩船身破开一个大洞,又迅速后退。

    寇仲挥弓击飞射来的三支劲箭,大喝道:「一半船随我来,其他留在这里打个痛快。」

    卜天志连忙下令。

    少帅号领着十三艘飞轮船,顺流开向水峡,沿途遇上敌舰,骤攻即离,不敢停留,要在敌人于水峡另一边的船舰登岸前,向他们展开致命性的攻击。

    黑烟漫空,敌人水师阵脚大乱,部份掉头逃走,更有部份在慌乱下撞往岸旁石礁,声势浩大的船队,只余任由宰割的份儿。

    少师号领着十三艘飞轮船,进入水峡。

    峡内六艘敌舰不是正着火焚烧,就是船破倾沉,运河上满布咽住两岸逃生的敌人,喊叫震天。

    寇仲大喝道:「江都是否我们的,就看此战!」

    船上战士齐声应晤,士气昂扬激烈。

    少帅号一马当先冲出峡口,寇仲环目一扫,已知胜券在握,由焦宏进和洛其飞指挥的两支少帅军,分从两岸以火箭向敌人被断成两截的后截水师狂攻猛打,着火焚烧的敌舰达十多艘之众,其他敌舰在不明岸上虚实下纷纷掉头逃走,运河终及不上长江、黄河那种大河道,互相碰撞有之,搁滩触石有之,乱成一团,浓黑的烟遮天蔽月,敌我难分。

    寇仲一声令下,弩箭以铺河盖天之势,往敌舰射去。

    ※※※

    梁都水峡之战,少帅军大获全胜,毁敌舰八十余艘,能逃返钟离的敌舰不到二十艘。

    少帅军方面阵亡者十五人,伤者不到半百,三艘飞轮船毁破沉没,却杀敌近二千,俘敌兵将五千余人,短期内李子通不但休想北侵,能否保着江都亦成问题。

    众人没有处理降兵的经验,对着俘获的五千多敌人,大感头痛。

    寇仲叹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何古时白起长平之战后会把四十万降兵坑杀,因为那是最乾净俐落,否则要把他们逐一斩首恐怕没有人受得了,以后休想安眠,如今怎办才好?只是喂饱他们已非容易。」

    徐子陵道:「既不能杀人,只好把他们释放,不过流窜的败军会对沿途的平民造成很大的灾害,我们须从详计议。」

    此时虚行之和五名少帅军押着一名敌将朝他们走来,两人定睛一看,赫然是李子通座下首席大将左孝友。

    寇仲哈哈笑道:「原来是左大将军!」

    左孝友双手被反缚身后,仍是一面不屈神色,冷哼道:「士可杀不回辱,要杀要刚任随尊意,却不可侮辱我。」

    虚行之微笑道:「行之把敌俘分隔盘问,才查得有左将军大驾在其中。」

    寇仲暗机虚行之细心,向左孝友竖起拇指机道:「好汉子!立即给我解绑!」

    众兵依言为左孝友松缚。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挽着左孝友移往一旁说话,道:「现在我们说的话只有天知地知和我们两个知。」

    左孝友冷然截断他道:「若寇仲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就大错特错。」

    寇仲心平气和的道:「大将军不但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且是铁铮铮的硬汉子,坦白说,少时我还非常仰慕你,现在更不是劝你投降,而是和你有商有量说几句话,只要大家开心见诚,我可以立即放大将军走,还任由大将军把手下带回钟离去。

    」

    左孝友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

    寇仲拍胸道:「我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大将军该知此一事实。」

    左孝友沉吟片晌,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叹道:「少帅是否用计陷害我。」

    寇仲微笑道:「大将军是怕李子通误以为大将军向我投诚?」

    左孝友道:「换作少帅是李子通,被俘的将士全体无恙归来,你会怎么想?」

    寇仲为难道:「那由大将军来教我该怎么办?」

    左孝友凝望他片晌,似在猜度他的诚意,没有说话。

    寇仲道:「坦白说,经此一役,李子通只有坐以待毙的份儿,海南岛现已落入宋阀之手,比起宋缺,李子通、沈法兴、辅公袖之辈只是跳梁小丑。大将军无意降我,非是因李子通,而是看好李世民,对吗?不过李世民尚未是真命天子,那人或叫李建成,当李世民打下江山,将是鸟尽弓藏之日。没有李世民的唐室,能是突厥人的对手吗?我寇仲非是好斗,只是不愿大好河山被突厥铁骑摧残蹂躏而已!」

