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双龙传 第四十六卷

第一章仁义之风

    李世民离开后,负责为两人穿针引线的「多情公子」侯希白匆匆回来,问道:「与秦王谈得投契吗?」

    徐子陵点头道:「他答应全力支持我。」

    侯希白在他身旁坐下,细察他的容色讶道:「但为何你的脸色这么难看,似是心事重重?」

    徐子陵不想他因李秀宁的事担心,道:「没甚么,只是想到将来若秦王与寇仲对阵沙场,我……唉!沈落雁是否在长安?」

    侯希白笑道:「哈!你说那风流的美人儿,她不但在长安,还单独和我喝过一次酒。」

    接着压低声音道:「李家对她夫君李世绩还不太信任,怕他眷念与李密旧主之情,所以不许沈美人随她夫婿出征。」

    徐子陵皱眉道:「风流?」

    侯希白忙解释道:「子陵不要误会,我多情公子虽多情,却绝不沾惹人家的娇妻,风流只是指她动人的风韵和洒逸的气度,令她成为女性中的极品,一个别具独特风格的美人。大冢这么老的朋友,不怕让你知道,近年来我对美女的态度有很大的转变。」

    徐子陵奇道:「你竟对漂亮的女性不感兴趣?」

    侯希白摇手道:「当然不是这样,只是不像以前总要一亲香泽,而是只重观赏,只有这样才可保留男女间最动人的神秘感觉。」

    接着取出美人摺扇,「霍」的一声在手上张开,洒脱自然的摇头晃脑吟哦道:「投怀送抱虽是动人,怎及得上欲拒还迎,欲拒还迎又比不上可望而不可得,得不到和没有结果的爱恋是最动人的。」

    徐子陵不由给勾起对师妃暄的思念,深深感到侯希白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侯希白大发议论道:「这是我从各种不同类型的女子身上体会回来的至理,当你变成她的男人后,她会态度大改,例如变得千依百顺,又或斤斤计较。亦因此失去未得到她前相处时彼此有如高手过招、你来我往的乐趣;更失去对方是不可冒渎侵犯的神秘感觉。哈!你像是没有听下去的兴趣?」

    徐子陵苦笑道:「希白兄的话有很高的趣味性,只是我的心情有问题而己!」

    侯希白亳不介怀的改转话题道:「我使人为你查听阴显鹤的影踪,明天可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今晚我们不若到上林苑探望纪倩,印证她是否阴显鹤的妹子,顺道为徐公子你洗尘。」

    徐子陵吓个一跳,皱眉道:「我以甚么身分去见她?」

    侯希白微笑道:「就用你莫为的身分样貌吧!你们起出杨公宝藏之后的几天,长安出现前所未有的混乱,秦王巧妙地「安排」你离开,所以你的身分并未被揭破,只是现在你回来了!。」

    徐子陵没好气道:「这怎么行?莫为曾与可达志在宫廷的年夜宴此武,万众瞩目,接着忽然失踪,谁都猜到莫为若非寇仲就是我徐子陵。」

    侯希白耸肩道:「知道又如何?惹莫为等若惹秦王,现时形势微妙,秦王刚击退刘武周和突厥的联军,明天则出师洛阳。包括李渊在内,一时谁敢招惹他,故最聪明的人都会诈作不知你莫为是谁。李建成有杨文干作反事件,李元吉则遭兵败之辱,两人同病相怜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不敢撩事生非。」

    徐子陵仍是摇头,道:「扮莫为仍是很不妥当,最怕是打草惊蛇,让池生春警觉,我们将会徒劳无功。」

    侯希白不解道:「以我们的实方,又有秦王府的人作后盾,何不索性设伏把他生擒,严刑迫供,好好伺候招呼,哪怕池生春不说真话。」

    徐子陵道:「雷大哥对香家行事的方式认识最深,据他说香家有套联络的方法,就像一个环扣一个环,我们若将其中任何一个环脱下来,连贯的链子就会断掉,这正是他们针对家族内有成员被人迫供而设计的。所以非到无计可施,不宜用这笨方法。」

    忽又探手怀内,把既是弓辰舂又是莫为的面具戴上。

    侯希白讶道:「你不是说不想扮莫为吗?」

    徐子陵微芙道:「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雷大哥是否留下些易容的剩余物资?」

    侯希白醒悟过来,拍腿道:「妙!。那就可使纪倩晓得你是谁,其他人不注意下则没法认出你来,请稍等片刻。」

    侯希白回来时,拿着一副胡髯,为他黏上笑道:「这是我自家的珍藏,保证没有人能看破。」

    徐子陵淡淡道:「你可知□美人刚才来找你谈心。」

    侯希白失声道:「□□?」

    徐子陵把与□□会面的经过说出,道:「我有个问题问你,如果希白兄不方便说,我不会怪你。」

    侯希白奇道:「甚么事要事先声明这般严重?」

    徐子陵道:「萧铣会否是魔门的人?」

    侯希白摇头道:「我真的不晓得,为何有此猜疑?」

    徐子陵道:「由于香玉山与赵德言的关系。你是魔门出身的人,该比我清楚魔门的事。」

    侯希白思索片晌,肃容道:「你的猜疑不无道理,我们收徒比一般帮派严谨千百倍,甚至会不惜尽杀其亲人断其六亲,小弟可能正是这样一个受害者。不过萧铣乃梁朝遗胄,本身该非魔门中人,香贵则很难说,否则香玉山不会忽然变成赵德言的徒弟,可是香贵儿子成群,该不是魔门直属的人。」

    又道:「若香家是魔门中人,或其中某左道的旁支,最有可能是灭情道,因为此派专攻阴阳采补媚惑女性之道。只要我们细查池生春的生活方式,或可寻出蛛丝马迹。」

    徐子陵精神一振道:「希白兄的提议非常管用。」起立道:「我想到六福兜个转,看看会否凑巧碰上纪倩,那比到青楼找她妥当点,你亦不会被我牵连。」由于心神恍惚,他竟弄错纪倩要拜之为赌林师傅的是「雍秦」而非「弓辰舂」。

    ***寇仲走出都督府,刚入城的窦建德正和刘黑闼在马上说话,只好硬着头皮朝他们举步。心忖若老窦坚持不肯放人,自己该怎么办?

    窦、刘两人见他现身,停止交谈,目光落在他脸上。包围都督府的窦军达上万之众,却是人人屏息静气,严阵以待,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城内各处火势已被扑灭,只余水气轻烟袅袅上升,提醒人们适才攻城曾发生的激烈战斗。

    寇仲走到窦建德马前,振起精神,道:「窦爷可否容我说句话?」

    窦建德哈哈笑道:「当然可以!」甩蹬下马,刘黑闼和左右知机的往四外移开,好让两人密谈。

    寇仲移到窦建德身旁,苦笑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窦爷答应。」

    窦建德微笑道:「想不到小仲是这般风流多情的人,听黑闼说李秀宁是你的初恋情人,教人意想不到。」

    寇仲叹道:「甚么初恋情人?只是一厢情愿的单恋死症,为此我可对李家任何人狠下心肠,她却是唯一例外。」

    窦建德从容道:「我们是自家人,有甚么不可以开心见诚地说的?今趟能攻陷黎阳,小仲功劳居首,是否想我把李秀宁、李神通等通通放掉?」

    寇仲愕然道:「没有问题吗?」。

    窦建德探手搂着寇仲肩头,朝大街往东门一方走去,他看着手下纷纷让路,哑然失笑道:「我窦建德出身于山东武城农村,随清河高士达在高鸡泊起义,承高爷看得起我,交由我指挥义军,以七千装备不齐的义军,击败隋将郭绚的过万精兵,确立我窦建德之威名。后来高爷为隋朝名将杨义臣所杀,我只得百余人仓皇逃走,此后辛苦经营,到今天不但降服徐圆朗、灭宇文化及,更攻陷黎阳,凭的是甚么?

    就是「仁义」两个字。对隋朝降将,愿留下来的都推心重用,不愿留下的任他自由来去。每次攻城掠地所得都均分给手下将士,自己则清茶淡饭,与士卒同生死共甘苦。攻陷黎阳前我还向你说善待降人,难道现在立即反口?人无信不立,何况是少帅的心愿。」

    接着转头向手下喝道:「把李神通带来,要客客气气。」

    手下领命去了。

    寇仲心中涌起感激。比起王世充,窦建德真是个人才。

    窦建德立定,放开搭在寇仲肩头的手,双目闪闪生威,沉声道:「今趟我们伤亡虽重,该仍有余力西攻虎牢,让王世充大吃一惊,小仲可肯助我?」

    寇仲才是真正的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此事万万不可,虎牢乃洛阳东方重镇,王世充必救之地,若我们不能在数天内攻陷虎牢,将被虎牢守军和王世充的援军前后夹击。这些还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李世民会趁虚而入,一旦重夺黎阳,我们将后无退路,窦爷请三思。」

    窦建德哈哈芙道:「只要你肯助我,我们可以雷霆万钧之势,突袭虎牢,如不成功,可在王军抵达前退回黎阳;如若成功,王世充在李阀大军威胁下,只有向我称臣一途。」

    寇仲首次发觉窦建德的弱点,就是因从未遇过像李世民那种劲敌,近来又连战皆捷,致生出骄纵的心态。叹道:「要攻陷虎牢,必须先取它附近三城的管州、汴州和荥阳,如此繁复的军事行动,不可能在王世充大军来到之前办到,只会是徒劳无功。」

    当年与李密之战,令他对洛阳四周形势了如指掌,故能提出有力的事实,劝窦建德打消攻打虎牢之意。

    窦建德沉吟不语。

    寇仲鼓其如簧之舌续道:「李世绩成功逃往卫辉,虽暂时无力反攻,但必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窦爷今趟攻城工具损折过半,没可能在短期内对虎牢进行黎阳式的攻击。眼前当务之急是巩固战果,集结军力,那时进可攻退可守,悉随窦爷意旨。」

    窦建德终被说服,点头道:「你的话不无道理。」

    寇仲正容道:「我还有一个提议,只怕窦爷听不入耳。」

    窦建德目光闪闪对他打量,摇头道:「只要是你寇仲说的,谁敢轻忽视之?」

    寇仲叹道:「因为我知道窦爷鄙视王世充的为人,不过在现今的形势下,最上之策莫如与王世充联手,击退李世民的大军,窦爷可乘势夺取唐军在关外所有城池,然后向王世充开刀,那时天下将是窦爷囊中之物。」

    窦建德沉声道:「我不喜欢王世充,他何尝看得起我,这些旧隋的皇亲贵胄,与我们从农村起家的义军一向话不投机,很难衷诚合作。」

    寇仲压低声音道:「这正是问题所在,若王世充感到必败无胜,你道他会向李家臣服还是向窦爷你投降?」

    窦建德动容这:「这确是个问题。」

    寇仲道:「所以窦爷应该修书一封,让我亲自送往王世充,安他的心,使他感到有把握对抗李阀东来的大军,窦爷才能争取宝贵的时间,从容布置,先来个隔山观虎斗,再坐收渔人之利。」

    窦建德终于意动,哈哈笑道:「我是给胜利蒙蔽心智,幸好得你提醒,就如你所言!。」

    ***徐子陵在六福赌馆的平民化主大厅趁热闹般小赔两手后,颇为犹豫自己应否设法到较高级的赌厅去寻纪倩。

    以往入赔场总有雷九指打点一切,此人像鲁妙子般博学多才,兴趣广泛,事事均有研究,又熟赌场门道规矩。现在他孤身一人,且不可惹人注目,盘算得失下,决定到此为止,离开挤得水泄不通的赌馆。

    刚回到街上,见对面明堂窝有个女子背影,婀娜多姿的没进大堂内,身型似是纪倩,心中涌起熟悉喜悦的感觉,遂以平常步伐横过车马道,进入明堂窝。

    外堂人多热闹的情景一点不逊于六福赌馆,疑是纪倩的女子却不知去向。徐子陵心中叫苦,遇上在六福赌馆同样的难题,是否应换一个铜牌好进入贵宾厅去,还是在大门外等待,若作后一个选择,将不知待至何时。

    正犹豫间,一群人进入赌厅,徐子陵退往一旁瞧去,七、八名一看便知是高手、好手的大汉,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华服中年大汉,趾高气扬的跨步入厅。

    此人中等身材,神态从容的手提烟管,由随从殷勤伺候,他则轻松的边行边吞云吐雾,神态悠闲,极有气派。不过他的容色有点酒色过度的苍白,乍看模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倘去掉华服和从人,混进赌厅内任何一堆赌徒中,保证不引人注目。但徐子陵眼力高明,观其神察其态,敢肯定此人非是一般等闲之辈,可以深不可测四宇来形容。

    长安城乃关中平原文化荟萃之地,一向卧虎藏龙,见到这样一个人并不出奇,徐子陵心中有事,无暇理会,正要先到兑换房换一批筹码,探听领取贵宾章的手续,蓦地一把声音传来道:「今天是甚么好日子,两所赌场都是人山人海?」

    徐子陵心中剧震,认出这声音正是上趟在长安城外,躲暗处听到那对雷九指施展七针制神者的声音。

    他迅速转头,及时捕捉到正是那华服中年汉在对左右说话,外堂虽是喧闹震天,却没有一个字能漏过他的灵耳。

    那人确是高手,徐子陵这么转头望他,立生感应,灼灼的目光往徐子陵射来。

    徐子陵心叫糟糕,幸好人急智生,目光不停留的掠过那华服中年汉,还举手装作与另一边的人打招呼,然后大步在华服汉身前横过,装作找到熟人往另一边走去。

    一名赌场主管级的人物迎往华服汉,与徐子陵擦身而过,向华服汉施礼道:「尹国公大驾光临,是我们明堂窝的荣耀,大仙在天皇厅,请让小人引路。」

    徐子陵此时挤进人堆去,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他已知此人是谁,正是李渊爱妃尹德妃之父尹祖文,此人在长安恃势横行,他曾听过尹祖文曾唆使人打断秦王李世民天策府首席谋臣杜如晦一个指头,后又诬告是杜如晦先动手,令李渊怒责李世民,怪他纵容手下凌辱他爱妃的家人,因而与李世民更为疏远。他当时听过便算,没作深思,现在当然晓得事情大不简单。至少肯定除杨虚彦外,魔门的势方己深进李阀的皇室内,后果难测。

    他又从人堆穿出,心想找纪倩并不急在一时,不如先去与李靖碰个头,告知他尹祖文的秘密。

    忙朝大门走去,尚未跨过门槛,香风扑脸而来,徐子陵一眼瞧去,心知要糟,却是避无可避,只好垂头急步,希望对方一时疏忽下没注意自己,又或因假须髯遮掩而看不破他是「弓辰春」。

