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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竺狂僧
寇仲朝进来的傅君嫱、韩朝安和金正宗迅快瞥上一眼,立即别回头来向神色不善的可达志道:「我们可否借一步把事情说清楚。」
可达志冷笑道:「还有甚麽好说的?要说就在这里说个一清二楚。」
寇仲勃然怒道:「在这里?你是否要我将所有事情全抖出来,大家一拍两散。」
可达志亦动气道:「要一拍两散的是你而非我!想你亦应该知道,大家再没有甚麽好说的。」
傅君嫱在礼宾司的引路下,刚跨过门槛进入阁厅,立即感觉到厅内火爆的气氛,更见寇仲和可达志怒目相对;她也像宗湘花般误以为两人是一向水火不容,所以一言不合,发生冲突。正有点不知如何是好,韩朝安从後移前,凑近她低声说两句话,傅君嫱微一颔首,与金正宗和韩朝安移往门旁,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徐子陵见到这般情况,怕两人真的吵起来,低声道:「有客人来哩!待会找个机会再说好吗?」
可达志断然摇头道:「不!现在轮到我要把事情说清楚。」
寇仲向徐子陵作个「你听到啦」的表情,又转向傅君嫱遥遥作揖道:「请恕小子无礼,待我和这位仁兄算过旧账,再向叁位请罪。」然後朝可达志道:「可兄能否容我直话直说,有哪句话就说哪句话?」
徐子陵心中暗叹,晓得在愤怒冲昏理智下,寇仲已豁出去,再不理後果。而寇仲和可达志之所以如此愤激,皆因双方均曾视对方为可信任而有好感的战友。正因此中微妙的敌友关系,演成意气之争。
可达志冷哼道:「小弟洗耳恭听。」
临湖平台那方尚秀芳等的注意力也移到厅内来,停止说话,这色艺双绝的美人儿更是秀眉紧蹙,因两人在时地均不合宜的环境下发生冲突而神情不悦。
寇仲双目精芒烁闪,点头道:「好!你老哥先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就是世上因何有那麽多人会被骗?」
只看神情,即知傅君嫱等听得不明所以,捉摸不到为何这对宿敌会在这样的问题上纠缠不清。
可达志脸容转冷,缓缓道:「你当我是叁岁无知小儿吗?会中你的奸计兜个弯来骂自己。被人骗顶多是个可怜的蠢材,但诬人则更是卑劣之极的小人。」
寇仲哑然失笑,竖起拇指道:「可兄果然是个不易被骗的人。我想藉此引出来的道理,就是只有你信任的人才能骗得你。其实我们也曾错信别人,致终生抱恨,故不愿见可兄重蹈覆辙。」
他们这番对答说话,没有蓄意压低声量,故远至尚秀芳等均可听得清楚。
但除徐子陵外,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两人在争拗甚麽。
徐子陵放下心来,知寇仲回复理智,所以忽然变得从容不迫。
可达志却毫不领情,双目凶芒大盛,神情更显冷酷,沉声道:「少帅兜来转去,最终仍是继续在侮辱我和我尊敬的人。少帅可知大草原上没有人比突厥人更着重声誉。」
寇仲微笑道:「可兄若想诉诸武力来解决此场争拗,我寇仲定必奉陪。」
徐子陵心中叫糟,寇仲此刻何来资格和本钱奉陪可达志,那跟自杀实没多大分别,但也知寇仲被可达志迫得没其他选择。
不由暗朝韩朝安扫去,见他全神贯注的打量寇仲胸口的位置,似要透衣细审寇仲的受伤真况。
可达志心中仍顾忌尚秀芳,先透窗往她瞧去,才道:「少帅是否在耍小弟?除非你根本没有受伤。」
寇仲淡淡道:「这正是最精要之处,叫置诸死地而後生,败中求胜,乃刀道修行一个不可或缺的部份。」