    左孝友苦笑道:「谁说我不愿降你。可是此来的将士大多是追随我左孝友多年的兄弟,我们的家小全在钟离,故不能不为他们设想。唉!李子通根本难成大器,少师该比我更清楚。」

    寇仲大喜道:「若大将军果有此意,那就一切好办,信任我吧!我定能想出两全其美之法,既可攻下钟离,更可保着大将军和手下兄弟的家人。」

    左孝友道:「到今时今日,天下恐怕再没有敢小觑少帅的人,就以今战而论,少师用兵之奇,李世民亦有所不及。」

    寇仲暗叫惭愧,今仗胜得极险极侥幸,成败只一线之隔,全赖徐子陵力挽狂澜,把劣无可劣的形势彻底扭转过来。乾咳一声谦虚的道:「今趟只是有点运道。」

    左孝友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竟能「胜而不骄」,非常难得,欣然道:「刚才少帅似乎有事垂询,不知是何事?」

    寇仲点头道:「我想问今趟你们来攻梁都,是否有香玉山那小子在背后献计。

    」

    左孝友愕然道:「少帅怎么连这么秘密的事亦能一语中的?」

    寇仲放下心头重担,因终于证实没被好朋友出卖,探手搂着左孝友肩头,朝另一边与虚行之说话的徐子陵走去,道:「兵贵神速,左大将军根本没有被我们俘虏,只是逃得狼狈点,踏破几双鞋子才成功领五千手下逃回钟离去,对吗?」

    左孝友听得心领神会,点头应是。

    寇仲笑道:「李子通已给我杀寒了胆,只要我大军压境,肯定他会逃回江都去,一切问题不是迎刃而解吗?由今天开始,大家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我寇仲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两人对视而笑。

    第八章洛阳来客

    左孝友领手下返钟离,李子通虽没起疑,却因水师差点全军覆没,损折严重而痛责左孝友,把他从大将军贬为将军,令左孝友满肚冤屈,更心向寇仲。

    十天后寇仲兵分两路,分由东海和梁都发兵。

    东海大军一万人,乘四十艘战船由海路直扑江都,领军者宣永、陈长林、古占道、牛奉义、查杰等众。

    另一军分从运河水陆两路南下,兵力八千人,包括令李子通丧胆的飞轮船。

    李子通闻信后骇然大震,率手下二万军兵慌忙离开钟离,回守江都。钟离仍由左孝友镇守,高邮则由另一大将秦超文主持。余下的六十艘水师船全集中往江都应付东海来的少帅军。

    其实以此时钟离和高邮的兵力仍不河轻侮,各在一万许人间,互相呼应下力足抵挡阻止寇仲南下夹击江都。在战略上,李子通并没有犯错,只要他能击垮东海来的少帅军水师远征部队,可回师北上迎战寇仲和徐子陵。

    那想得到左孝友开城迎寇仲,吓得高邮的秦超文闭城不敢出战,任得寇仲、徐子陵、卜天志和陈老谋率领的二十四艘飞轮船长驱直下,入淮水经运河开往江都,与由东海攻来的少帅水师夹击江都水师,在长江水口大败李子通,把他仅余的水师彻底摧毁。

    把守江都和对江延陵的吴兵总兵力逾四万人,实力仍在寇仲之上,寇仲并不贪功,与宣永大军会合后由运河北趋高邮,对江都过门而不攻。秦超文知大势已去,又因心仪寇仲为人,更慑于其威势和兵法,献城投降。

    至此钟离、高邮这两座江都以北的吴军重镇,与附近十多座县城尽入寇仲之手。少帅军兵力增至五万人,声威更振。

    寇仲采纳虚行之提议,把秦超文和其手下的一半军力,与及家少同时迁往东海郡诸城,改由宣永偕五千少帅军镇守高邮,由卜天志的飞轮船配合,把运河、淮水两大主水道置于控制下。