    来者正是胡小仙。

    两人错身而过时,徐子陵衣袖一紧,给她扯个结责。

    接着耳边响起她银铃般的声音道:「为何要扮神扮鬼,识相的马上随我来。」

    徐子陵终于后悔没接受侯希白的提议,即使是到上林苑喝闷酒,总胜过被胡小仙揭破「身分」。

    第二章告别恶梦在大仙堂没有其他人打扰的幽静贵宾休息室里,胡小仙与徐子陵在桌子对坐,前者「噗哧」娇笑,美目透出胜利的神色,神态悠闲的道:「你究竟是徐子陵还是寇仲?」

    徐子陵暗里大吃一惊,旋又回复镇定,因猜出对方并非真的要拆穿他的身分,只是作为试探的性质,皱眉道:「你爱认为我是谁便是谁吧!」

    胡小仙摇头笑道:「还要在本姑娘面前装蒜,你可以骗过别人,却休想骗我。

    无论你扮弓辰春又或雍秦,我承认你确扮得维肖维妙,活像不同的两个人,可是赌钱的风格和方式却把你出卖,令我晓得你不但是雍秦,更是弓辰春,又是那在朝廷上大显威风的甚么叫莫为的家伙,既然三者都是你,那亦是三个人都不是你。快快招认,你究竟是徐子陵还是寇仲?回长安干啥?不怕给人围捕活捉吗?」

    徐子陵心中叫苦,甫抵长安,便先后给□□和胡小仙拆穿身分,以后怎样混下去?叹道:「胡小姐是否有点托大?若我是徐子陵或寇仲,为隐瞒身分,只好硬着心肠把你灭口,胡小姐不害怕吗?」

    胡小仙花枝乱颤的娇笑,摇头道:「不怕!真的不怕!因为徐子陵和寇仲从来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乖乖识相点吧!阁下是哪一位?」

    徐子陵颓然道:「我是徐子陵,小姐满意吗?幸好我来此只是打个转,待会离城算了。」

    胡小仙娇镇道:「奴家那么可怕吗,要走该待明早城门开才走!哼!一派胡言乱语,当人家是第一天在江湖混。快给我脱掉面具,听说徐子陵长得儒雅风流,是有名的俊俏郎君。」

    徐子陵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幸好感到她没有敌意,把心一横,低头扯下面具,露出真脸目,微笑道:「小姐的评语用在侯希白身上是无比恰当,我徐子陵则名不符实,只是粗人一个。」

    胡小仙凝望他的美目明亮起来,像听不到他的话似的喜孜孜道:「徐子陵啊!

    做小仙的情郎好吗?几天也好!」

    徐子陵为之瞠目结舌,这么言词大胆作风放浪的美人,连纪倩亦有所不及。苦笑道:「胡小姐不要说笑哩!」

    胡小仙抿嘴娇笑,神情得意,白他一眼道:「我想你仗义帮人家一个忙,奴家正苦恼得紧呢!」

    徐子陵感到事情大有转机,哪敢开罪她,顺着她语气道:「小姐有甚么烦恼?

    」胡小仙露出愁容,轻叹道:「正是因找不到如意郎君,谁家姑娘不为此烦恼?

    嘻!奴家是说笑,我真正的烦恼是有人自认为是我的如意郎君,而我则见到他就心中厌恶,你可为我想办法解决吗?」

    徐子陵大讶道:「谁敢迫胡小姐做不情愿的事?」

    胡小仙像个小女孩般竖起手指,逐个指头的数道:「首先是那个自以为赌术比我更好、最有资格作我爹快婿的混蛋;第二个是齐王李元吉,提亲的人便是他;第三个人最可恶,我还以为他对我们胡家特别照顾,谁知竟是适得其反,而除此之外,还有第四个是我老爹,唉!他却是迫于无奈,谁叫他看中长安这个地盘,梦想异日李家得天下,他可以大力发展赌业。你给我说吧!我现在的情况是否四面楚歌,身不由己。」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那第三个迫小姐的人是否尹德妃之父尹祖文?」

    胡小仙愕然道:「你怎能一猜即中?」

    徐子陵明白过来,迫胡小仙下嫁者正是他今趟到长安来要对付的池生春,此更是香家扩展赌业的一着奇兵。要知香家恶名远播,为白道武林不容,如若李唐一统天下,必会对香家的生意展开扫荡,但若香家能通过婚姻合并大仙胡佛的赌业,可借尸还魂似的名正言顺于此情况下大展拳脚,以另一种形式名义继续香家的事业。

    如此来看,尹祖文与香家应是暗中勾结,支持明堂窝是另有居心。

    徐子陵道:「我可以怎样助你?」

    胡小仙喜道:「早知你是个见义勇为的侠士嘛!帮人家还不简单?只要你将六福赌馆赢过来便成。」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那怎么可能?」

    胡小仙蹶扁嘴儿哂道:「有甚么是不可能的。池生春犯了开赌场业的一个大忌,就是本身嗜赌,常忍不住亲自下场,赌得又大又狠,只不过因没有人赌得过他,故至今尚未出事。你徐大侠既精赌术,又不怕他使卑鄙手段,今趟他是遇上克星哩!。」

    徐子陵皱眉逍:「你爹究竟是否己答应李元吉的提亲?」

    胡小仙俏皮的道:「奴家反对嘛!爹当然要拖延时间,花点唇舌来说服我。唉!。可惜时间无多,齐王下个月摆寿宴时,爹怎都要给齐王一个答覆,你若不救人家,小仙只好自尽。」

    徐子陵大感头痛,若他不是对池生春有更大的图谋,帮胡小仙一个忙绝不成问题,现在却是节外生枝,又很难向胡小仙解释清楚。

    只好道:「胡小姐信任我吗?」

    胡小仙媚态毕露的瞟他一眼,嗲声道:「你若是弓辰春,人家顶多信你一半,但你是徐子陵徐大侠嘛!小仙当然信你。而且你若肯让小仙今晚陪你、讨好你,人家会对你更死心塌地。徐子陵啊!小仙仰慕你嘛!」

    徐子陵嫩脸一红,尴尬道:「请小姐勿要拿这类事开玩笑。你先告知我你和池生春目下是怎样的关系,例如你故意对他不瞅不睬,又或虚与委蛇?」

    胡小仙果然给他引往另一个话题,嫣然一笑柔声道:「我在迷惑他。」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胡小仙花枝乱颤的笑道:「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是大仙门这一代的继承人,精于骗术,哪有这么容易给他池生春瞧破人家真正的心意。最妙是天无绝人之路,碰上你这冤家,人家今后全听你的话,好吗?」

    徐子陵心神晋入井中月的境界,微笑道:「若你真肯全听我的话,我可立誓助你摆脱池生春的魔掌,但不是用你的计,而是我的计。」

    胡小仙大喜道:「是甚么计?快说出来听听看。」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胡小姐似忘记是谁听谁的话?」

    胡小仙「噗哧」媚笑道:「人家不知你对条件这般执著认真,呀!不问就不问。那么第一着棋子应如何下?」

    徐子陵淡淡道:「首先是你要保密,无论任何情况下均不可以泄漏我和你的关系予第三者知道,否则胡小姐只好委身下嫁池生春。」

    胡小仙微笑道;「收到徐大侠警告啦!放心吧!我比你更着紧。」

    徐子陵发觉自己开始有些儿欢喜她,欢喜她的善解人意,机伶聪巧。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我要你去迷惑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至于此人是谁,迟些会教你晓得。」

    胡小仙装出楚楚可怜的动人神态,尽显大仙门的媚功妙法,镇道:「奴家是否很蠢呢?真的想不到你这计划与小仙的终身大事有何关系?」

    徐子陵耸肩洒然道:「当然大有关系,因为他将是继池生春后,另一个向你的大仙老爹提亲的人。」

    胡小仙动容道:「我真的开始爱慕你哩。」

    徐子陵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从容道:「刚才你的仰慕全是弄虚作假,对吗?

    」胡小仙幽幽一叹道:「徐子陵可知我大仙门的第一戒条就是戒动情,情绪会把理智蒙蔽,谓之「乌云盖日」,赌术实在是一种高明的骗术,尤其心理战术最为重要,只要能令对方的灵智被蒙蔽,可百发百中。不论表面如何坚强的男人,总有可乘之隙,例如因过度自信,以为天下的女子都要为他倾情,被他吸引,我可以利用他这弱点使他吃大亏。」

    徐子陵皱眉道:「你的甚么全听我的话,最好不是假的。否则我不但不会助你,更将把你视作敌人。」

    胡小仙横他娇媚的一眼,嗲声道:「骗甚么人都不敢骗你哩!人家向你施展媚术,有假的成份,亦有真的成份,很想逢场作戏的和你缠绵一段日子,哪知你铁石心肠,不被勾引。人家有甚么不好?」

    徐子陵啼笑皆非的道:「现在我们是在进行一个大骗局,目标是整座六福赌馆,若你想成功,只有四个字,就是「衷诚合作」,全听我的指挥调度,否则一切拉倒。」

    胡小仙凝望他半晌,肃容道:「你既不是对我有兴趣,这样做对你有甚么好处?」

    徐子陵淡淡道:「胡小姐太不明白我徐子陵的为人。」

    胡小仙轻摇螓首,轻轻道:「不!这或者是女人的直觉,自从九江首次相遇,我一直感到你是那种极重情义的好人,现在更觉得可以毫无保留的信任你。但亦有些担心,怕你低估池生春的狡猾。」

    徐子陵见她兜兜转转,最后仍是旁敲侧击自己的计划,哑然失笑道:「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想清楚,三天后再来找你。」

    说罢长身而起。

    胡小仙焦急的站起来娇镇道:「人家还未把事情弄清楚,能有甚么可想的?」

    徐子陵竖起一只手指,向她遥点两下,微笑道:「胡小姐似乎又忘记谁该听谁的话哩!」

    胡小仙颓然坐下,手肘斜枕桌子托着香腮,秀眉紧蹙的幽幽道:「好吧!人家会乖乖的听话,但至少你该说出如何联络你的办法嘛!」

    徐子陵道:「是我联络你,而不是你联络我。」

    胡小仙嫣然笑道:「好吧!。徐大侠还有甚么吩咐?」

    ***寇仲牵马呆立路上,目送李秀宁、李神通等远去的骑影,百感交集。

    无名从星空俯冲而下,落在他肩头,寇仲探手轻轻为它梳理羽毛,叹一口气,踏蹬下马,朝洛阳的方向缓缓而行。

    他和李秀宁的事将来如何了局,此刻的他不敢去想,不愿去想。

    临别时李秀宁的眼神,可以把他的灵魂勾出来,使他肝肠寸断。他己选取一条与她对立的道路,他们的分歧会愈来愈大,洛阳之战,更是与她最敬爱的兄长李世民公然对抗。

    罢了!

    寇仲一声叱喝,催马加速,迅速消没于无尽的深夜里。

    ***徐子陵离开明堂窝,踏足街头,深吸一口气,将胡小仙诱人的倩影、可把任何男人迷得晕头转向不辨东西的一颦一笑,驱出思域之外。胡小仙就像□□般,能将自己的美丽利用至尽,教人不易抵挡。

    此时他变回长满胡髯的弓辰春,沿街漫步,经过仍在营业的荣达大押时,不由多看两眼,差点想进去找欧良材的亲舅陈甫。迅又压下这股冲动,心忖待与李靖联络上后再去找他比较稳妥。只有当陈甫清楚他有李世民在背后大力支持,对方始会全无顾忌的与他合作。在经历过这么多事后,他再不易轻信任何人。

    顺步来到永安渠旁,这道接通城外北方渭河的大渠,在沿岸稀疏的点点灯火下,滔滔往南流去,灿烂的星空下,码头区舟舶幢幢,两岸街道行人疏落,不由想起与沈落雁泛舟渠上的动人情景,又想起黎阳的情况,心中暗叹。

    倏地一艘小舟在上游驶来,徐子陵不经意的瞥上一眼,登时头皮发麻,更心涌杀机,又知绝不能动手,首先是败多胜少,且会暴露身分。

    操舟者把小艇往他立处靠过来,柔声道:「这么巧!子陵请上艇说话如何?」

    竟是连魔门第一高手「阴后」祝玉妍也要在他手底丧命的盖代魔君「邪王」石之轩。

    自己所有伪装,全给他一眼看穿看破,该怎办才好呢?此刻走又不是,不走更不是,进退失据之余,只好把心一横,跃往艇尾面对他坐下。

    石之轩脸色如常,丝毫没有受伤之像,神色雍容自若,眼中射出慈和神色,凝望着他微笑道:「事实上我们并不是凑巧碰上,自你离开希白的居所,我一直蹑在你身后,真想不到子陵会到赌场去,是否受雷九指的影响?」

    徐子陵遍体生寒,不但因对石之轩的跟踪没有丝毫感应,更因他弄不清楚分不开眼前这石之轩究竟是谈笑杀人的邪魔,还是那个对碧秀心之死歉疚终生的多情种子。

    他徐子陵的灵觉就像给人废去武功。

    这是最可怕的魔功,石之轩终于魔功大成,天下恐难有制得住他的人,连三大宗师也不行。因为石之轩完全属于他们那一级数,足可与任何之一分庭抗礼,甚且过之而无不及。

    迎上他深邃莫测的眼睛,徐子陵淡淡道:「前辈是否刚抵长安,立心去找希白兄算账,现在则改为杀我。」

    石之轩哑然矢笑,神态潇洒好看,摇头道:「人道虎毒不食儿,希白等若我半个儿子,他有时顽皮点,始终是情有可原,因为错在我不能常在他身旁指点。不过这亦是我训练继承人的方法,不但予他人身的自由,更希望他有独立的思想,不会变成我石之轩另一个版本,在这方面他的表现异常出色。」

    徐子陵心中唤娘,石之轩不但气质有变化,手段也有变化,其辞锋的锐利,比得上他的不死印法。

    徐子陵苦笑道。「我情愿前辈像以前般坦白,因为我弄不清楚你是真心赞赏希白兄,还是说反话?」

    石之轩两桨交叉打出,划进永安渠反映两岸灯光的水里,光影破碎下,小舟从岸旁滑出,顺流而去。凝望徐子陵好半晌后,微笑道:「过去的十五年就像一个悠长的噩梦,现在我终于成功醒转过来。」

    接着目光投往渠水去,神色益转柔和,旋露出痛苦的神色,颓然道:「我是自食其果!哪有人这么蠢竟会去害死自己最深爱的情人!这十五年就是我这蠢材应偿还的代价。」

    徐子陵愕然瞧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究竟他是在装神弄鬼,还是邪帝舍利内的邪气,在以毒攻毒下,反把石之轩改造变成「好人」。

    他真的不晓得该说甚么才好,他再不明白石之轩,掌握不到他的内心世界。

    我的娘!