可达志摇头道:「我可不领你这个人情。要动手就另觅时间地点,一切由你决定,只有你自己晓得何时能完全复元。若现在动手,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只会饮恨收场。」
他的说话透露出强大的自信,亦充份表现出高手的风范和气度。
寇仲正要说话,倏地一把柔和沉郁,非常悦耳的低沉男声在轩外响起道:「可否让我伏难陀来作个持平之评。若两位立即生死决战,我猜是个同归於尽的结局。我的道理是凭这样作根据的,先假设两位势均力敌,而少帅因负伤致功力大打折扣,看似必败无疑,但是可将军却因心无杀念,且有怕被讥为恃强凌伤的顾忌,故会在战局初展时留手。岂知少帅的井中八法最重气势,且在面对生死存亡的关口,一旦有机会放尽,纵使伤口不断淌血迸裂,亦必能将可将军迫上绝地,惟却无法承受可将军临死前的反噬,致形成两败俱亡之局。」
他的说话有条不紊,分析入微,兼之语调铿锵动听,掷地有声,充满强大的感染力,又表现出能把两人看通看透的眼力和才智,故人虽未至,说话已达先声夺人的神效。
包括寇仲和可达志两个被评者在内,听者无不动容。可达志虽被驳回所说的话,但因伏难陀这个天竺高僧非是指他武技不如寇仲,反在某一程度上暗捧他的品格,所以并不感难受。
众人朝大门望去,叁个人现身入门处。
居中是脸色凝重的拜紫亭,他右边是个瘦高枯黑、高鼻深目的天竺人,身穿橙杏色的特宽白袍,举止气势绝不逊於龙行虎步的拜紫亭。头发结髻以白纱重重包扎,令他的鼻梁显得更为高挺,眼神更深邃难测。看上一时间很难确定他是俊是丑,年纪有多大?但自有一股使人生出崇慕的魅力,感到他是非凡之辈。
在拜紫亭另一边的赫然是大胖子「赃手」马吉,脸上挂着似是发自真心的笑容,但认识他的人均晓得这只是伪装出来的。
厅内诸人纷纷施礼,迎接主人,把寇仲和可达志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
尚秀芳此时从平台回到厅内,娇声呖呖地的向叁人请安问好,她尚是首次与马吉、韩朝安、伏难陀等见面,由拜紫亭逐一引介。
烈瑕亦像寇仲、徐子陵和可达志叁人般,特别留心伏难陀的一举一动。而伏难陀则像变成一座石像般肃立在拜紫亭旁,只在介绍到他时颔首微笑作应,予人莫测高深之感。
一番客套场面话後,拜紫亭转向寇仲和徐子陵道:「两位可否在宫内盘桓两天,让本王稍尽地主之谊?」
众人间弦歌知碓意,明白拜紫亭是向两人提供疗伤的安全地点。此话既出,寇仲和可达志之战当然更无可能立即进行。
寇仲微笑道:「大王不是想让人随便把我的名字倒转来写吧!」
他今午见拜紫亭时,曾作过若不能於今晚斩杀令他受伤的刺客,可任人把寇仲两字倒转来写的豪语。
拜紫亭哈哈笑道:「少帅真豪气,不过若本王看得不差,少帅以身诱敌之讦,不成功便成仁。还望少帅叁思,好好考虑本王的提议。」
此时主人与宾客均围拢于阎厅内筵席旁的近门处,对答说话。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心中暗骂,拜紫亭表面虽似对他们照顾有加,关怀备至;事实上却是把寇仲伤势严重的情况露出去,教刺客不要错过趁寇仲受伤的机会,而事後拜紫亭则可推个一乾二净,责寇仲好胜逞强。
拜紫亭、伏难陀和马吉叁人联袂迟来,大有可能是他们因突利、颉利修好之事曾举行紧急会议,这解释了为何拜紫亭跨门入厅时神色如此凝重,显得满怀心事。
马吉目光扫过傅君嫱叁人,皮肉不动的笑道:「少帅因何事与可将军发生争执?可否让马吉不自量力的作个和事佬?」