    少帅军八镇大将的两个空缺,由杨公卿和左孝友填补,然后再增秦超文和洛其飞两镇,合共十大镇将。依次排列以杨公卿居首,接着是宣永、卜天志、高占道、陈长林、白文原、焦宏进、左孝友、秦超文和洛其飞。

    牛奉义和查杰因表现出色,前者被擢升为六部督监的兵部督监,查杰则被委为刑部督监,分担本由虚行之兼任的职位。

    虚行之除负责吏部和刑部两部外,还升任为少帅军的首席军师,可领兵出征。

    因他在水峡之战表现出过人的军事才能,众人对此安排均心悦诚服。

    任媚媚和陈老谋仍分主户、工两部。

    少帅军的组织愈趋严密,下面将士各有升迁,大振早已昂扬的士气。

    寇仲又纳虚行之论功行赏之议,由于国库充足,由上至下均有搞赏。

    安排一切后,寇仲率师返回梁都,虎牢失陷的消息于此时传来,因心虚胆怯的王玄应不战而退,把虎牢拱手让与李世勋,逃返洛阳。

    寇仲自家知自家事,一旦洛阳失陷,李世民大军东来,表面声势大盛的少帅军在李世民超卓的战略,如云的猛将和精锐的唐军兵分数路的攻打下,只有挨揍的份儿,绝撑不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刻。

    唯一的解救之道是先一步攻取江都,必要时往南撤退,只要能稳守钟离和高邮两镇,可保江都无虞。

    逐一边着宣永和左孝友加强高邮和钟离城防,于河道险要处筑堡寨,又投入人力资源建造船舰,增加飞轮船的数目,提升水师的战斗力,另一方面则密锣紧鼓的准备大举进军江都。

    军威今时不同往日,桂锡良和幸容终说服竹花帮其他领袖,全力帮助少帅军,使洛其飞的情报网广及长江东段和江南各地。

    这天寇仲、徐子陵与虚行之、洛其飞、高占道、陈老谋、任媚媚、白文原、焦宏进在梁都少帅府的议事室研究攻打江都的行动。

    反覆研究下,没人能有十足的把握。

    洛其飞道:「李子通的吴军水师名存实亡,现只剩下十多艘临时向民间强征回来改装的商船,凭我们的飞轮船,可轻易封锁大江,使江都、延陵两城难以呼应,只要攻下延陵,封锁水路,江都将孤立无援,任由宰割。」

    杨公卿叹道:「若没有李世民这后顾之忧,江都早晚要向我们投降,可是李子通既晓得李世民大军终有一天南攻我们少帅军,必坚守江都不出,以江都城的城坚墙厚,粮食充足,涯上一年半载绝非问题,而城内将士因有李世民这个希望,亦会兵将齐心,不易动摇。」

    高占道同意道:「若李子通放弃延陵,把军力粮草全集中往江都,我们的处境更是不堪。我们当然不能倾巢攻打江都,但即使我们尽起全军,兵力不过五万人间,力不足克江都城内的四万吴军。」

    寇仲想起黎阳的攻防战,当时窦建德准备充足,战略高明,兵力是守城军数倍之上,仍是损折严重。他能抽掉三万人进攻江都已是非常吃力,去攻打比黎阳坚固百倍的江都,城内守军更多出攻城军达万人,无疑是以卵击石,自讨苦吃。

    最大问题是少师军没能力承受大量兵员的损折,否则将更没对抗李世民的能力。用兵江都必须有十足把握,不容有失。

    此时飞云亲卫来报,洛阳王玄恕求见。寇仲大感错愕下,与杨公卿和徐子陵往外堂见王世充次子王玄恕。

    王玄恕仆仆风尘,一面疲惫裨色,无复昔日丰神俊朗的神态,见到寇仲二人如见亲人,双目涌出热泪,竟朝寇仲下跪悲切呼道:「少帅救我爹!」

    寇仲一把扶着,先安顿他坐好,待他心情平复后,再问其详。

    王玄恕道:「虎牢失陷,王兄退返洛阳,李世民移师东都禁苑内的青城宫,截断穀水和洛水交处的水道,共逼洛阳。父皇晓得形势危急,冒险出击,以二万军临穀水以抗唐军。李世民令手下大将屈突通率五千兵渡河进攻,敌我两方争持不下时,李世民再率大军来援,李世民且亲率天策府多员猛将及数十亲卫精骑纵横冲杀,直出我阵背后,所向披靡,杀伤甚重。敌我两军合而复散,散而复合,反覆交锋,大战三个时辰,我军终不敌退却,被李世民乘势纵兵追杀,直抵都城之下,俘斩我军七千多人,把都城围困。现在李世民正四面围攻,昼夜不思的攻打我们的都城。