    这正是没有丝毫破绽的「邪王」石之轩。

    石之轩将目光上移,注入无尽的星空去,一边轻轻道:「子陵到幽林小谷去吧!让我的女儿有个幸福的归宿,告诉青璇,这些年来我没有去探望她,是因为我不敢见她,缺乏那种勇气。告诉她,我和她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绝不可再有碰头的机会,绝对不可以,唉!」

    徐子陵心神剧震。

    妃暄说得不错,石青璇仍是石之轩唯一的破绽,石之轩怕见石青璇,正因他知道自己难以对她痛下杀手,更怕再招来另十五年的可怕噩梦,所以不肯多做一次蠢材。

    若让石青璇与他相见,会有甚么后果?

    第三章同床共榻寇仲仰卧山野,以羊皮外袍为床,星空为被。

    千里梦在十多步外流过的小溪旁响起喝水的声音,无名则以他的胸膛为巢,蜷首安睡。

    他的手轻抚楚楚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羊皮袍,此袍经龙泉巧匠修补,回复原状,表面看不出痕迹,但却像他的心般伤痕累累。

    尚秀芳该已抵达高丽,她能否寄情于音乐的天地,将他淡忘?宋玉致对他究竟是爱多恨少,还是恨多爱少?他不敢去想,又忍不住去想。

    他寇仲路过寿春而不去见楚楚一面,伊人会否因此肝肠寸断,怪他无情!

    唉!

    男女之情不但令人牵肠挂肚、神伤魂断!更是个可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沉重包袱。不过若他在洛阳殉城战死,她们当然为他悲痛伤心,但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和疗愈。

    忽然间他感到无比的孤独,若她们中任何一人刻下正在身旁,他肯定自己会不顾一切去爱她,求她原谅。

    ***徐子陵回到多情窝,侯希白看书看得摇头晃脑,乐在其中。

    徐子陵颓然在他另一边隔几坐下,叹道:「我刚见过你的师尊。」

    侯希白双手一颤,差点把书掉往地上,愕然往他瞧来,失声道:「真的?不是说笑吧?」

    徐子陵没好气道:「说笑也拿别的东西来说,照我猜他大有可能想来处置你,却见我从你家溜出来,遂改变主意,找我坐艇游永安渠去。」

    侯希白色变道:「你怎能活着回来的,且没受半点伤。」

    徐子陵苦笑道:「侯公子啊!你的石师再非以前的石之轩,而是成功把分裂开来的两种极端再融合为一的石之轩。你绝不知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对他再无半丝体察的把握。临别时他给我一个可能是发自真心的忠告,就是希望我立刻离开长安,到巴蜀探访他的女儿。」

    侯希白倒抽一口凉气道:「这不是忠告,而是警告。现在我们该怎办好?」

    徐子陵感觉到侯希白从深心透出来对石之轩的敬畏和怯惧,知道若不能振起他的斗志,后果堪虞。微笑道:「在他口中,希白兄只是个有独立思想的顽皮孩子,还赞你甚为出色。」

    侯希白愕然道:「他竟会说这种话?」

    徐子陵苦笑道:「这正是最令人头痛的地方。他把我们看通看透,我们则完全不知他的意向如何。我们必须把这形势扭转过来,若真想不到办法,今晚只好卷铺盖离开长安。」

    侯希白皱眉苦思道:「他为何肯放过你?又或放过我?又或是否因我们两个在一起而有顾忌?若是如此,那表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所以不想横生枝节。」

    徐子陵赞道:「希白兄的脑筋开始回复正常,这样最好。我却有个更大胆的想法,就是他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就是直至此刻,他仍无法向他的女儿下毒手,甚至害怕有这个想法。所以因着我和青璇的关系,于是放过我,顺带暂缓对付你。

    」侯希白点头道:「虽是想得玄妙了些,但肯定有点道理。妃暄不是说过没有一年半载,石师休想复元吗?会否他因伤势未愈,所以哄着我们待他伤愈始向我们动手。」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摇头道:「他不但完全复元,功力比之在小长安时更有精进,巳臻天人合一之境,他不动手绝非因没有把握收拾我。」

    侯希白捧头压低声音道:「我情愿他摆明车马来杀我,我们魔门中人从不注重甚么长幼之序,师徒之义,若威胁到自己性命,可抗争到底,现在我却给他弄得糊里糊涂。是哩!你找到纪倩了吗?」

    徐子陵脱下黏满须髯的弓辰春面具,拿在手中呆看半晌,哑然失笑道:「不知是否因你的石师暗伺在旁,我的意识虽感觉不到他,元神却有感应,以致心神恍惚,犯下错误。因为我根本不应扮弓辰春,见纪倩该扮黄脸汉雍秦才对,纪倩是想跟雍秦学赌技而不是弓辰春。幸好错有错着,令我与胡小仙搭上关系,她的媚术确是诱人,回想起来心儿还卜卜跳呢。」

    侯希白一呆道:「你在说甚么,听得我更添糊涂。」

    徐子陵解释清楚,侯希白提议道:「横竖睡不着,不若我们到上林苑找纪倩,不见她时再去赌场。」

    徐子陵摇头道:「无论我是弓辰春或是雍秦,均不宜被纪倩看到我们在一起,你该趁仍有福份睡觉好好安眠。」

    侯希白叹道:「石师随时会来寻我晦气,你教我怎能安寝,我就像纪倩般愈夜愈精神。你或者根本不该和纪倩碰头,让我去试探她吧!」

    徐子陵讶道:「你不怕石之轩在门外等你吗?」

    侯希白摇头道:「他既已复元,现在是要完成统一圣门两派六道的时刻,而不是急着要将我这花间派的唯一传人灭掉。我倒希望他来见我,看他有甚么话说。」

    说罢回复一贯的潇洒自如,哼着歌儿去了。

    徐子陵离开小厅,穿过前后进间的天井,刚踏足后进的廊道,一震停下。

    他竟然听到女子的悲泣,哭声断断从左方走廊尾端侯希白的卧室传来。我的娘!

    这究竟是甚么一回事?谁家女子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来,又因何事哭哭啼啼,这么伤心?

    甫到长安,发生的事总是出乎他料外,忽然间他对即将展开的行动,再无半点把握。

    他重新举步,来到侯希白虚掩的卧室门前,轻轻推开。

    温柔的月色从朝东的窗子透入,照亮半边卧室,另一半仍陷在暗黑里,绝世美女□□梨花带雨的坐在床头,香肩不住耸动,哭得昏天昏地,神情悲楚。

    徐子陵作梦亦未想过□妖女可变成这样子,呆在当场,好半晌移到床旁坐下,叹道:「究竟是甚么事?」

    □□像此时始察觉他来到身旁,悲呼一声,竟扑入他怀里,泣道:「我师尊死了哩!」

    徐子陵哪想得到□□有此反应,他当然可及时避开,却是无法在这情况下硬起心肠,登时温香软玉抱满怀,襟头被她的热泪沾湿大片。

    □□双手搂实他的蜂腰,娇躯抖颤,完全失去平时的冷静自制,比之早前听到祝玉妍死讯的冷漠是截然不同的两番情景。徐子陵感到她的悲伤痛苦是发自真心的,不由心中恻然,叹道:「人死不能复生,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去,只是迟早的问题。」

    □□把俏脸埋在他的胸膛,死命把他搂紧,凄然道:「师尊是□儿唯一的亲人,只有她真正疼惜我、栽培我,现在她去了,遗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又哭起来。

    徐子陵胸膛衣衫湿透,一对手更不知放在哪里才好,只好轻拍她香肩道:「你刚才表现得很坚强,为何此刻会忽然兵败如山倒的失去控制?还要躲到这里来哭?

    」□□抽搐道:「我不知道,人家离开这处后一直思前想后,再忍不住,只希望能在你怀里把悲痛全哭出来。我绝不可让派内其他人知道我为此悲伤失控。」

    徐子陵无言以对,目光落在她那对蜷曲床沿的美丽赤足上,心中涌起感触。无论魔门如何进行异常和泯灭人性的训练,将门人变成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之徒,但人总是人,仍会有人的七情六欲,石之轩如此,□□亦是如此,就看你能否接触到他们人性的这一面。

    柔声道:「你来了多久,有听到我和侯希白的对话吗?」

    泣声稍敛,以哭得沙哑的声音道:「我来时只得你一个人,还以为你会生出感应,哪知你全无所觉,人家哭出来你才懂得来安慰人家。」

    徐子陵自家知自家事,晓得是因遇上石之轩阵脚大乱,致失魂落魄,叹道:「你可知我适才碰上甚么人?」

    □□娇躯一震,终不再饮泣。

    徐子陵不自觉的轻抚她背心,道:「是石之轩!」

    □□坐直娇躯,拭去泪渍,黯然道:「我从来不晓得祝师在我的心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她其实是个很可怜的女人,石之轩害得她很惨。血债必须血偿,石之轩是圣门的罪人,现在更是最有机会统一圣门的人;只要他杀死我,阴癸派将落入他手中。而且我只能孤军作战,因为只有如此可证明我是有资格的继承人,才能坐上祝师空出来的宝座,那时派内的人始肯为我卖命。这是敝门初祖定出来的继承法则,在接掌派主之位前,须独自修行三年。子陵此刻该明白石之轩为何到长安来。

    」徐子陵心中唤娘,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比起应付只剩下一个破绽的石之轩,香家的事立即在比较下变得轻松容易。他虽视□□为敌人,但人接触多后怎都有点感情,在情在理,他也不应眼看着石之轩杀死□□,否则真给石之轩统一魔道,把分散的经卷重归为一,后果的严重,教他不敢去想。

    □□美目深注,柔声道:「你肯助我破他的不死印法吗?」

    徐子陵皱眉道:「在长安,他的不死印法根本是没有破绽的,我们联手对付他亦没有用。我有个提议,现在我立即送你攀城离开,且须立即奔赴巴蜀,此间事了后,我会到你避世的地方找你。」

    □□秀眸泛着智慧的异芒,轻轻道:「你是否暗示在巴蜀他尚会有破绽呢?」

    徐子陵摇头苦笑道:「这可是他亲口说的,我自问看不透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洒然耸肩,毫不在意的道:「多一个制他之法总是好的,你徐公子到长安来究竟有何贵干?不论是甚么,我会为你守秘密,甚至出手助你。」

    徐子陵怎敢信她,断然道:「我的事请你高抬贵手,最好不闻不问。」

    □□幽怨的白他一眼,表示心中不悦,刹那后回复一贯冷漠笃定的神态,和刚才悲痛下泪的□□宛若两个不同的人,淡淡道:「今晚人家可否在此借宿一宵?」

    徐子陵愕然道:「这是侯希白的居所,你该问他才合理。」

    □□深深瞧进他眼内去,轻柔的道:「你可知敝师因何败于石之轩手上?」

    徐子陵心道当然是因她意图拖他和师妃暄一起上路,口上却不愿说出来,缓缓摇头。

    □□叹道:「修习天魔大法的女子,是绝不可和自己心爱的男子发生肉体的关系,师尊正因情不自禁,被石之轩骗到床上去欢好,所以天魔大法至十七重后再无寸进,始终不能达到第十八重的最高境界,只好以玉石俱焚与石之轩来个同归于尽,可惜仍是失败。」

    徐子陵尴尬道:「这并非我拒绝你留宿的原因,而是我不能代侯希白答应你,因何你不接受我的劝告,立即离开长安。」

    □□苦笑道:「尚未动手,我便仓皇逃窜,还有甚么资格继承派主之位?不要婆婆妈妈的好吗?照我们侯公子一向夜夜笙歌的习惯,不到天亮绝不回家。不管你啦!人家哭累了,想睡觉哩!」

    说罢就那么躺在床上,闭上美目,横陈的娇躯起伏有致,雪白的赤足,秀丽的玉容,即使以徐子陵的自持力,亦看得怦然心动,心中唤娘,更拿她没法。

    □□唇角逸出一丝甜蜜迷人的笑意,轻拍身旁柔声道:「躺下来休息一会好吗?」

    徐子陵吓得站起来,狼狈的道:「不行!」

    □□依然美目紧闭,神态安详的道:「刚搂着人家都不怕,睡在一起有甚么问题?呀!」

    徐子陵心神剧震,只见□□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花容惨淡,阵红阵白,显是走火入魔的可怕先兆,难道她因祝玉妍之死动真情,以至有此厄难。

    大骇下一时忘却与她敌对的关系,扑上床去。

    □□仍是抖震不休,探手将他搂个结实,累得徐子陵和她滚作一团时,颤声道:「子陵救我!」

    徐子陵双手按上她香背,送入真气,懔然惊觉。她体内天魔气乱窜狂流,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的在经脉窍穴间腾奔窜闯,若不把这可怕的情况改变过来,肯定她捱不了多少时候。别无选择下,徐子陵无私的送入真气,先抵其丹田气海,再由该处出发,沿十二正经来个拨乱反正。

    他因熟悉□□体内的情况,驾轻就熟的向她施以援手。

    长生气在她娇躯内不知连行多少遍,到徐子陵神疲力竭,真元损耗钜大之际,□□回复平静,松开抱着他的手,躺在床上,似是沉沉睡去。

    徐子陵不放心的探手按上她的香额,大吃一惊,感到她的体温正疯狂的攀升,想再输入真气探个究竟,竟给她充盈澎湃的天魔气排斥。此时更奇异的事又发生!