可达志耸肩道:「马先生不用为此劳心费力。我和少帅的事从关中长安纠结到这里,只有「一言难尽」四宇可以形容。」
寇仲笑道:「可兄说得真贴切。」
可达志双目异芒剧盛,沉声道:「少帅可否借一步说话?,众人立即眉头大皱,可达志显然并不卖拜紫亭的账,仍要和寇仲私下约定决战的日期地点,实在有点过份。尚秀芳不悦道:「可将军……」
可达志恭敬的道:「秀芳大家请放心。我和少帅均消了气头,不会再作任何令秀芳大家生气的事情!对吗?少帅!」
寇仲苦笑道:「我两个知错啦!秀芳大家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烈瑕大笑这:「天下间,恐怕只有秀芳大家能令可兄和少帅相互认错道歉,真令愚蒙感动。」
寇仲见可达志垂下目光,知他怕被尚秀芳看到他对烈瑕的杀机,微笑道:「可兄!我们到外面看看月夜下的泉气。」
又向拜紫亭告个罪,神态从容地领路往平台走去。
可达志负手昂然随在他背後。
徐子陵一直留意傅君嫱,见她紧盯寇仲的背影,秀眸的神色有点异样,不像她平时看寇仲那样憎厌中带点鄙视的眼神,而是多了点东西,别的东西。
马吉忽然凑近拜紫亭,後者明白他有话要私下说,向诸人告个罪,与马吉往门外走去。韩朝安与伏难陀是素识,遂引领傅君嫱和金正宗过去跟伏难陀寒暄。
剩下徐子陵、尚秀芳、宗湘花和烈瑕四人,气氛倏地在这奇异的两男两女组合中变得怪怪的。
尚秀芳望向避开她目光的徐子陵,神情专注,眸神异采涟涟,动人至极。烈瑕固是看得目瞪口呆,身为女性的宗湘花亦受她吸引,将注意力从徐子陵移到她有倾国倾城之色的俏脸去。
反是徐子陵似毫无所觉的只把目光投往已走到平台边沿长栏处的寇可两人,待到他们停步,才别回头来,刚好迎上尚秀芳的目光。以他的修持,仍禁不住心头一震。
尚秀芳像早知徐子陵会有这样的反应,嫣然一笑道:「秀芳虽和徐公子虽有过数面之缘,但尚是首次有机会说话聊天。徐公子的伤势没少帅那麽严重吧?」
徐子陵心忖自己早和她脸对脸的说过话,只因当时是扮作岳山,所以她并不晓得。
正要答话,烈瑕道:「徐兄的右手有点不像平时般自然,是否胁下受伤?」
徐子陵心中暗懔,烈瑕看似在关心自己,其实是蓄意向自己显露他高明的眼力,而他之所以如此「口不择言」,惹起他徐子陵的警觉,皆因尚秀芳对自己饶有兴趣的神态引起他的妒忌。这或者是烈瑕的一个弱点。
徐子陵从容微笑,试着举手道:「烈兄看得很准,这样略微举手也会令我感到非常痛楚。」
宗湘花往徐子陵瞧来,客气中仍保持一贯的冷淡,道:「我们宫内有根好的大夫,可为徐公子敷药疗伤。」
徐子陵婉拒後,随口岔开话题道:「烈兄的神秘礼物,是否仍要保密呢?」
尚秀芳娇笑道:「原来烈公子故作神秘的,竟是这管由高昌巧匠精制的天竹箫嘛?可否托徐公子为秀芳完成一个心愿。」
徐子陵瞧着尚秀芳从宽袖内掏出烈瑕送她的长锦盒,讶道:「秀芳大家有甚麽事,尽管吩咐。」
烈瑕和宗湘花均露出好奇神色,不晓得尚秀芳有甚麽心愿需徐子陵为她完成。
可达志凝望热雾缭铙的温泉湖,沉声道:「我希望少帅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寇仲愕然道:「有甚麽事令你老哥忽然低声下气的来求我,恐怕小弟难以消受。」
可达志往他望来,锐目内再无丝毫敌意,叹道:「假设杜大哥真的如少帅所言般,我希望少帅能看在我份上,放他一马。」
寇仲大讶道:「这不像可兄的一贯作风,你大可站在你杜大哥的一边,甚至掉转怆头来对付我们。」