    」

    只看王玄恕的神态表现,可以想像当时厮杀得日月无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战况。

    王玄恕惨然道:「父皇对不听少帅忠一言悔恨不已,常说若不从慈涧退兵,又或肯让杨大将军和少帅死守虎牢,局面当不会如眼前般的急转直下,只要能守至严冬,唐军粮草不继,洛阳之围自解。」

    寇仲和杨公卿听得你眼望我眼,徐子陵默然不语。

    杨公卿道:「今趟玄恕公子来见我们,是公子的意思还是你父皇的意思。」

    王玄恕羞惭的道。「是父皇的意思,而我们都非常赞成,希望少帅不记旧恨,助我们守住洛阳。」

    寇仲道:「城中粮食状况如何?」

    王玄恕道:「由于对外所有粮道均被截断,粮食和日用品均告短缺,服饰珍玩、金银财宝变得贱如草芥,一匹绢仅能换三升粟,千匹布才值一升盐,仓中存粮只可节衣缩食的勉强支持一个月,情况非常危急。」

    三人恍然,原来洛阳到了这种水尽山穷的地步,难怪王世充不顾颜面的派王玄恕来向寇仲求援。

    王玄恕悽然道:「老百姓现在吃的是草根树叶,甚至有人用泥桨和着米屑作饼充饥,食后皆病,身肿脚胀,每天我们都要派人上街收拾死尸焚化,防止发生瘟疫。」顿了顿续道:「若少帅和杨大将军肯返洛阳相助我们,父皇答应将指挥权交出,让少帅指挥全军。」

    寇仲暗忖这该是王世充最大的让步,点头道:「我需一点时间作考虑,玄恕你先到宾馆休息,明早我会给你一个肯定的答覆。」

    王玄恕由亲兵引路离开后,寇仲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两位怎么看?」

    徐子陵苦笑道:「你根本没有选择,王世充顶多只能捱到九月上旬,而我们绝无可能在这么短时间下攻取江都。」

    杨公卿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设法运送一批粮食和日用品到洛阳予王世充,让郑军多撑上一段时间。」

    寇仲摇头道:「洛阳最大的问题除粮食短缺外,更有士气斗志消沉的致命弱点,若我们想洛阳涯过冬天,唯一办法是替他守城。另一方面则请窦建德捐弃前嫌,派大军来援,只要窦军能渡河收复虎牢,那时头痛的将是李世民而非我们。」

    杨公卿同意道:「这或者是唯一击败李世民的机会。」

    要知李世民乃纵横天下的无敌统帅,唐军则是训练最优良,装备最完善身经百战的雄师,如非在非常特别的形势下,谁与他们硬撼亦没有信心言胜。可是现在李世民正全力攻打洛阳,不但损折甚重,且无暇分身,若寇仲能稳守洛阳,窦建德大军又渡河东来,李世民将腹背受敌,如不退兵,极有可能输掉这场仗。所以杨公卿有这看法。

    寇仲点头道:「王世充今趟派玄恕来求我出手援救洛阳,表面看来我是他们的救星,事实上洛阳亦是我的唯一救星,那我们就这样决定吧。」

    徐子陵道:「此事必须从详计议,不能轻举妄动,若让李世民收到风声,派出大军截击我们的运粮队伍,我们会吃不完兜着走。」

    杨公卿信心十足的道:「往洛阳的道路老夫最熟悉,只要昼伏夜行,可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洛阳,我们若兵力充足,突破唐军的包围该没有问题。洛阳可非我们的梁都,要围个水泄不通,即使关中军倾巢而来,恐怕仍办不到。」