    当她变得灼手般热时,体温转往下降,变得冰雪般寒冻,出奇地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如此忽寒忽热,徐子陵亳无办法,无从入手。

    一阵疲累侵袭全身,徐子陵身不由己的闭目调息,卧倒身旁,他晓得若硬撑下去,说不会对自己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只休息片刻,只休息片刻……

    当他再张开眼睛,晨早的日光映入他眼廉,徐子陵骇然坐起来,□□仍躺在身旁,轻柔的呼吸着。

    徐子陵听到侯希白的足音,正朝内进走来;心知若非被他惊醒,或会继续睡下去。

    伸手探触□□额角,奇寒无此,此时他无暇理会,跳起床来,在门外截着满身酒气的侯希白。

    侯希白探头一看,惊讶得合不拢嘴,望望床上的□□,瞧瞧徐子陵。

    徐子陵知他误会,既狼狈又尴尬,忙把他推到外厅,将事情解释清楚。

    侯希白露出凝重的神色,道:「子陵中她的奸计哩!」

    徐子陵色变道:「甚么奸计?」

    侯希白像从宿醉中醒过来般,双目闪闪生辉,道:「我虽不真正清楚她玩甚么手段把戏,但看她现在的情况,她该是借子陵的长生气助她突破天魔大法的限制,进军阴癸派自初祖以降,历代派主从未有人臻达的第十八重境界,甚或尤有过之。

    」徐子陵心中乱成一团,不知是惊是喜。

    侯希白逍:「现在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就是下手干掉她。」

    徐子陵一震道:「这怎么成?」

    侯希白猛然起立道:「让我来下手。」

    说罢住内进走去。

    徐子陵叫道:「希白兄!」

    侯希白往他退回来,颓然坐进椅内,喘息着摇头叹道:「你不用阻止我,我根本狠不下辣手摧花的心,何况是美若天仙的大美人,唉!」

    两人对视苦笑。

    「砰」!

    扣门声传来。

    第四章一生一世侯希白将李靖迎进小厅,坐好後徐子陵低声道:「????在房内,我们说话小心点。」

    李靖为之愕然。

    徐子陵扼要解释一遍,还坦然告之石之轩己返长安,又说出今趟来长安的目的,李靖皱眉道:「我们还以为京兆联解散後长安的形势会简单明朗,现在听子陵的分析,完全不是这样的一回事。」

    徐子陵叹道:「我尚未告诉你,尹祖文正是那个向雷大哥施七针制神的人。」

    李靖和侯希白同时失声嚷道:「甚么?」

    徐子陵下意识的别头一瞥????所在的方向,束聚声音道:「尹祖文该是与元吉和池生春暗中勾结,秘密扩展势力。元吉表面支持建成,实则另有居心,希望借助魔门势力成为最後一个登上帝座的真命天子。」

    李靖往侯希白瞧去,道:「侯公子乃魔门中人,对这有甚么看法?」

    徐子陵晓得李靖是因侯希白的出身而不信任他,如不释去李靖的疑虑,合作上将出现问题,道:「希白兄是魔门的异种,李大哥不能理解为何经石之轩培养出来的徒弟竟是个可信任的人,是正常不过的事。唉!其中的原因,确是出乎一般的想像,玄妙非常。」

    今趟侯希白也给勾起兴趣,欣然道:「子陵的话另有所指,哈!事实上我自己并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徐子陵微笑道:「我这叫旁观者清,问题出於石之轩过去十多年的性格分裂,一边是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另一边则是深悔自责的多情种。所以当他传授希白兄花间派的武功,可能因花间派的心法影响,他较倾向变成那多情的人;而当他训练杨虚彦时,亦因受补天派心法的引发,将杨虚彦这杨勇遗孤变成冷酷的刺客。後果便是希白兄和杨虚彦变为极端不同的两个人。」

    侯希白拍桌道:「说得精采,所以我和杨虚彦的对立,竟是石师一手促成的,代表石师内心善与恶的斗争。假若我击败杨虚彦,石师会有甚么感想?」

    李靖沉声道:「杨虚彦是石之轩手上重要的棋子,可发挥难以预测的後果,旧隋文臣大将拥杨广者少,拥杨勇者多。一旦登上天子之位的人德望不足镇服天下,杨虚彦可打正杨勇遗孤的旗号出而号召旧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人点头表示明白,晓得他指的是若李世民破排斥或被杀,人心不服时,祸乱分裂的局面怕会继续下去,那时人心追思杨坚掌政时的隋朝,杨虚彦可带来期望和幻想。

    侯希白苦笑道:「这么说,石师杀我是势在必行,因为我代表他善良的一面,是他性格分裂後的产品,故绝不容我这异种活在他眼前。」

    李靖头痛的道:「石之轩究竟躲在长安何处?若我们能把握他的行踪,可集中全力,布局将他杀死,破他的不死印法,为世除害。」

    说罢凝望侯希白,看他的反应。

    徐子陵却生出感触,与寇仲在一起,他从来不用隐瞒任何事,甚么均可掏出来研究讨论。可是面对算得上是「兄弟」的李靖和侯希白,由於大家背境立场有异,像大德圣僧是石之轩另一化身一事他不敢随便透露,怕惹来不测的後果。李靖亦然,由於侯希白是「石之轩传人」的身分,始终对他有怀疑。

    侯希白俊美的脸容露出茫然神色,摇头叹道:「我不知道,唉!他终是一手将我培育出来的人,我是不会主动去对付他,不过他若想杀我,我会尽一切方法保命,这是敝门的规矩。」

    李靖听他这么说,反释然点头道;「我明白侯公子的立场哩!」

    转向徐子陵道:「子陵对石之轩一事有甚么提议?」

    侯希白站起来无精打采的道:「我去看看??姐儿。」避嫌的离开。

    两人瞧著他没入後进的背影,均感心情沉重。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们面对的可能是魔道有史以来最厉害的人物,任何一般我们以为能收效的方法均不管用。在长安这种人口密集的城市,凭他的不死印法,肯定可轻易杀人,从容脱身。此人更是智计超群,警觉性高,李大哥可否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李靖瞥一眼侯希白没入的後进门,皱眉道:「你不为你的好朋友的性命担心吗?」

    徐子陵道:「我有个直觉,一天我在长安,石之轩仍不会下手收拾他这徒弟。」

    李靖愕然道:「怎么说?」

    徐子陵解释一遍他跟石青璇、石之轩的关系,并没有说出「石青璇乃石之轩唯一破绽」那方面的事,因他感到这乃石青璇与石之轩间的隐私,不宜公开。

    李靖吁一口气道:「我就算想对付石之轩也无从入手,好吧!秦王吩咐我全力支持你,究竟我可以在甚么地方帮你的忙?」

    徐子陵凝望他片晌,沉声道:「我今趟到长安来,主要的目的是无情地将香家丧尽天良的每一份子赶尽杀绝,连根拔起。」

    他少有这样说话,但因素素和亲身遇上香家父子干下的恶行,终狠下心肠,决定对香家进行无情的剿灭。

    李靖虎躯一震,双目爆起精芒,冷然道:「即使没有秦王的指示,我李靖也定要全力助你。」

    李靖离开後,徐子陵到卧房找侯希白,只见侯希白呆坐床沿,????却芳踪杳然。

    徐子陵在侯希白旁坐下,关切的问道:「希白……」

    侯希白递来一张信笺,苦笑道:「我进来时她巳离开,留下这该是给你的便条。」

    徐子陵接过一看,只见笺上有一行清丽洒逸的留言,写著:「爱你恨你,一生一世。」八个字。上款是「子陵」,下款竟是她淡淡的唇印。

    侯希白凑过来看道:「香艳的留言,该是她因圣法大成,心情特别,一时下真情流露,否则只会写」爱你「两字。」

    徐子陵皱眉道:「哪里来的信笺?」

    侯希白道:「她往对面小弟的小书斋来个不问自取,真奇怪,我一直在留意她,却听不到任何声息。」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点头道。「你猜得不错,我也一直留意她的动静,竟没有丝毫的感应。唉!真狡猾,我竟被她利用了!」

    侯希白叹道:「此事祸福难料,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子,因为石师一天收拾不下她,可能会暂缓收拾我。」

    徐子陵瞧他好半晌,不解道:「为何侯兄今早对令师忽然变得如此消极被动?」

    侯希白回复洒脱自然,微笑道:「子陵是指我刚才对李靖说的一番话,哈!李靖既不信任我,我侯希白为何要对他说真话。」

    徐子陵笑道:「原来如此,你的不死印法究竟练出甚么成绩来?」

    侯希白摇头道:「愈练愈糊涂,愈没有信心。不死印法与花间派的心法截然不同,讲的是损人利己,不大适合我的性格。」

    徐子陵道:「穷则变,变则通。照我的经验,练功的过程是以波浪的形式进行,时登波顶,时沉浪底,当你置身低谷,大有可能是攀上另一高峰的先兆。」

    侯希白同意道:「你的话很有道理,不如我将不死印法的口诀念一遍给你听,说不定你可找到破不死印的方法。」

    徐子陵愕然道:「这岂非等若你亲自助我对付令师?」

    侯希白毫不在乎的耸肩道:「有甚么问题,他要杀我,难道我坐著等死?」

    两人眼神交触,旋则同时笑起来,沉重的气氛尽去。

    徐子陵笑著道:「研究不死印法一事暂缓进行,我们可否假设因小弟的关系,令师暂时不会来对付你呢?」

    侯希白点头道:「理应如此,昨晚我故意给石师机会,他则全无动静。」

    徐子陵沉吟道:「但若他以为我离开长安,岂非糟糕。」

    侯希白道:「不用担心,石师昨晚因初来甫到,不明白我现今的情况,但只要他见过杨虚彦,当从他处晓得我正替李渊写百美图,杀我会打草惊蛇,影响他统一魔门的大计。所以我说????藉你练成圣法祸福难斗,就是这个意思。今天你有甚么事要办?」

    徐子陵淡淡道:「这几天我会很忙,要到押店听课,不但要学习押店的经营手法,还耍练一口带平遥口音的话。」

    说罢站起来,一手搭著侯希白的肩头,微笑道:「好好睡一觉吧!今晚回来找你吃饭和研究不死印法,希望不要听你念到一半时我己吐血受伤便谢天谢地。」

    侯希白往床上倒下去,踢掉靴子,笑道:「这是美人儿睡过的床,小弟大有可能作一个既甜蜜又可怖、爱恨交缠的梦,哈!」

    徐子陵离开北里的荣达大押,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刻,著名青楼赌馆所在的北里主街车水马龙,非常热闹。

    他现在是腊黄脸的雍秦再加一副假胡髯,即使是寇仲亦要多看两眼才能看破他是徐子陵,其他人更不用说。

    荣达大押的陈甫本身是个可信任的人,再得李靖亲身向他打过招呼,让他晓得此事有天策府全力在背後支持,更是衷蘸献鳎钚熳恿晟??环菪氖隆?

    由於胡小仙的启发,他想出一个妙想天开的方法,就是使他扮的「司徒福荣」成为池生春的情敌,把主动操控在手内,而非被动的待池生春来上钩。问题是如何能把司徒福荣变成一个对池生春有威胁的提亲者,如果「大仙」胡佛让他碰得一鼻子灰,只会是一个笑话。兼且此事必会开罪李元吉和尹祖文,只有钱而欠缺背景的司徒福荣如何在不令人生疑下竞逐胡小仙?凡此均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想著想著,发觉自己抵达明堂窝大门外,正犹豫该否到里面打个转,又怕撞上胡小仙时,一群人迎面而来,进入明堂窝。

    中间一人本身高人一等,还戴上高冠,非常瞩目,赫然是他和寇仲的老爹「杜伏威」,由五个亲随高手簇拥而行,颇有威势。

    他往杜伏威瞧去,老杜亦朝他望来,两人眼神交触,杜伏威仍是木无表情,似个吊死鬼的样子,但徐子陵晓得杜伏威已将他这「儿子」辨认出来,因为他并没有掩饰眼神。

    杜伏威忽然停步,四名亲随连忙立定,徐子陵知机地在他旁缓步走过,好听他指示。

    果然杜伏威道:「对面街那间斋铺卖相不错,我们和大仙打个招呼後,去试试它的斋菜是否如门面设计般出色。」

    徐子陵心领神会,心中涌起亲切、熟悉和信任的愉悦,举步而去。

    寇仲独坐丘岗之上,远眺地平尽处虎牢城的灯火。

    千里梦在背後安详的饱餐青草,猎鹰无名在天上盘旋侦察中正大演其鹰舞,显示有人在不住接近。

    月照下的虎牢城,代表著王世充东面的战线,最坚固的军事城堡,虎牢若失陷,附近管城、荥阳、郑阳势不能保。如能稳守虎牢,纵使洛阳各线全部失陷,他的少帅军仍有机会把粮食物资通过虎牢送往洛阳,助王世充对抗李阀的大军,故关系重大。

    想到这里,寇仲忽然轻松起来,心忖只要能保著虎牢和偃师两城,大有可能令李世民吃一场大败仗,把现今李阀雄霸天下的威势扭转过来。

    蹄声自远而近。

    寇仲跳起来笑道:「我还怕你们弄错地点时间,要我白等三天三夜就糟糕哩!」

    来的是他八镇大将中的宣永、白文原、焦宏进、卜天志、高占道、陈长林、六部督监的虚行之和陈老帧?

    陈老衷隈R上笑应道:「我们接到大小姐的飞鸽传书,还怕来早哩!白等的将是我们。」

    宣永笑著下马道:「任大姐须留镇彭梁,因不能随来生足半天气。」

    卜天志首先与寇仲相拥大笑道:「少帅虽远赴关外,但有关你扬威大草原的战绩却像雪片般飞来,且夸大扭曲至令人难以相信。」

    来到两人旁的高占道欣然接口道:「例如说你们三人各以一敌万,杀得突厥人落花流水,还追击千里,把颉利的牙帐都拔掉。」

    虚行之哑然失笑道:「不过这对少帅军的士气大有帮助,各路豪杰来投,让我们能迅速壮大起来。」

    寇仲放开高占道,大喜道:「我们现在能作战的有多少人?」

    虚行之道;「我们现在总乓力达三万人,但称得上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只在万许人间。」

    白文原道:「只要少帅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调这一万人往战场,保证不会让少帅失威。」

    寇仲兴奋的道:「你们办事,我当然放心,现时我们少帅军的大本营情况如何?」

    焦宏进答道:「王世充、窦建德、李子通、沈法兴等自顾不暇,故没人有空来惹我们。所以我们得到杨公宝库呋??淼拇笈??幔坏亟ㄅ沓牵?减低赋税,刺激工农商各业,兼之有大小姐、龙游帮和南方宋阀的全力支持,故彭梁日趋繁荣兴盛,为少帅奠定争天下的基础。」

    陈长林道:「我和掷弦郎赙??唤o我们鲁大帅的宝笈,建立起一支机动性和作战力强的水师,舰艇的数目不住增加,只要再有一年的时间,将不惧李阀庞大的船队。」

    寇仲喜道:「全是好消息,看来我应是到转好叩??r刻。」

    虚行之道:「一切都在密锣紧鼓中,只待少帅的指示。」

    宣永道:「据探子回报,李世民在关中集结大军,挥军洛阳一事如箭在弦,此乃成败的关键,如我们能助王世充击退李军,那时将轮到窦建德和王世充展开黄河两岸各城的争夺战,我们可南攻李子通,只要取得江都,我们将大增争霸的筹码。」

    寇仲往天空招手发啸,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无名俯冲破云而下,安稳的落在他肩头处,寇仲探手轻抚无名,解释这头宝贝的来历,道:「我会教导你们一些练鹰养鹰的基本方法,劳烦你们带它回彭梁好好照顾,我的宝贝马儿也须一并带走。」

    虚行之愕然道:「少帅决定独赴洛阳吗?」

    寇仲点头叹道:「若我率领你们和过万少帅军到洛阳,只会招王世充之忌,所以我连乖无名也不敢带去张扬。唉!王世充此人出身神秘,背景复杂,实在一言难尽。惟今上策,就是由我一人去洛阳设法了,你们则全力备战,听我的消息。」

    目光再投往虎牢,心中燃起希望,暗想只要老子能助王世充守稳这黄河以南的东面战线,李世民此仗必败无疑,这该是他可以和有能力办到的事。

    第五章暮鼓晨钟斋肆大堂二十多张桌子全告客满,徐子陵出手打赏伙计,又等待近两刻钟,被安排在一角的方桌坐下,点好斋菜,杜伏威一人独自来到,他脱掉高冠,弓腰哈背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到徐子陵旁坐下,后者忙为他斟茶,还低唤一声“乾爹”。

    杜伏威现出一个罕有的慈祥笑容,欣然压低声音道:“能听得你这声爹,我已老怀大慰。唉!小仲仍坚持与虎制ぃブ跏莱涫芈尻??幔?