可达志摇颂道:「因为你不但是我尊敬的敌人,更是我欣赏的朋友。或许终有一天我们仍要以生死相搏,但却绝不会在龙泉城中发生。唉!我刚才起始时是一时气在心头,才有言语冒犯,後来气消意会,遂顺势装模作样的给拜紫亭等人看。」
寇仲哑然失笑道:「好家伙!」
旋又雏眉道:「你是否亦有点怀疑杜兴呢?」
可达志沉声道:「杜大哥这样去找许开山,确令人生疑。不过我仍不相信他会出卖我。现在我的心很乱,少帅可教我该怎麽办吗?」
寇仲断然道:「看在你老哥的脸上,我们放过杜兴又何妨,问题是现在占得上风的是他们而非我们。你该比我们更清楚杜兴的厉害,一个不好,我和陵少都要掉命,那来资格谈放过谁。」
可达志道:「你信任我吗?」
寇仲毫不犹豫的点头,道:「绝对信任!」
可达志双目闪亮起来,点头道:「好!我可达志以本人的声誉作保证,绝不辜负寇兄的信任。今晚应作如何应变,请寇兄吩咐。」
寇仲心中一阵感动,以前在长安,可达志给他的印象是强横霸道,可是经过这几天来的接触,始看到他多情重义的一面。
微一沉吟,道:「我们对敌人的构想是这样的,韩朝安、深末桓和呼延金是一党,你的杜大哥和许开山是另一党,两批人并没有联系,却有相同的目的,就是在我们疡愈前翦除我寇仲和子陵。刚才烈瑕故意陪我们走进宫的最後一段路,正是要令刺杀之举只能在我们离宫後发生。而你杜大哥对我们的行动计划都若指掌,故可轻易从中取利。」
可达志像被判刑的道:「真希望你猜错。不过你若猜对,那杜大哥会诈作引路带你们到深末桓的巢穴,而事实上那却是杜大哥和许开山设下的死亡陷阱。唉!我真怕面对这可能性,因为我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亲手取杜大哥的命,我最恨就是被朋友欺骗出卖。」
寇仲愕然道:「你刚才不是央我放他一马吗?」
可达志颓然道:「我那想到这麽快可揭开谴底?还以为至少拖个一年半载,甚或永远寻不到真相。」
寇仲同情的道:「待我想想,说不定会想出个能两全其美的方法,既可杀深未桓,又暂不须与老杜作正向交锋。」
可达志双目电光亮闪,回复他那种从容自信的神态,冷然道:「方法只有一个。我们定下另一套联络的办法,而深末桓又确是用飞云弓射出他的箭,我可保证深末桓见不到明天的日出。」
寇仲开怀笑道:「与你这小子合作,确省回不少舌气力。我们尚有一个帮手,那亦是发现你杜大哥去与许开山大吵一场的同一个人,人称「蝶公子」的阴显鹤,乃中土东北出类拔萃的剑手,相当了得。」
可达志讶道:「我在甚麽地方听过这个怪名字?」
寇仲助他一臂之力道:「是否听杜兴说的?」
可达志摇头,旋又双目射出奇怪的神色,道:「记起啦!宗湘花曾向秀芳大家提及这名字。」
寇仲不由别头望往灯火通明的大厅,目光落在宗湘花修长优美的健康背影,心湖浮现出阴显鹤这孤傲不群的剑客。
他和宗湘花究竟是甚麽关系?
第二章生死之道
尚秀芳在宗湘花的帮助下打开锦盒子,一枝竹箫出现徐子陵眼前,纵使他对乐器没有认识,也从其精美的造型与手工上,看出是箫中的精品,与中土流行的箫形制有异。
尚秀芳又把锦盒上,递往徐子陵,正容道:「徐公子可否为秀芳把这管天竹箫送予青璇小姐,她是秀芳崇慕多年的人,只恨尚未有缘拜见。」
烈瑕欣然道:「原来秀芳大家搜寻天竹箫的目的,背後有此意义。」
徐子陵恭敬地接过锦盒,讶道:「秀芳大家怎晓得我认识青璇小姐?」
尚秀芳瞟他一眼,抿嘴浅笑道:「今早秀芳因烈瑕公子慷慨赠送乐卷,往圣光寺酬谢神恩,忽得启示嘛!」
徐子陵心中恍然,明白尚秀芳今早到圣光庙是去见师妃暄,从她处晓得自己是有资格到巴蜀幽林小探访石青璇的人。唉!