    寇仲沉吟道:「陵少谨慎用兵的提议非常有用。我们就来个他娘的声东击西的策略,诈作大举进攻江都,事实上目标只是江都隔江的延陵,由陵少负责指挥全军,而我则和杨公、麻常和杨公的五千手下偷把粮食运往洛阳,再留下为王世充守稳洛阳,然后设法说动窦建德来援。哈!陵少只须虚张声势,说不定李子通会拱手把延陵送给我们。我们少帅军一天屯驻延陵,李子通就一天不敢离城半步。」

    徐子陵苦笑无语,寇仲不邀他往洛阳,并非须他统领佯攻江都的少帅军,而是知他不愿与李世民正面交锋的心意。

    杨公卿兴奋道:「这是我们少师军争霸天下一个良好转机,我立即去准备一切。」说罢离开。

    剩下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好半晌仍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触。

    寇仲终打破沉默,颓然道:「兄弟!我们又要分开哩!」

    徐子陵一阵感慨,寇仲这句简单的话,内中实包含深刻的意义。

    在李世民如此庞大的攻势下,寇仲能否稳守洛阳,尚在未知之数,所以这句话可以是生死的诀别。

    其次是窦建德肯否来援,又或能否分身,亦是无法预料。洛阳倘被攻陷,寇仲纵使能突围成功逃走,李世民必不肯放过这追杀寇仲的机会。那时寇仲总不能舍弃手下将士独自逃亡,大有被李世民追上杀死的可能。

    最后是寇仲和李世民这对上天注定的宿敌,终到生死相拚的时刻,中间绝无转寰的余地。

    寇仲沉声道:「若我不幸战死洛阳,请陵少为我解散少师军,因为投降李世民最后恐怕不会有甚么好结果。」

    徐子陵叹道:「形势不是那么恶劣吧?杨公也说这或是唯一望败李世民的机会。」

    寇仲摇头道:「我不知道,李小子是这世上唯一能令我失去信心的人。无论你想得多么周详,他一下子就可赢尽你手上所有筹码。唉!有一件事我尚未有机会告诉你,玉致到今时今日仍不肯原谅我。」

    徐子陵愕然。

    寇仲露出不愿提起的失落神情,道:「若事情真的发展至那地步,陵少解散少帅军后,就到石青璇隐居处陪她终老,再不要过问人世间的任何事。甚么他娘的石之轩、魔门两派六道、香玉山池生春,大明尊教段玉成,全不要理会。唉!我唯一不放心的是小陵仲,不过大小姐该会好好照顾他。一天有你徐子陵在,该没有人敢去伤害他。」

    徐子陵叹道:「你怎么变得斗败公鸡似的?不要尽说丧气话好吗?」

    寇仲乾笑一声,旋又颓然道:「我因想起致致,忽然有万念俱灰的感觉,心想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徐子陵讶道:「看你的样子,你是真心爱上她,着紧她,所以她才能对你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和打击。」

    寇仲苦笑道:「还用说吗?我这些日子来真有点后悔去争他奶奶的甚么天下,为何不能在全无功利牵缠下把她追上手。每晚搂着她香喷喷的娇躯睡觉,哄哄她,也让她哄哄我,过他娘的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生活。不像现在般被他怨恨一世,最惨是在手下前还要装出天下无敌的坚强模样。事实上我比任何人更清楚,我们绝捱不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若非你及时赶来,我连李子通和香玉山也斗不过。」

    徐子陵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如他只是一时的情绪发泄,并非失去斗志。苦笑道:「快召手下来开会吧,很快你会恢复过来的。」

    寇仲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道:「坦白说,我是给玄恕描述洛阳满街死尸的情况吓怕。唉!跋小子究竟到那里去了?我需要一个像他般坚强的人在身旁一起死守洛阳。」

    徐子陵让他探手搭着肩头,道:「是否回会议室去?」

    寇仲道:「到甚么地方都好,唉!你不知致致向我说出那番绝情的话时我有多惨,到那一刻我才深切意识自己所犯的错是多么严重!更清楚纵能舌灿莲花亦不能改变她对我的想法。我感到无比的孤寂,那晚我彻夜在床上辗转反侧,惭愧、自责与悔恨交缠,就像石之轩的不死印般往我袭来,既躲不住更挡不过。你可否带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让我痛哭一场。」