    徐子陵无奈一笑,改变话题问道:“乾爹你今趟到长安来是打个转还是准备长住?”

    杜伏威再叹一口气,有点茫然的道:“我不知道,问题出在我的所谓刎颈之交辅公拓身上,他与那魔门妖道左游仙占著丹阳自把自为,更拒绝与我对话。李家父子上上下下待我非常不错,真想留在这里享点清福便算,但又不忍眼睁睁瞧著老辅沉沦下去,千辛万苦始能与魔门割断关系,现在却重投其怀抱,确是愚不可及。”

    举杯以茶当酒般一口喝尽。

    徐子陵再为他添茶,色香俱备的斋菜上台,徐子陵不由想起师妃暄,若能与她在这斋肆一角共当上素,该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杜伏威机警地扫视堂内其他宾客,道:“子陵到长安来所为何事?”

    徐子陵沉声道:“孩儿可否问乾爹你一个问题,在李世民和李建成两者中,你希望谁去继承唐主之位。”

    杜伏威双目精光乍闪,冷笑道:“我杜伏威自淮南起家,南征北讨,从未吃过败仗,我的事业是从马上得来的,你认为我会尊重那一种人?”

    徐子陵欣然道:“这就成哩!我今趟到长安是要对付池生春,因为他大有可能是巴陵帮香贵的长子,香玉山的亲兄。我们和香家不但有私仇,对他们贩卖人口等为非作歹的勾当更恨之入骨。”

    杜伏威皱眉道:“要对付他还不容易。以子陵现在的身手,有心算无心下,取他狗命易如反掌。”

    徐子陵凑近点叹道:“问题是我们想从池生春身上把香贵迫出来,故不得不用上些计?手段。”

    接著解释一番,对这位老爹他是绝对的信任,便连自己亦不太明白为何有这种心态。

    杜伏威听得哑然失笑道:“子陵的计划确是妙想天开,我实难以判断会否行得通。我听过司徒福荣此小子,据闻是个辎铢必计的人,却未听过他好色。且猛虎不及地头虫,他若为避祸到长安来,那敢同时开罪尹祖文和李元吉,除非他是嫌命长。”

    徐子陵心忖姜是老的辣,他倒没有想得这么周详,应道:“假若是胡小仙自己看上司徒福荣,情况会否不同?”

    杜伏威愕然道:“此事怎可能发生?”

    徐子陵把胡小仙的事和盘托出后,道:“现在司徒福荣欠的是一个靠山,这靠山要硬得使池生春不敢以别的手段对付他,只能在赌桌上与他一争短长。”

    杜伏威明白过来,沉吟片晌后道:“这事我要回去想想,怎样可找到你?”

    徐子陵说出侯希白的多情窝,与杜伏威分手回家。侯希白正在书斋内兴高采烈地画他的百美图卷,见他回来欣然道:“今晚我们直接到上林苑找纪倩,无论她如何忙。知是我找她定会分身见个面,子陵到时可直接问她。”

    徐子陵在一旁坐下,皱眉道:“阴显鹤方面有什么消息?”

    侯希白放下毛笔,退往他旁的椅子坐下摇头道:“他该尚未到长安,没人见过这样一号人物。”

    徐子陵心中一沉,顺口问道:“你甚么时侯起床的?”

    侯希白颓然道:“我根本不能入寐,惟有替你老兄出外奔走办事,我向长安一个信得过的帮会人物查探过池生春,得知此人确大有可能是香家的人,因为在李渊入关前没有人认识他,池生春是忽然冒起的,在李元吉支持下经营六福赌馆,谁都不晓得他的出身背景,只知他有雄厚的资金,先从六福的原主人把赌馆巧取豪夺的拿到手,短短数年间打响名堂,使六福成为能与明堂窝争一日短长的另一所大赌馆。”

    接著叹道:“不是我泼你冷水,我那位帮会朋友说池生春生性多疑,非常机警,比任何人更深明便宜莫贪之理。若依你的计划扮成司徒福荣,大锣大鼓的来与他在赌桌上较个高低并争娶大仙胡佛的女儿,他不起疑才是怪事。香家干尽坏事,会比一般人有更高的戒心,小弟认为你这条计是行不通的。”

    徐子陵岔开话悠然道:“你似乎在长安很吃得开。”

    侯希白欣然道:“我在这里的人面阔,上至皇宫,下至市井,我总有办法。唉!我在为你担心啊!”

    徐子陵微笑道:“不瞒你老哥,我和寇仲是小扒手出身,遇上特别著紧钱袋,甚或走路时用手按著钱袋的人,我们会采用声东击西之法,例如硬撞他一记,分他的心,另一个则趁机施展空空妙手。无论他把钱袋如何密藏,一把小刀子即可探骊得珠,百发百中,从不失手。”

    侯希白微一错愕,剑眉轻蹙道:“这声东击西之法如何用在池生春身上?”

    徐子陵道:“还未想妥,不过希白兄的情报非常管用,使我更有把握。只要我们将他生春的多疑,变成入手的破绽,或可成为引他入彀的道儿,因放著有人肯把偌大家财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岂肯轻易错过。”

    侯希白动容道:“给你这么一说,事情似又非绝不可行,我们要好好想想。哈!到上林苑灌两杯黄汤如何?我在青楼总是灵感如泉的。”

    徐子陵笑道:“去的是你。我还要你设法把纪倩弄往明堂窝去,好让她无意中碰上我这长满须冉的雍秦。”

    侯希白苦笑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你好像并不清楚纪倩直到今晚仍是长安最红的青楼名妓、明堂窝的首席方家客,兼且这位姐儿既爱使性子又爱乱发脾气,好起来时可对你千依百顺,但随时可把你轰出明堂窝,这种事曾在我身上发生过一趟。哈!现在长安的男人均以曾被她轰过为荣,那至少表示能令她动气。不过小弟却只引以为耻。”

    徐子陵心中浮起纪倩明亮而变化多采的一对美眸,暗忖若非上一次到长安时她有事求自己,恐怕会遭到同样的对待,心中一动问道:“你知否她和池生春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侯希白道:“池生春怎敢碰纪倩,因为李元吉正是拜倒于纪倩裙下的不贰臣之一。”

    徐子陵讶道:“以李元吉的威势权力,要得到纪倩不是易如反掌吗?”

    侯希白道:“怎会如此简单,纪倩的情况有点像尚秀芳,在长安是街知巷闻无人不晓,即使李渊也绝不容许李元吉对纪倩强来,免得招来对李家有损的话柄。何况李元吉尚要顾及本身形象和声誉,加上李渊身边近臣大多与纪倩有良好的关系,所以李元吉只可像其他裙下之臣般去争夺纪倩的苦心,其中的爱恨苦乐,该是非常动人的。”脸上现出陶醉的神色。

    徐子陵忽想起一事,问道:“李元吉不是和风雅阁的青青夫人相好吗?”

    侯希白晒道:“青青夫人只是李元吉众多女人之一,李元吉一向风流,最爱四处拈花惹草。”

    一拍徐子陵肩头道:“好哩!要不要到上林苑碰碰??猓俊?

    徐子陵摇头道:“我到青楼能碰到的只会是坏??猓匾氖俏也豢芍??尤フ壹o倩,只可让她碰上我。幸好这并非急迫的事,今晚我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才去想这事。你知否原来经营押店是怎么一门高深复杂的学问,为探求这门学问累得我筋皮力竭,你最好乖乖在这里继续作你的百美图,画累了上床休息,别忘记你的石师心意难测,昨晚你又没好好睡过,听我的话吧!”

    侯希白颓然道:“何用你来提醒我,现在只有写画和盘桓青楼可令我忘掉一切,这或者是人与禽兽的分别吧!它们只懂为生存而奋斗,我们却懂寄情风月,忘掉对生存的威胁,这叫逃避。”

    徐子陵深思道:“睡觉正是逃避的一种方式,所以禽兽亦有借睡觉逃避现实这与生俱来的办法。”

    侯希白兴致盎然的道:“那么人和禽兽最大的分别在那里?”

    徐子陵凝想片刻,道:“我想最大的分别该是人会对自己本身的存在作出思索,例如我们因何存在?存在本身有甚么意义和目的?冥冥中是否有主宰?每一个人是否均像扯线傀儡般任由命??[布?生从何来?死往何去?生死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侯希白听得发起呆来。

    徐子陵想起爱谈生死之道的伏难陀,若不是得他启发,自己恐怕不会对这人生之谜想得这么透彻深入,使他更明白师妃暄为何会舍弃尘世,修行天道,那正是对自身存在身体力行的探索。

    旋又想到石青璇,她是因截然不同的原因,对这残酷的现实和人世间的恩怨看通看透,故选择避世隐居的生活方式。

    自己却不幸卷入凡尘的大旋涡里,难以抽身退脱。

    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侯希白点头道:“子陵这番话有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我现在只想醉个不省人事,忘掉心中的痛苦。”

    徐子陵心中涌起去见石青璇的强烈冲动,忽然间感到自己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明白她。可是眼前的侯希白是他另一个必须关心的人,道:“希白兄何不把心中的痛苦说出来,那会好过点。”

    侯希白一对俊目红起来,瞥徐子陵一眼后垂首苦笑道:“我是由石师一手培育成材,若说对他没有感情,就是骗你的。有时他真的对我很好。唉!我和他这盘账该如何算?我现在只想面对面和他把事情弄清楚。昨晚我独自到青楼去,正是想他来找我,要杀要剐悉随他老人家的意思,总好过现在般如堕在迷雾中,没有一件事是分明的。死并非那么可怕吧?”

    徐子陵终于清楚候希白对石之轩的真正心意,心中叫糟,因为石之轩再非以前性格分裂的石之轩,在他认为有此需要的情况下,会毫不留情把这个“产品”处决清理。

    沉声道:“你不是说过若依师门传下来的规矩和他在你十八岁那年立下的咒誓,你在二十八岁那年挡不过他的‘花间十二支’,才会把你杀死?你现在该是二十七岁吧!还有一年的时间。”

    侯希白颓然道:“二十八岁只是他订下的限期。我随时可要求提早举行,我真想晓得当变成被他杀死的冤魂后,石师会否伤心后悔。唉!花间派的规矩宗法是自小从心中建立起来的,现在已成根深蒂固的思想,所以我不会让子陵你插手此事,只会凭自己的力量去渡过难关。”

    徐子陵皱眉道:“像你目下般全无斗志,一会儿说束手任从处置,一会儿又说要力争过关,都是消极的表现,真使人担心。”

    候希白回复潇洒自然,笑道:“这叫心情矛盾,若能不死,谁愿尚有大好光阴时一命呜呼?至少待我完成这唐宫百美图才说,哈!”

    徐子陵道:“照我看你石师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将不会亲手干掉你。”

    侯希白一呆道:“子陵此话有甚么根据。”

    徐子陵沉吟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使自以为铁石心肠的石之轩,亦因害死碧秀心,充满痛苦矛盾的渡过十五年,否则这天下可能是另一番局面。现在从他所谓的‘噩梦’中苏醒过来,不但不敢去碰石青璇这死穴,亦该不愿亲手处决自己一手培育出来的徒弟,所以我推测他会利用杨虚彦来对付你。”

    侯希白精神大振道:“这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我怎也不会让杨虚彦得逞的。”

    徐子陵见振起他的斗志,心中大慰,道:“你石师只得两个传人,若死的是杨虚彦而非你,他没理由将自己唯一的传人毁掉,否则花间和补天两派将无以为继。更可想像的是你石师必会全力支持杨虚彦成为胜出者,若你再不振作,将会饮恨于杨虚彦的影子剑下。”

    侯希白冷哼道:“我怎会那么容易便宜杨虚彦?幸好得子陵点醒。哈!我现在可安心睡觉哩!”

    自李世民取得柏壁大捷后,天下有足够实力作其对手者,仅剩下以王世充、窦建德和萧铣为首的三大军事集团。寇仲羽翼初成,暂且不论。宋阀僻处岭南,割地稱霸绰有余裕,但若凭其本阀之力,兼且南人不耐北方苦寒,则有鞭长莫及之叹。

    宋金刚柏壁之败,实是影响深远,不但使刘武周声势由强转弱,更令突厥在联结好塞外各族之前不敢轻举妄动。没有突厥人的支持,另一依附突厥的霸主梁师都只好按兵不动,以隔岸观火的态度坐看以洛阳为中心的争霸决战。

    三大军事集团中,以萧铣的形势最不利,关键处在于杜伏威降唐,不但镇著萧铣,令他动弹不得,亦使朱粲、李子通、沈法兴之辈在迫不得已下袖手静观变局。

    林立宏则被夹在两大劲敌萧铣和宋阀之间,难有任何作为。

    在这逐渐明朗化的情势下,天下顿成李阀、王世充和窦建德三方之争,而寇仲的唯一希望,就是把王世充和窦建德拉到一起,粉碎李世民不败的神话。

    经过一夜全速赶路,寇仲于清晨时分抵达洛阳,守城的兵卫谁不认识他,立即飞报王世充。

    来迎接的是寇件对他颇有好感的王世充次子王玄恕,大家见面,自有一番高兴。

    在亲兵簇拥下,两人并骑驰往皇宫。

    寇件问道:“李世民方面有甚么动静?”