师妃暄摆明是想撮合他和石青璇。却不知石青璇对男女间事已心如枯木,根本没有丝毫兴趣。自己多见她一趟,只是多心伤一次。
又想起尚秀芳见过师妃暄後,回宫途中往访寇仲,给这家伙半强迫的亲过嘴儿,当时是听过便算。但现在面对这天生丽质的动人美女,亲身体会她强大的诱惑力,对寇仲情不自禁的鲁妄行为,不由生出体谅和「同情」。
当日在成都解晖城堡的小褛内,石青璇在窗台处为他奏萧的动人美景,重现脑海,那时他也有把石青璇拥入怀里轻怜蜜爱的冲动,只是没像寇仲对尚秀芳般付诸实行。
尚秀芳秀眸闪闪的瞧着脸容忽晴忽黯的徐子陵,有点促狭意味的微笑道:「秀芳不是勾起徐公子的心事吧?那秀芳真是罪过哩!」
徐子陵尴尬一笑,将锦盒收进袖内,心中激起强大斗志,暗忖今晚定不能给人干掉,否则如何为尚秀芳完成心愿。肯定的点头道:「秀芳大家请放心,此箫必会送到青璇小姐手上。」
烈瑕却不放过他,笑道:「徐兄尚未回答秀芳大家有关徐兄心事的问题。」
徐子陵心中暗骂,开始明白为何寇仲和可达志均欲干掉这小子,因为此二人实在可恶。微笑道:「谁能没有心事?只在肯否说出来吧!」
尚秀芳幽幽一叹,目光投往仍在平台说话的两人去,螓首轻点的柔声道:「秀芳懂得笃驭乐器,你们晓得驾驭兵器;但我们恐怕永远都学不晓如何去驾驭自己的心,那是无法可依的。」
烈瑕微微一怔,露出深思的神色。
此时拜紫亭偕马吉回到厅内,登时把分作两堆说话者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去。
拜紫亭先瞥仍在平台凭栏密斟的寇仲和可达志一眼,哈哈笑道:「尚有一位拜紫亭心仪已久的贵客大驾未临,各位如不介意,我们再等一刻钟才入席如何?亦可让少帅和可将军多点说话的时间。」
尚秀芳欣然道:「大王说的贵客,是否指宋二公子?」
徐子陵这才知道宋师道在被邀之列,不过此事顺理成章,因拜紫亭一向崇慕中土文化,宋师道来自坚持汉室文化正统、南方最有权势地位的门阀,自然是拜紫亭心仪的对象。但却有点担心,宋师道究竟被甚麽事缠身而致迟到?
拜紫亭转向傅君嫱、韩朝安和金正宗叁人道:「看叁位与国师谈得兴高烈的样子,所讨论的必是引人人胜的话题,何不说出来让大家分享?」
傅君嫱欣然道:「国师论的是有关生死轮回的问题,启人深思,君嫱获益匪浅。」
尚秀芳兴致热烈微笑道:「竟是有关这方面的事情,真要请国师多指点。」
徐子陵暗中留意烈瑕,只见他望向伏难陀时杀机倏现,旋又敛去。
伏难陀悦耳和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再度在厅内响起,徐子陵终可亲耳领教这来自天竺的魔僧如何辩才无碍,法理精湛。
寇仲问道:「宗湘花说过甚麽关於阴显鹤的话?」
可达志坦白道:「除非她们说的是烈瑕那王八蛋,否则我不会费神去倾听。我依稀记得当时正离开宫门,秀芳大家见宗湘花特别留意道上的行人,遂问她看甚麽,宗湘花就是在这情况下提起阴显鹤叁宇。」
不过他对宗湘花与阴显鹤的关系毫无兴趣,随即道:「只要你和子陵能自保不失,我那方面可安排得妥妥贴贴,既不让深末桓知道我跟在他身後,又可令…唉!假设杜兴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会使他看不破我和你们另有大计。」
寇仲沉吟道:「现在还有一个非常头痛的问题,如弄不清楚,我和陵少极可能没命和你去杀深末桓。」
可达志皴眉道:「甚麽事这般严重?」
寇仲道:「就是崔望、许开山和拜紫亭这叁个人的关系。」
烈瑕待伏难陀说过两句自谦的话後,从容道:「大王可否容愚蒙先请教国师一个问题。」
徐子陵心叫来了,烈瑕终忍不住向伏难陀出招。若能在辩论中难倒这天竺狂僧,跟以真刀真枪地击败他没多大分别。因为伏难陀最厉害的是他的辩才,而他正凭此成为能操纵族的人物。