    徐子陵淡淡道:「少帅!对不起,时间无多,明天你就要到洛阳去,现在该是你调兵遣将的时刻。」

    第九章暗渡陈仓

    徐子陵立在运河旁一座小丘上,后方不远处就是梁都,天上嵌满星星,万里斑在一旁吃草。

    寇仲仍在城内主持一个接一个的军事会议,尽可能在明天出发前把一切安排妥当。徐子陵参加研究整体行动的会议后,骑上万里斑出城到这里透气休息,享受独处的宁静平和。

    他想到师妃暄。这仙子般的美女会怎样看他?现在他已卷入寇仲争霸天下的大业去,若有选择,他绝不愿这样做,因那并不符合他闲云野鹤,不想与人争斗的性格。可是由于与寇仲深厚的兄弟之情、天下百姓的幸福,他却不能袖手旁观。

    在某一程度上,他对李世民亦有点失望,他把家族放于首位的态度,是他最不认同的。若李世民肯掉过头来反对已被魔门和突厥人侵蚀的家族,他会尽一切能力说服寇仲去支持李世民。可惜事与愿违,李世民明白表示忠于家族,且绝不放过寇仲。这令他没有别的选择。

    师妃暄能明白他吗?

    石青璇现在应已抵达她在邪帝庙附近的新居,开始新的隐居生活。他多么渴望可以抛开眼前一切,到那里去陪伴她。若她仍然拒绝他,他绝不会怪她,只会怪造化弄人,她既然选择独身的生活,自已得尊重她的选择。

    早前寇仲表现出他软弱的一面,他不但同情他更瞭解他,战争的压力实在可怕,因为牵涉到杜会各阶层的人,其中大多是无辜的可怜百姓!作为一个领袖的任何决定,对他们均会造成不同的伤害。正如寇仲所强调的,战争是个看谁损伤更重,谁先捱不住的残酷勾当。

    王玄恕所描述有关洛阳的恐怖情况,是正常人不忍耳闻,更不愿目睹,而寇仲却被迫去面对这一切。

    石青璇隐居的心窝,可能是他唯一的乐土,唯一的避难所。何是他却要留在污泥里,参与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冷酷战争。

    蹄声自远而近,徐子陵不用回头去看,认出是千里梦的足音。

    天上传来破空之音,无名降落到他肩膊去。这灵性的猎鹰除寇仲外,也听他的命令。

    徐子陵探手轻抚无名鹰背柔顺的羽毛,寇仲来到他旁,兴奋的道:「好小子!

    竟躲到这里来享清福。我就惨哩!开会开得头昏脑胀,到最后完全不晓得自己在说甚么?」

    徐子陵迎风深吸一口气,道:「有甚么重要决定?」

    寇仲道:「佯攻江都由宣永总领负责。」

    徐子陵讶道:「不用我吗?」

    寇仲道:「杀鸡焉用牛刀。由明天开始,我们少帅军开始动员,在高邮集结水师和野战军,准备攻城的工具,这叫声东击西。李子通在不明我军虚实下,说不定真如所料的把延陵的粮食和兵员集中往江都,我们可唾手夺得延陵。这是一场不用打的仗,只是另一场遣兵调将的习作,让宣永再多一个指挥少帅军水陆两栖作战的机会。」

    徐子陵皱眉道:「那我干甚么呢?不是要我陪你去守洛阳吧?」

    寇仲笑道:「我怎会那么不够兄弟,明知你不想与李小子正面交锋,仍迫你去和他打生打死?」

    徐子陵晒道:「你的情绪波动确是大起大落,刚才还像想去一死了之的样儿,现在却是志得意满,一副胜券在握的乐观模样。」

    寇仲苦笑道:「因为我晓得若连自己都不振作,将会累己累人!战场上的李小子可不会和你说笑,他会比任何人更狠辣无情,而这正是他到现在仍这么成功的原因。建成、元吉若不是有突厥人和魔门分别在背后支撑他们,说不定早被他派人刺杀。」