    王玄恕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据我们得来消息,李世民将于这几天亲率大军出关东来,我们已作好准备,务要对他迎头痛击。唉!果然不出少帅当年所料,李世民吸取李密久攻洛阳不下的教训,采取逐步肃清外围据点,断绝食道,再孤立我们的策略。”

    寇仲兴致盎然地扫视繁荣如旧的洛阳风光,讶道:“李世民的大军仍远在关中,你怎知他采取甚么策略?”

    王玄想道:“因为柏壁之战后,李家先后派出四名大将,在我们四周集结兵力。分别是史万宝进驻龙门,断我们南援之路;刘德威屯兵太行,倘若东攻河内,我们北路势被封闭;王君廓则对洛口仑虎视眈眈,而另一将领黄君汉枕兵孟津,一旦渡过大河,回洛仑势将难保。”

    寇仲暗忖这确配称为“上兵伐帧保钍烂癫毁M一兵一卒,只凭兵马调动,即构成对王世充的庞大压力。在这样的形势下,李世民若要劝降王世充旗下的将领,使他们离叛归附自是水到渠成。

    寇仲信心十足的道:“洛阳处于河流交汇之地,要真把洛阳孤立,谈何容易。当年我为要说服令尊,言辞当然夸大点。不用担心,李世民即管放马过来,只要我们能守稳偃师、虎牢一线,李世民围城时,窦建德大军来援,定可把李世民杀个落花流水,能否逃回关中亦成问题。”

    王玄恕露出尴尬神色,低声道:“父皇不肯听我劝告,违反与窦建德的协议,已于昨天登上帝位。”

    寇仲色变道:“什么?”

    人马驰过是宫去。

    第六章唇枪舌剑在荣达大押幽静的内堂,徐子陵在上他到长安後的第二课。昨天主要是听荣达的主持人陈甫说及平遥的风土人情,生活习惯,顺带学他的平遥口音。在语言上,徐子陵和寇仲均是有天份的人,突厥话能很快上口,带些乡音的话自然难不倒他。

    圆桌上放满盾钱帖子,钱票,账簿一类典当业的东西,看得徐子陵眼花缭乱时,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陈甫道:我们典当业可以四个字来形容,就是以财生财,将财富放贷取利,凭高息赚钱,可以信用借贷,或以抵押放贷。??押品由动产例如珍宝玉石,至乎不动产如房舍地契,甚或人身作抵押。

    徐子陵一呆道:怎样以人身作抵押?若没有钱还,难道可将人卖掉吗?

    陈甫身材瘦削,生就一副马脸,五十来岁的年纪,相当高的鬓角有些花白,态度友善热眨??月冻鲆唤z暧昧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欠债还钱,没钱可以工作还债,若抵押的是标致的娘儿,更可卖入青楼。不过我们长安荣达绝不会干这种事,但在乡镇偏僻的地方,我不敢担保言种事不会发生。在你情我愿下,官府很难干涉。何况我们开当铺的,首先要?通官府的关节,一方保持低调,一方只眼开只眼闭,大家相安无事。

    徐子陵听得信心陡增,只是这以人作押一项,对香家己有莫大的吸引力,等若以後可公然作人口买卖。皱眉道:典当业究竟是怎样开始的?

    陈甫轻描淡写的道:典当业於南北朝时大行其道,源於佛寺的寺库制度。

    徐子陵愕然道:怎会和佛寺有关?佛寺岂能干敛财的勾当,不是与出家人的四大皆空有违背?

    陈甫微笑道:出家人不用吃饭吗?寺院通过各阶层的布施,积聚大量财富,为维持众多僧侣的生活,进行各类宗教活动,维修和扩建寺院,凡此无财不行,於是想到这以财生财的法门,凭放贷取利。

    顿了顿续道:至於有否违背佛门的本意,就非我所能知。不过至少佛教经律中的无尽藏有生息不已,其利无尽,尔时六众当种,种出息,或取或与,或生或质的记载,令僧侣可安心放贷得利供佛,法,僧三宝之用。

    徐子陵听得耳界大开,问道:这样一个赚钱的行业,竞争一定很大,司徒福荣凭怎么能脱颖而出,成为全国最大典当业的老板?

    陈甫欣然道:这方面谁都要佩服大老板,他之所以能这么成功,皆因推出谷典和发行钱票两门新的生意,谷典并不限於米粮,而是广及其他粮货,这特别受农村乡镇的欢迎,试想可以粮货换钱,虽然价格比直接买卖低一大截,但在方便和应急上却非其他贸易方式所能比拟。

    至於钱票,对经商者可说是一种恩赐,方法是由当铺签发换券,代替货币在市面上流通,随时兑现,我们则赚取贴水。

    徐子陵明白过来,难怪说典当业最重商誉,所以香家或在财力上能超越司徒福荣,却因与青楼赌馆画上等号,又有贩卖人口的背景,随时会遭为政者扫荡封闭,谁肯信他们发行的钱票。

    愈清楚典当业,愈有把握令香家上钩,皆因此乃香家可藉以施展变天换日大法的千载一时良机。

    陈甫道:好哩!现在轮到公子深入了解我们的经营和咦魇址ǎ?

    徐子陵心中苦笑,只好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专心聆听,为扮好司徒福荣努力。

    在皇宫的书斋内,一身龙袍的王世充看罢窦建德的密函,递给坐在右下首的王玄应让他也过目,皱眉道:窦建德为何要助我对付李世民?

    寇仲尚未回答,王玄应边看窦建德的信函,边头也不抬的冷笑道:说不定前门拒虎,後门进狼哩!

    寇仲立即心头火发,正要拂袖而起,坐在寇仲旁的王玄恕忙接口道:现在夏王与我们大郑唇齿相依,洛阳若失陷,下一个---王世充截断他道:洛阳怎会失陷?李世民一向善於後发制人,薛举父子和未金刚就是这么败在他手上。我今趟就以彼之道还治其身,当他久攻不下退兵之时,就是他全军覆没的一刻。

    寇仲虽对王世充绝无好感,却不得不承认这是应付李世民大军的正确战略,问题是郑军能否坚守到那一刻。

    王世充目光闪闪的盯著寇仲,没有立即说话,王玄应则把窦建德的书函毫不尊重随手扔在旁边几上,脸含冷笑的瞧著对面位於王世充左首的寇仲。王玄恕无奈苦笑,默不作声,书斋内充满一片难堪的气氛。

    蓦地王世充仰天长笑,道:少帅如此著紧我大郑的事,我非常感激,若李世民提早一年来攻,我或会手忙脚乱,可是经过整年备战,我有十足把握打这场仗。现在我洛阳兵精粮足,只要能守到冬天大雪之时,哪到李世民坚持下去?

    寇仲心中大讶,上次见王世充,至少表面上这老狐狸对自己礼遇甚隆,但今趟显然态度大改,究竟他有何所恃?又或是如他所言的有十足把握胜此一仗。

    寇仲生出无话可说的颓丧感觉,苦笑道:圣上是否要对我下逐客令呢?

    王玄恕一震望往乃父。王世充叹道:少帅实在是我非常欣赏的一个人物,只可惜不能为我王世充所用,更大的问题是少帅己成岭南宋家的人,宋缺一向敌视外族出身的人,我和他是水火不容,少帅请告诉我教我如何信任你?

    寇仲:事有缓急轻重之分,假若圣上你有十足把握可独力收拾李世民,小子当然无话可说。但事实摆在眼前,所有曾信心十足自以为可收拾李世民的人,最後均被证实是错的,若我是圣上,当不会未开战先绝自己的後路,我要说的话全说出哩!至於该怎样做,请圣上定夺。

    王世充微笑道:我们曾合作击垮李密,今次自可联手教李世民吃场大败仗,少帅勿要多疑,只是大家必须将心里的话先说出来。

    王玄应淡淡道:击退李世民,对少帅有怎么好处?

    寇仲真想照脸轰王玄应一拳,看他的青白小脸事後会变成甚么样子,此人不识大体,只因两趟被擒之辱,迄今仍对他怀恨在心,深吸一口气後,沉声道:可否倒转来说,若李世民攻占洛阳,对我寇仲有甚么坏处,好吗?

    王世充露出不悦之色,冷哼道:少帅请说出来高见。

    寇仲目光从与王玄应的对视,移往王世充。道:洛阳若失陷,那窦建德将被迫退守河北,那时李世民只要随便派他天策府任何一个大将,将可守得洛阳固若金汤。那时李世民第一个要杀的人不是窦建德而是我寇仲。

    王玄应晒道:少帅有否高估自己在李世民心中重要性?窦建德手下雄师达四十万之众,少帅军只区区数万人,且无坚城险地可守。

    寇仲回敬他嘲弄的目光,微笑道:这不是谁重要些的问题,而是战略的问题。李世民若攻下洛阳,李阀唐室声大盛,一些望风驶舵之辈如高开道,罗艺之流,只好抢著向唐室归降,令窦建德腹背受敌,动弹不得,李世民非是蠢人,只会诱窦建德劳师远征的来攻,自己则从容布置用兵南方,一旦把我铲除,再在巴蜀建立水师船队。加上有杜伏威的江淮军作呼应,南方诸雄只余任由宰割的份,那时窦建德唯一生路就是来攻洛,遇上天下最擅守城的李世民,又有关中呼应,结果会是如何?似乎再不用小弟说出来吧!

    王玄应给说得哑口无言,因为他说的全是实话,更是王玄应从没想过的。

    王玄恕双目射出慕神色,不住点首。

    王世充两眼精光大盛,不得不同意点头,道:少帅对整个时局看得非常透彻,不过洛阳是不会失守的。寇仲笑道:圣上既指出要直话直说,那我亦不客气,圣上凭甚么这样有把握?

    王世充成竹在胸的道:因为少帅千算万算,仍算漏李阀内部的变数,若李世民能一举攻克洛阳,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若久攻不下,其他大敌则蠢蠢欲动。李渊或会改变主意,命李世民退兵,少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心中一震,忽然掌握到王世充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皆因他暗里得到突厥人的支持,正因如此,才不把窦建德的援助放在眼内。当李世民围攻洛阳之时,只要颉利助梁师都之辈再犯太原,李世民在首尾难顾下,只好退兵回守关中。

    他与王世充互相紧盯半晌後,哈哈一笑,挨回椅背处叹道:假如圣上真的作如是想,正中突厥人的奸计。

    王世充首次色变,不悦道:突厥人和我有甚么关系?我怎会中突厥人的计?

    寇仲微笑道:圣上和突厥人是甚么关系,我当然不清楚。只希望不是透过赵德言或大明尊教作桥梁搭出来的关系。颉利终有一天会联同塞外诸族大举来犯的,不过绝不会是这几个月内的事。我刚从塞外回来,对塞外的形势或会比你们清楚些。

    王玄恕忍不住道:塞外目下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寇仲道:大可用一个乱字来形容,突利在毕玄的压力下被迫和颉利修好,但双方均因奔狼原之役和渤海立国之事师劳兵累,在重整阵脚和与其他各族建立新的关系前,绝不敢轻举妄动。若我所料无误,颉利表示支持你们大郑,怕的只是你们不战而降,让李世民不费一兵一卒的夺得黄河的控制权,那时唾手即可取得天下。对颉利来说,最理想莫如李世民因攻打洛阳元气大伤,那时突厥联军乘势南侵,在李阀无力反击下,先占大原,站稳阵脚,然後逐步蚕食,完成席卷中原的美梦。

    书斋内一阵如铅坠的沉默。

    王世充年凝望寇仲,长长呼出一口气道:颉利对我没有任何承诺。

    他这句话说得软弱无力,明显是言不由衷,更令寇仲晓得自己猜个正著。

    王玄应沉声道:刚才少帅说由赵德言大明尊教为我们搭路是怎么意思?

    寇仲耸肩道:没有甚么意思,赵德言和荣凤祥关系密切,而荣凤祥本身是大明尊教的人,你们又对他特别容忍,我这样顺著一猜,该属合情合理吧!

    王玄应为之语塞,言辞上的针锋相对,他怎是寇仲的对手。

    王世充心不在焉的道:我们不要在这些小事上争,少帅有甚么好的提议?

    寇仲暗松一口气,费这么多唇舌,要争取就是王世充这么一句话?

    正容道:我的提议可用三句话总结,就是守为上,联窦军,固虎牢。

    王世充沉吟道:我以为少帅有甚么意想不到的提议,这些。。。。嘿!这些均为我们拟定的策略。

    寇仲心中暗骂,至少联窦军一项不是他的既定策略,道:守为上一策说来容易,实行起来却有一定为难处。第二项的联窦军,圣上必须暂缓称帝,事情才有得商量。

    王玄应终於找到反击机会,不悦道:名不顺言不顺,现在旧隋废君正式让位父皇,令我大郑军心大振,这干窦建德甚么事?他欢喜大可由夏王变称夏帝,这是称号的问题,否则父皇怎都像矮李渊一截似的。

    王世充默言不语,似是同意,又像在思索称帝的事。

    王世充以郑王还是郑帝的身分与窦建德对话,当然有很大的分别,若采後者,势令双方很难有合作的共同基础。

    王玄恕欲语无言。

    寇仲叹道:这是大郑的事,由你们决定。但任何一条战线亦可失去,却绝不能失虎牢偃师这条东面最重要的战线,那不但是窦建德来援之路,更是我少帅军可把粮草装备源源不绝送来的生命死活线。我有一个大胆的提议,希望圣上信我是个守诺的人,绝对信任我。

    王世充一震道:少帅想为我守虎牢吗?

    寇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这当然最理想,却是强圣上所难。我只希望能以杨公卿,张镇周,又或玄恕公子为正,我则当个手下跑腿的,那我敢说任李世民三头六臂,亦不能孤立洛阳,我们可十拿九稳的打一场大胜仗。

    王玄应失声道:这怎么行?