拜紫亭深深的瞥烈瑕一眼,哑然失笑道:「有甚麽是不容说的?大家在闲聊嘛!」
烈瑕欣然道:「如此愚蒙不再客套。」
转向正凝视他的伏难陀,微笑道:「请问国师为何远离天竺到大草原来?」
伏难陀目光先移往徐子陵,微微一笑,再移往尚秀芳,深邃得像无底深渊的眸神精芒一闪,又回到烈瑕处,油然道:「我伏难陀一生所学,可以「生死之道」四字概括之。而谈论生死之道最理想的地方,就是战场。只有在那里,每个人都是避无可避的面对生死,死亡可以在任何一刻发生,生存的感觉份外强烈!故这亦正是最适合说法的地方。舍此之外难道还有比生死之道更诱人的课题吗?」
可达志大讶道:「宫奇竟会是崔望?真教人难以猜想,我今早曾见过此人,相当精明厉害,武功方面收藏得很好,使人难测深浅,确有做狼盗之首的条件,你肯定没看错他的刺青吗?」
寇仲回头一瞥,凑到他耳旁道:「老伏开始说法哩!我们要否返厅一听妙谛?」
可达志没好气道:「亏你还有这种闲心,伏难陀其身不正,说出来的只会是邪法。假设狼盗是拜紫亭一手培养的生财奇兵,与许开山又有甚麽关系?」
寇仲道:「今天我和陵少抓着叁个有九成是狼盗的回纥汉,他们都自称是烈瑕的手下,由此可知狼盗确属大明尊教的人。我们想不通的地方,是大明尊教与伏难陀该是敌对的,为何宫奇却会为拜紫亭办事?此中定有我们不明白的地方。现在我们最害怕的,是拜紫亭在宴後派宫奇送我们离开,若我们拒绝,韩朝安定会生疑,徒添不测变数。」
可达志吁出一口气道:「我现在必须离开片刻,为今晚的事预作安排,同时设法查证宫奇是否长年不在龙泉。以少帅和陵少随机应变的本领,今晚定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寇仲提醒道:「你离开时,记紧装出怒气冲天跟我谈不拢的样子。不!这样太着迹,还是表面没甚麽事,但眼内却暗含杀机似的。」
可达志哑然失笑道:「放心吧!没有人肯相信我们能像兄弟般合作的。」
尚秀芳大感兴趣的道:「秀芳尚是首次听到战场是最宜说法的地方,国师倒懂得选择,现在中土四分五裂,兵荒马乱,大草原各族更是没有一天的安宁。只不知何谓生死之道?」
伏难陀法相庄严,此刻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只能同意他是有道高人,而不会联想到他是魔僧与淫贼。
他露出倾神细听尚秀芳说话的神色,颌首道:「生死是每一个人必须经历的事,所以关乎到每一个人,无论帝王将相,贤愚不肖,都要面对这加诸他们身上无可逃避的命运。不过纵然事实如此,要我们去想像死亡,是近乎不可能的事。甚至生出错觉,认为自己会是例外,不会死去,遂对终会来临的死亡视如不见。
我们若想掌握生死之道,首先要改变这可笑的想法。」
徐子陵暗叫厉害,与四大圣僧相媲,伏难陀说法最能打动人心之处,是直接与每个人都有关系,平实近人又充满震撼性。比起来,四大圣僧的禅机佛语虽充盈智慧,但与一般人的想法终较为疏远,较为虚无缥缈,不合乎实际所需。
此时可达志脸色阴沉的回到厅内,打断伏难陀的法话,先来到徐子陵旁,压低声音道:「劝劝你的好兄弟吧!大汗对他已是非常宽容。」
徐子陵还以为他和寇仲真的决裂,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耸肩作出个无能为力的表情。这比任何装神弄鬼,更能令人入信。
尤其韩朝安等必自作聪明的以为可达志之所以要和寇仲到平台说私话,是要劝寇仲归附颉利,像刘武周、梁师都等人般作颉利的走狗。
可达志再向拜紫亭告罪,道:「小将有急事处理,转头回来,大王不必等我。」
说罢迳自离阁,连徐子陵也以为他是要把与寇仲谈不拢的消息,嘱手下送出去,其他人更不用说。
可达志离开後,马吉笑道:「该轮到我和少帅说几句话哩!