    徐子陵叹道:「我倒希望他是如你所言的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寇仲道:「言归正传,照我们粗略估计,我和杨公的运粮队,第一次竭尽所能送往洛阳的粮食和日用品,顶多只够洛阳军民十来天的应用,此后还需继续送粮。

    」

    徐子陵恍然道:「你想我负责监运粮食。」

    寇仲道:「我们第一趟运粮成功的机会最大,首先是因有声东击西之计,李小子又没有防备,兼且唐军仍未有足够时间于洛阳城四周掘塑筑垒,而小弟则有无名探路,可避过敌人耳目,破围入城。」

    徐子陵同意道:「有道理!」

    寇仲道:「可是当李小子生出警觉,不但运粮行动日趋困难,更可虑者是李小子令李世勋攻打我们的城镇,所以我们既要不断供应洛阳所需,更要应付李世勋以虎牢为主要根据地的军队的进攻,在这情况下,只有陵少可担此重任。」接着轻拍无名,道:「这宝贝除我外,只听你的吩咐,也只你一个懂得鹰言。」

    徐子陵听得眉头更皱,心忖沈落雁既到虎牢,岂非等若和她作战?

    寇仲道:「对你来说该算是好差事,我并非要你和李小子交锋,只是由你救援洛阳无辜捱饿受病的老百姓。对吗?」

    徐子陵叹道:「李世勋是李密手下头号大将,若他挥军来攻,我挡得着他已何还神作档,那还有余暇分身送粮,一个不好给他重重包围,那时需要粮食的将是我。」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陵少放心,你老哥有此忧虑,皆因不清楚真正的形势。

    我保证李世勋不敢尽起手下精锐来犯。谁不晓得我们和窦建德的关系,李世勋若抽空守卫虎牢一线各城的兵力,窦军可随时派兵渡河突袭,虎牢若陷,我军可与窦军会合,李世民那时除撤军外别无他途。所以李世勋顶多只能作骚扰性的突袭。」

    徐子陵点头同意。

    寇仲眉飞色舞的道:「我们最接近虎牢的城池是陈留,位于运河上游南岸,水路一天可抵洛阳,陆路多半天工夫。我决定由宏进领二千兵进驻陈留,守稳城池。

    而长林则坐镇梁都,以飞轮船从梁都送粮往陈留,必要时更可调动梁都的兵员,为陈留破围解困。只要李世勋无法封锁运河,他便没有能力孤立陈留。他娘的,我倒希望我们的飞轮船能与唐军水师有个硬撼的机会。」

    徐子陵亦不得不承认在战略上寇仲的安排部署是无懈可击的。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我把手下五百飞云骑和无名交给你,你老哥可顺便代我训练他们,所谓兵之强在练,能教他们的东西我已尽传他们,包括刀法、马术、轻身提纵的功夫和箭术,又让陈公老谋为他们度身打造盔甲战衣、盾牌兵器,装备之优良,不在李小子玄甲战士之下,再加上战场的实习,将会成为我最重要的骨干。

    他们就是运粮队,由你负责指挥。」

    徐子陵终点头道:「好吧!」

    寇仲目光灼灼的扫过对岸的山野平原,道:「我自决定争霸天下后,从没有一刻感到成败关头是如此接近。只要说服窦建德渡江西来,我们将有七、八成的赢面。听说窦建德与孟海功的争战胜负已定,后者只余挨揍的份儿,一是投降,一是战死,形势对我们绝对有利。」

    徐子陵道:「假若你和窦建德联手击败李世民,你如何处置和窦建德的关系?

    」

    寇仲洒然耸肩道:「窦建德这人相当不错,有仁有义,更有我们绝对信任的刘黑阐辅助他,让他当皇帝又如何?」

    徐子陵道:「这可非宋缺对你的期望,你怎样向宋缺交待?」

    寇仲叹道:「大家兄弟直话直说,现在我唯一的愿望是求存,不希望跟着我的大群兄弟给人杀得横尸荒野和破城的墙头上,其他的事唯有留待将来设法解决。我们的少帅军到这一刻不但未及得上唐军,比起王世充的军队仍逊上一、两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