    王世充伸手阻止王玄应说下去,道:此事待我仔细想想。

    不顾王玄应的眼色,向王玄恕道:少帅在这里的住宿事宜,由玄恕打点。明早我们有个重要的军事会议,少帅请准时出席。第七章与魔为盟寇仲和王玄恕并骑地出皇宫,踏上洛阳天街,心中岂无感慨。

    骄兵必败。

    王世充目前的声势,正进入巅峰时期,主因是撀场李密的??????郯?中原核心战略位置的东都洛阳。其次是在东都小朝廷的斗争中胜出,赶跑独孤阀,现在更迫得杨恫禅让帝位予他。外患内忧,一下子全解决掉。

    但他的称帝在战略上绝不聪明,因为你会令窦建德生出反感,推翻联手的盟约。不过却是风气潮流所趋,盖因林士宏、刘武周、梁师都、李渊、萧铣等各方霸主均先後称帝,他王世充若再高举「杨隋」的旗帜,将难有号召力。刚击败瓦岗军的王世充声势如日中天,加上王玄应等人怂恿,心痒难熬下,遂走上这错误的一看。

    此时黄河以南,尽成他大郑的领地,倘能击退李唐东征的大军,势成独霸中原之局,难怪他给野心掩盖理智,连一手促成他今天声势的自己亦不放在眼内。

    可是寇仲却肯定若任由王世充与李世民决战,最後败的必然是王世充。

    致败的原因是王世充本身性格的问题,此人表面的话虽说得好听,事实却是狡诈反覆,心窄不能容人,致除王氏同宗外无心腹可言,这样的一个人,何能成大业。在这样的性格支配下,他根本不可能以沾耍y令人甘愿为他效死。遇上豁达大度,知人善用的李世民,後果可想而知。否则如奏叔宝、程咬金之辈能争相来投为他出力,鹿死谁手,确未可知。

    未能对属下诸将公平地论功行赏,莫说难望外人望风肆附,更会迫得手下投往敌对的阵营,此正是王世充最大的失著。

    人马驰上天津桥。

    王玄恕乾咳一声,把寇仲从沉思中扯回眼前的现实来,道:「少帅在想甚么?」

    寇仲苦笑道:「我在想是否白来一趟。」

    王玄恕大吃一惊道:「少帅万勿这般想,父皇不是刚说他非常欣赏你吗?」

    寇仲叹道:「我他很欣赏李世民,欣赏又如何?唉!不要再谈这些泄气的事,我可否仍住在上趟的地方,那所房子相当不错,我最爱它清静。」心中最想问的是杨公卿的情况?但纵使是对他有好感的王玄恕,亦知不宜匆匆问出口来,否则如传回王世充耳内,他不怀疑两人的关系才怪。

    王玄恕一口答应道:「这个没有问题。」

    寇仲忙道:「我不需任何人侍候。是哩!我在这裹的诸位老战友近况如何?」

    王玄恕欣然道:「杨老和张老两位大将刻下均在洛阳,我安顿好少帅後,会使人通知他们,他们定会很高兴又可与少帅见面叙旧。」

    寇仲放下心事,暗忖只要见到杨公卿,将可完全掌握到王世充这方面的形势,那时再看看有甚么方法可扭转乾坤,让王世充「惨胜」这决定天下命叩囊??鲇舱獭?徐子陵踏进多情窝的院子,首次对选择多情窝作落脚的地方生出悔意,因为多情窝已因侯希白成为名人没有秘密可言。他正是因到多情窝,故先後被????和石之轩发觉他来长安,以後情况更是祸福难料。

    空气中残留女子清幽的香气,徐子陵浮现起与沈落雁泛舟河道的迷人情景,暗叹一口气,扯掉面具,推门进入前厅。

    沈落雁动人的背影向善他,凭窗外望,柔声道:「我的心很烦,想找个人解闷儿。」

    徐于陵晓得她误以为自己是侯希白,缓缓举步走到她身後五尺许处,淡淡道:「沈军师为甚么事心烦呢?。」

    沈落雁娇躯剧颤,猛地转过身来,不能置信地娇呼道:「啊!子陵。」

    她清秀明丽如昔的玉容泛起毫不掩饰的惊喜。

    徐于陵入门前曾想过掉头离开,可是终不忍心对这位已嫁作人妇的红颜知己如此无情。

    徐于陵叹道:「正是小弟。沈军师是否因黎阳被破心烦,唉!。找他很不好过。」

    沈落雁露出千言万言,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态,秀眸异采挞辉,动人至极点,似欲要扑入徐子陵怀内,又像尽力在克制自己,忽然垂下螺首,轻轻道:「子陵猜错哩!世勋於黎阳城破时成功突围逃走,被俘的秀宁公主和李神通在寇仲的斡旋下为窦建德释放,你可以暂时安心。」

    「暂时安心」四字可圈可点,显示这位善解人意的美女准确把握到徐子陵的心情。

    徐子陵听得李秀宁安然无恙,登时如释重负,皱眉道:「然则军师为甚么心烦?」

    沈落雁别转香躯,目光重落在窗外後园的美景处,轻柔的道:「我早不当军师哩!为何仍要唤人家作军师,是否连唤一声落雁亦吝啬呢?」

    徐子陵洒然笑道:「在我们心中,落雁永远是那位美人儿军师。」

    沈落雁背著他「噗嗤」娇笑,道:「美人儿军师,亏你们叫得出口,这称号令我们想起寇仲。我没有看错他,他或者是唯一能今李世民吃败仗的人。」

    徐子陵苦笑道:「可是这绝不会在洛阳之战发生,寇仲自己比任何人更清楚此点,因为我们明白王世充是怎样的一个人。」

    沈落雁不屑的道:「偏狭谲诈,多疑矫伪,难成大事。」

    徐子陵动容道:「沈军师这八个字形容得非常贴切。」

    沈落雁再次转过身来,回复一贯风流绰约的娇姿美态,喜孜孜的道。「见到子陵,所有烦恼都像不翼而飞,你真的能不管寇仲的事吗?」

    徐子陵颓然道:「我不晓得。我现在最大的期望,就是寇仲能及时退出这场攻打东都的大战,否则洛阳失陷後,下一个将轮到他和他的少帅军。」沈落雁双目闪著智慧的光芒,道:「你这叫关心则乱,寇仲岂是这么易被收拾的。更正确点说,应是「天刀」宋缺岂是这么容易应付的。一旦惹出宋缺,将没有人能预料局势的发展。」

    徐于陵一呆道:「宋缺竟会亲自领兵上战场?」

    沈落雁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微嗔道:「子陵凭甚么认为他不会,李世民始终有胡人血统,宋缺绝不会让这种人统一天下。要振兴汉统,此乃千载一时的良机。李家顾忌寇仲,对宋缺更是惮惧。」

    徐于陵讶道:「我只知宋家在南方有财有势,却不晓得在军事上占著如此举足轻重的地位。」

    沈落雁道:「若说寇仲是天生的卓越统帅,宋缺就是博通古今衰变,中土最高瞻远瞩的军事战略大家。所以他能一直按兵不动,直至合他心意的寇仲兴起,始表态支持。宋缺配寇仲,一个精於作全局的布置战略,一个是沙场上无敌的统帅,你说李家对此有何感想?」

    得沈落雁点醒,徐子陵开始从另一角度看寇仲的大业,更觉头痛。无论谁胜谁败,对中土的影响均是天翻地覆,卷南荡北,无人能独善其身。

    沈落雁续道:「以宋缺之强大,竟能连萧铣以压制林士宏,正代表宋缺要保存实力,静待争霸中原的时机。密公若能学他一两成,当不会有堰师之败,唉!」

    李密惨胜宇文化及後,不待恢复元气,立即用兵对付王世充,正是致败主因。

    沈落雁又道:「岭南军以俚僚为主,民风纯朴,刻苦擅战,视宋缺为天人,固虽只十多万之众,却是训练精良,在宋阀的财势支持下,加上寇仲这样的人材,即使李世民亦不敢轻易言胜,所以你不用为寇仲担心。」

    徐子陵苦笑无言。

    沉吟片晌问道:「军师仍未说出因何事心烦?」

    沈落雁娇躯微颤,缓缓转过身去,透窗瞧往蔚蓝清澄的天空,叹道「还不是因为念在一点故主之情?」

    徐子陵心中一震,她竟为李密心烦,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杨公卿、张镇周和寇仲在厅内围桌坐下,这两位王世充手下最著名的大将均有风尘之色,可知奔波劳碌,因即将来临的大战难得休闲。

    张镇周免去闲话,劈头道:「少帅可知王世充与朱粲暗中结为盟友?。」寇仲失声叫道:「甚么?。」

    在争霸诸雄中,声誉之差者,莫过於「迦楼罗王」朱粲,他和女儿都是声名狼藉的人,朱粲更被传为杀人食肉的魔王。近年来朱粲内则地方势力台头,外则受压於萧铣和杜伏威,找靠山具理所当然的事,问题是王世充因何要收容他,此举势必尽失人心。

    寇仲生出历史重演的感觉,朱粲无论如何不济,手下俦????等f人,他於王世充等若「五刀霸」盖苏文之於「龙王」拜紫亭,可成为扭转局势的奇兵,难怪王世充如此有恃无恐。

    由於寇仲处境有异,李世民是下定决心摧毁王世充,而他寇仲必须助王世充守稳洛阳,击退大唐的雄师,再不能像龙泉时般灵活应变,挥洒自如。杨公卿摇头道:「我其不明白王世充因何一错再错,竟招揽这人人切齿痛恨的凶魔。」

    寇仲暗忖小弟明白,只是不宜说出口来。皆因张镇周并非他的心腹人,不宜让他晓得太多秘密。

    从朱粲的作风观之,他极可能是魔问出身的人,与和魔门有千丝万缕密切关系的王世充结盟,乃水到渠成的事。

    事实上王世充不信任外人的性格,亦是魔门中人的特性,同门也互相猜疑,何况对待外人?

    张镇周和杨公卿开口王世充,闭口王世充,毫不客气,不但不视他为皇帝,更似不当他是主子。

    张镇周压低声音道:「少帅今趟来是否要助王世充应付李阀的大军?」

    寇仲叹道:「可以这么说,你老人家有甚么打算?」

    张镇周淡淡道:「有甚么好打算的,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日钟。」

    寇仲和杨公卿均听出他言不由衷,因为以他的精明果敢,王世充又伤透他的心,绝不甘愿陪王世充一道送死。

    张镇周又道:「在现今的情况下,少帅尚有甚么回天之计?」

    寇仲生出警觉,心想若张镇周暗中降唐,与李世民来个倒王世充的里应外合,现在就是刺探机密。摇头苦笑道:「除非王世充肯把部份兵权交出来,否则我有甚么办法。」

    皱眉问道:「你们想知道王世充与朱粲秘密结盟?」

    杨公卿道:「这消息最初是从朱聚内部传出来的,指王世充收编朱粲的队伍,并拜朱粲为龙酿大将军,王世充虽多吹向我们否认此事,但「毒蛛」朱媚曾两次到洛阳来见王世充乃不争之实,所以我们知王世充在睁眼说谎。」

    「那朱粲就再不能成为奇兵,顶多只能牵制李世民部份的军寇仲道:队。」

    张镇周冷哼道:「只看李世民兵员的调动,可知他的策略是要封锁洛阳对外所有交通粮道,孤立洛阳。洛阳军民达数十万之众,每天均消耗大量粮食,就算城内各粮仓全部满溢,最多只能扩得半年。所以在战略土李世民是正确的。」

    杨公卿道:「现在就要看李世民是否有本事将洛阳围个水泄不通,亦要看窦建德会否挥军来援,所以虎牢一线最具重要,不容有失。」

    张镇周叹道:「大郑的成败,要看明天的会议王世充如何分配兵权,若他肯用我们三人任何之一宇虎牢,李世民大有可能吃败仗。」

    杨公卿冷笑道:「事到如今,若他仍执迷不悟,任用宗亲,那就是他要自取灭亡。」

    寇仲听得大动脑筋,至此方知明天的军事会议如此重要,王世充能否留住异姓诸将的心,还看明朝。

    杨公卿道:「我自起床後浪吃过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不若到天津桥头的董家酒楼祭祭肚肠,顺便为少帅洗尘。」

    张镇周歉然道:「我还有点事办,杨公代我向少帅多敬两杯酒吧!」

    沈落雁背著徐子陵轻叹道:「到现在我仍不明白密公因何降唐,从起义军领袖的身份变成唐室的官吏,随他入关的二万瓦岗军成为唐室的官军,将曾为天下景仰讨伐暴隋的正义之师彻底变质,现在他终於後悔哩!」

    接著旋风般转过身来,道:「我沈落雁该怎么办?」

    徐于陵明白过来,李密入关後并不得意,获封几个虚衔,事实上被投闲置散,反而手下大将李世勋受重用,怎能快乐得起来?

    柔声道:「他可以怎么办?。」

    沈落雁香肩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他当然认为自己可东山再起。」

    顿了顿叹道:「王伯当虽名义上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同是有职无权,故生出非份之想,常对密公说李世勋据黎阳,张善相守罗口:中原一带忠於密公的旧部仍是人多势众,际此唐郑交战之时,只要离开长安,出走山东,招集旧部,定可创出一番新局面,重振瓦岗军的声威。唉!忠言逆耳,我离多番劝密公打消这念头,总是说不动他。你教我怎么办?」

    听到王伯当之名,徐子陵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不过素姐已逝,对王伯当侵犯素姐的怨恨早云散烟消。看到李密和王伯当两个曾叱吒风云的人,落至如此田地,那还有兴致与他们计较。

    问道:「在关内,他随来的旧部有多少人愿跟随他的?。」

    沈落雁苦笑道:「连我也不愿随他自取灭亡,你说有多少人愿跟他?」

    徐子陵道:「你是否决定与他划清界线?」

    沈落雁道:「如我真是那么绝情的人,现在就不用烦恼。」

    接著娇媚地白他一眼道:「现在心情好多啦,这些烦事不该对你说的。

    是哩!你到长安来有何贵干,不是对那个所谓宝藏内的废铜烂铁仍死心不息吧。李渊起出那不符实的财宝後,任由那批发霉的兵器留在下面,现在谁都没兴趣谈杨公宝库,只当那是个笑话闹剧。」

    徐子陵道:「我到长安来是要对付一个人,迟些待事情有些著落时,再奉上详情好吗?」

    他故意说得含糊,是不想节外生枝。

    沈落雁不以为忤的道:「能惊动我们徐公子,此人自非等闲之辈。差点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你们的好朋友商秀??场主这两天会到长安来,尹德妃特别邀我作她的伴友,听说李建成对她很有意思。」

    徐子陵一震道:「甚么?」

    第八章寒林清远在董家酒楼四楼景观最佳的厢房内,寇仲叹道:「王世充又想害我!」

    杨公卿一呆道:「不会吧!上趟王世充出尔反尔,要杀少帅,曾大失人心,惹起军方上下极大反感,现在际此风云幻变的时刻,少帅更非善男信女,王世充岂敢造次?」

    寇仲举杯相敬,双方尽兴一杯後,笑道:「这叫经验之谈,王世充因有信心赢此一仗,我又自动献身的迭上门来,他怎肯错过良机不来个顺手一刀,将小弟了结。」

    接著将王世充的身份揭出,道:「魔门中人行事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不讲天理人情。我屡次破坏他们的计划,肯定成为他们的公敌,如能一举把我和李世民除去,他们成事的机会将大大增加。王世充派王玄恕来迎接我,正是为安我的心。」

    杨公卿皱眉道:「魔门的人一向自私自利,像一盘散沙。以王世充的性格,共会做对自己有益的事,对付你实在不智。唉!若非是你说的,我其一敢相信王世充是魔门出身的人,不过只有王世充是魔门出身的人,方可解一他和荣凤祥的暧昧关系。」

    寇仲压低声音道:「照我看原本斗个你死我活、一盘散沙的魔门各系现下正趋向团结一致的发展,因为生死存亡,就在此刻。王世充成为他们IT天下最大的一个希望。刚才见王世充时他曾透露口风,说李阀内部不稳,h知魔门有人在关中玩弄手段。假若朱药与魔门有关,朱荣归降王世充,正显示魔门联成一气,好能在这争天下的斗争中脱颖而出。」

    杨公卿点头道:「若击败李世民,天下至少有一半落进王世充的口估去,如能一举除掉你和李世民,天下将更是王世充囊中之物。少帅对此有甚么打算?」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微笑道:「当然是将计就计,先助王世充胜此一役,再想其他。」

    杨公卿愕然道:「可是王世充不是要杀你吗?。」

    寇仲淡淡道:「今时不同往日,王世充再不敢公然对付我,怕的是影响军心,只能由魔门其他人来杀我,他可置身事外。那我就当作是有人送上门来给我练刀吧!」

    杨公卿道:「在这种情况下,少帅留在这里能起甚么作用?不如我尽起手下儿郎,与少帅回彭梁隔山观虎斗。」

    寇仲苦笑道:「我对你这一提议想得要您,可惜现在我的彭梁军比起李阀大军,仍是不堪一击。且洛阳牵涉到巴蜀的动向,关系重大,不容有失,否则谁愿为王世充这种人出力?」

    杨公卿道:「问题是王世充不会用你,你留在这裹只会被投闲置散,还要应付王世充的加害。」

    寇仲冷哼道:「到他走投无路时,自然要来求我,我太清楚他无趾的性格。」

    杨公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少帅认为王世充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显是曾重覆想过同一问题,想也不想的迅快答道:「顶多只有一成机会,还要靠李阀本身的内争方能赚回来的。王世充根本不是李世民的对手。唉!若洛阳现在是我寇仲的,李世民肯定要吃大亏。」

    杨公卿沉声道:「果真如此少帅会怎么办?。」

    寇仲微笑道:「若我是王世充,就会全力迎击,与李世民打几场硬仗,振奋军心,务令有异心的外姓诸将不敢轻举妄动。」

    杨公卿叹道:「可惜王世充并非少帅,在战场对上用兵如神的李世民,只会败亡得更快更急。假设王世充被孤立於洛阳,才求少帅帮忙,少帅有甚么回天之计。」

    寇仲知他为人稳重,如自已只是逞匹夫之勇,肯定会令他唾弃自己:正容道:「我原本的构想非常完美,就是当李世民攻打洛阳时,窦建德则渡河南来,只要枕军虎牢附近,今季军不敢冒犯虎牢,保持洛阳东线的畅通,使洛阳粮食无缺,围城之战势将变成夺粮之战,那李世民将难以安寝。只恨王世充急於称帝,窦建德再难与他合作。只好将就点,由我的少帅军补上,只要守著虎牢这一线生机,李世民将不能孤立洛阳,更有可能输掉这场决定性的大战。」

    沈落雁翩然去後,侯希白饮饱食醉的回来,见到徐子陵在家,大奇道「你不是要去听课吗?为何这么早回来?」

    坐在他旁又道:「你那朋友阴显鹤仍没有消息,但有关征东大军的谣言却是满天飞。」

    徐子陵道:「有甚么谣言?」

    侯希白好整以暇的道:「无稽之谈不用花时间,但有三则消息可堪玩味,且可信性非常高。」

    徐子陵给惹起好奇心,笑道:「你要对我卖关子吗?。快说出来,否则大刑侍候。」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有子陵作伴,苦闷的日子可变得有趣。第一个消息是李渊正考虑应否委派元吉作李世民的副帅。」

    徐子陵皱眉道:「不会吧!李元吉刚吃过败仗,全赖李世民收拾残局,反败为胜。洛阳如此重要的战役,怎会有李元吉的份儿。」

    侯希白分析道:「你仔细想想,这并非没有可能的。李渊派李元吉去洛阳,并非为打胜仗,而是监视李世民,因怕他攻占洛阳後据其地以胁长安。李渊或者不会这么想,但只要李建成的太子党和妃嫔党有这疑虑,等若李渊也有这顾忌。」

    徐子陵记起李世民曾说过李渊怕他占领洛阳後称帝,心中暗叹,道:「第二个消息呢?」

    侯希白道:「第二个消息更是惊人,就是食人狂魔朱粲竟归顺王世充,想不到王世充会这么愚蠢。」

    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

    侯希白道:「空穴来风,非是无因。朱浆慨能与萧铣和曹应龙合作,与我圣门应是关系密切。恰好王世充和圣门中老君庙的辟尘关系暧昧,故两人若情投意合,在大敌当前下联成一线,乃水到渠成的事。问题是此事怎会被扬出来。」

    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若没有内鬼,这种惟恐人知的事绝不会由王世充或朱粲主动公开。此事实关系重大,增添寇仲助王世充守洛阳的变数,使形势更趋复杂。道:「应是牵涉到贵门派系问的斗争,王世充始终是大明尊教的人,不属於两派六道,现在中土的圣门禀某系有人支持王世充,说不定会被圣门其他派系的人反对,从中破坏。」

    侯希白道:「这方面不用费神去想。最後的消息是关於池生春的,你不是说过要对他来个声东击西,混水摸鱼吗?原来他在长安开赌场并非顺风顺水,六福赌馆本是属於一个叫温玉胜的人,此人外号口过山乌,心狠手辣,否则不会得此外号。」

    过山乌是一种剧毒的蛇,性情凶猛,并不像大多数蛇般见人即避,且会主动攻击人。

    徐子陵点头道:「李阀入主长安,理所当然的会将巴陵帮香家的旧有势力彻底铲除,池生春就是於此时受命改名换姓潜入长安,借尸还魂重操赌业,更搭上李元吉,发展至今天的局面,并吞明堂窝是他扩展赌业的下一步。」

    侯希白道:「六福赌馆是池生春从温玉胜手中赢回来的,照江湖规矩,愿赌服输,温玉胜该无话可说。可是池生春却犯下大忌,竟连温玉胜的爱妾也抢过来,听说温玉胜为此上门寻池生春的晦气,从此失去影棕,应是给他生春杀掉,此事最後不了了之。」

    徐子陵愕然道:「温玉胜竟死了!我们还如何利用此事?」

    侯希白欣然道:「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温玉胜有位比他更有名气的拜把兄弟,姓曹名三,外号「短命」,爱披长发,擅用飞刀,是臭名远播的剧盗,在巴蜀曾横行一时,後来给小弟干掉,因他也是一个残暴的采花恶佟?哈!你说是否精采?」

    徐子陵皱眉道:「你是否要我扮短命曹三为温玉胜向池生春报复?但你有没想过若真的是曹三来和池生春算账,以池生春的势力,根木不会把他放在眼内。何况曹三是采花淫伲环敢??善??Π福躏@得出他的作风?」

    侯希白失笑道:「除小弟外,没有人晓得曹三是淫伲铱粗写巳艘环?面是因他武功高强,够资格成为池生春的祸患;另一方面则因我追杀曹三的事在巴蜀无人不知,只是我没有把结果告诉任何人。所以当池生春奈何不了曹三时,定会来借小弟的美人摺扇去对付他,那小弟就可与池生春拉上关系,这是另类的声东击西。真正的声东击西,是你的司徒福荣摆出对者明堂窝而来的歌儿,对池生春则欲拒还迎,池生春不上钓才奇。」

    徐子陵动容道:「希白兄为我的事费了很大的心思。」

    侯希白道:「我最恨的是采花伲蚂r香家贩卖妇女?你徐子陵的事也是我侯希白的事,否则甚么是叫兄弟。今晚你打散长发,来个大闹香家,杀几个人来玩儿。」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能这样胡乱杀人的。」

    侯希白道:「那就改为打伤几个人,总之要令池生春风声鹤唳,寝食不安,方能达到目的。」

    顿了顿又道:「此计尚有一妙处,就是可公然去摸池生春的底子,看他在别无他法下会央甚么人为他出头。例如帮他的是????,代表支持他的是阴癸派。曾三的作用,是要今池生春感到性命受威胁,遂能今他露出马脚。」徐子陵皱眉道:「曹三有这么厉害吗?」

    侯希白笑道:「我当年杀他不知多么艰苦,此人高来高去的轻身本领名著一时,否则不能成为著名的独行大盗。你不用采花,只要干几起窃案,那就谁都晓得曹三大驾已临长安。」

    徐子陵微笑道:「好吧!依你之言,暂时作佟J????衔以缦?????夜采池府,只是怕打草惊蛇,现在有曹三这身份,可方便行事。」

    侯希白大喜道:「我总算可帮土点忙,你现在休息片刻,待我秘密为你张罗扮曹三的工具,至少有几把飞刀才像样于。哈!事情愈来愈有趣哩|杨公卿沉吟片晌,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寇仲问道:「告诉我,现在除杨公你和张镇周外,王世充最怕那些人叛他投唐?」

    杨公卿轻描淡写的答道:「明天我们将会一清二楚。」

    寇中明白过来,明天的军事会议中,王世充会对迎战李世民大军作出全局的调配,只要看他如何钳制异姓诸将,可推知他的心意。

    寇仲问道:「襄阳是否仍由钱独关主持。」

    襄阳乃王世充的大郑以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若襄阳落入李世民手内,朱粲的军队将寸步难移,是大郑和大唐必争之地。

    当年李密与王世充作战,曾亲身到襄阳游说钱独关,可见襄阳的重要性。寇仲问起这方面的情况内中大有文章,因他晓得钱独关是阴癸派的人。

    杨公卿道:「此事颇为奇怪,若我是钱独关,绝不会於此时表态支持那一方,而会在看清楚形势後从容决定。可是事实却非如此,钱独关已表明支持王世充,令王世充更是信心十足。」

    寇仲拍桌叹道:「终於把事情弄清楚,王世充至少是得到大明尊教和阴癸派的支持,才如此有把握胜此一役。他娘的!今晚我定要去给荣凤祥一个惊喜,来个先发制人。」

    杨公卿道:「你不怕触怒王世充吗?」

    寇仲微笑道:「我会见机行事。现在杨公你首要之务是保存实力只要令王世充不敢派你作先头部队便成。还有一件事差点忘记问你,玲珑娇是否在洛阳?」

    杨公卿摇头道:「我不清楚,此女属王世充的心腹,专为他侦察敌人。

    少帅最好勿要向她说真话,王世充肯信任她自有一定的理由。」

    寇仲拍拍肚子站起来告辞道:「我要回家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後,荣凤祥将有难哩!哈哈!」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的时刻,在侯希白的多情窝内,侯希白为徐子陵围上一条挂著八把飞刀的腰带。哈哈笑道:「披发黑衣,腰挂飞刀,再带上一个猝柠的鬼脸,就像翻生复活的短命曹三,连我这把他结果的人亦看得不寒而栗,疑秤疑鬼。」

    徐子陵苦笑道:「我虽做过小偷,扮大偕惺潜活}儿第一遭,是否可算升级呢?」

    侯希白道:「且是连升数级,因曹三并非一般小伲??穹识傻莫?行大盗。最好你能把池生春贵重的家当偷个清光,那曹三将一举成名,长安城众财主则惶惶不可终日。」

    徐子陵移到书斋窗旁,细观被天上夕阳霞彩染红的浮云,笑道:「那你要准备一队马车才成。」

    侯希白殷勤的遮上外袍,让他穿上以掩盖夜行衣和腰佩的八把飞刀:徐子陵则自行把发结髻,届时只要把发髻解掉,轨可化为「短命」曹三,当把可怖的面谱贴身藏好後,徐子陵戴上面具,变成长上胡鬓的「雍秦」。侯希白笑语道:「子陵不当探子确是浪费人材,凡是出色的探子,无不深黯易容改装之道,能化身千万,扮甚么似甚么,千陵正有这本领。」

    徐子陵道:「不要说笑哩我由今早到现在,尚未有半粒米进过肚皮,若饿得双腿发软,给人追上便要应上短命的外号。你老哥有甚么好的提议?」

    侯希白道:「北里和东西两市食市如林,任君选择,你爱否吃辣的东西?北里有问川菜馆是小弟经常光顾的好地方。」

    徐子陵道:「现在连我都弄不清楚你是否假糊涂,我怎可以和你这名人一道走,若遇上熟人你如何介绍我。小弟只须你点条明路,自己寻著去医肚子就成。」

    侯希白开怀笑道:「这是我会错意,皆因你老哥和寇少帅均爱出奇制胜,含小弟误会一起上菜馆是另一著奇招,又怕寻根究底会今你觉得在下愚鲁,只好顺著你的口气说话。」

    徐子陵感到愈来愈欢喜这个人,道:「你今晚有甚么去处,不是又去上林苑吧?」

    侯希白摊手道:「不到上林苑,日子怎么过。北里明堂窝附近的青城菜赔,那是纪倩最爱去的地方,我第一趟就是跟她去的。」

    徐子陵道:「明白啦!」

    正要离开,侯希白扯著他衣袖道:「你听过关金吗?」

    徐子陵愕然道:「关金是谁?」

    侯希白压低声音道:「荆、关、董、巨分别是前代昼坛四大巨匠,关是指关全,据传池生春以重金求得关企的《寒林清远图》,视之为瑰费。我是得李渊亲口说出,始知这稀世异宝落在他手上。你若把此昼偷出来,我能看上一眼虽死无憾矣。」

    徐子陵为之气结,至此方晓得侯希白费尽心机要他扮短命曹三,肯定至少有一半是为他自己。

    侯希白还俏皮地向他眨眨眼睛,微笑道:「你现在该明白今晚我因何要通宵达旦留在上林苑吧!这叫做泡制不在场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