」
说罢穿门往仍凭栏而立於平台处的寇仲走去。
众人注意力回到伏难陀身上。
金正宗道:「国师看得很透彻,这是大多数人对死亡所持的态度,不过我们是迫不得已,因为所有人都难逃一死,没有人能改变这结局。与其为此恐惧担忧,不如乾脆忘掉算了。」
伏难陀从容一笑,低喧两句没有人听懂的梵语,油然道:「我的生死之道,正是面对死亡之道。不仅要认识死亡的真面目,还要超越死亡,让死亡变作一种提升,而非终结。」
烈瑕淡淡道:「然则那和佛教的因果轮回有何分别?」
徐子陵也很想知道伏难陀的答案,假若伏难陀说不出他的天竺教与同是传自天竺的佛教的分别,他的生死之道便没啥出奇。
马吉来到寇仲旁,柔声道:「少帅在想甚麽?厅内正进行有关生死的讨论。」
寇仲环视湖岸四周的美境,淡淡道:「我在思索一些问题,吉爷又因何不留在厅内听高人传法。」
马吉叹道:「俗务缠身,那有闲情去听令人困扰的生生死死?跋兄因何不出席今晚的宴会?」
寇仲朝他望去,两人毫不相让的四目交锋。
马吉微笑道:「少帅不用答这问题,那八万张羊皮已有着落,少帅不用付半个子儿即可全数得回。至於平遥商那批货,则有点困难,我仍在为少帅奔出力。」
寇仲暗骂马吉狡猾,他和拜紫亭的密切关系,恐怕颉利也给瞒着,要讨回羊皮和平遥商那批货,只要马吉出得起赎金,加上有批弓矢可要胁拜紫亭,该是举手之劳。但他偏说成这个样子,正是「落地还钱」,希望寇仲放弃追究是谁劫去八万张羊皮,不再为大小姐丧命的手下讨回公道。
寇仲皱眉道:「我想请教吉爷一个问题,就是拜紫亭究竟有甚麽吸引力,竟可令吉爷心甘情愿陪他殉城。」
马吉色变道:「少帅这番话是甚麽意思?」
寇仲洒然耸肩道:「因为直至这刻你仍在维护拜紫亭,鸡蛋般密仍可孵出小鸡,何况杀人放火那麽大件事。假设突利因此不放过你,你认为颉利肯为你出头吗?」
马吉不悦道:「我怎样维护拜紫亭?少帅莫要含血喷人。」
寇仲转过身来,轻松地挨在栏干处,淡淡笑道:「我知道些吉爷以为我不晓得事情的真相,这可说是吉爷你的最後的机会,可决定吉爷你是不得善终,还是安亨晚年。现在天下之争,已演变成颉利、李世民和我寇仲之争,并没有人能逆料其结果。可是吉爷你却一点把握不到这最新的形势,只顾及眼前的利益。时机一去不复返,若被我今晚宰掉深末桓,明天我将再没有兴趣听吉爷说任何话。」
寇仲这番说话非常凌厉,摆明不接受马吉的讨好安抚,迫他决定立场。
以马吉的老谋深算,亦要招架不住,呼吸不受控制的微微急促起来,双目却精芒大盛,闪烁不停。
伏难陀正容道:「任何一种宗教思想,在发展至某一程度,均会变成一种权威,不容任何人质疑。我国最古老的宗教是婆罗门教,建基於《吠陀经》和瑜伽修行。可是当婆罗门教变成一种不可质疑的权威,便出现了与她对立的沙门思潮,其中包括佛祖释伽牟尼,耆那教的大雄符驮摩那,生活派的领袖末伽梨。俱舍罗,顺世派的阿耆多。翅舍钦婆罗等开山立教的宗主。可惜他们并不能摆脱婆罗门教的阴影,例如同样着重业报轮回,又吸收其神祗。他们虽看到有改革的必要,但仍是换汤不换药,使後世重蹈婆罗门崇拜多神,实行繁琐祭祀的覆辙。」
徐子陵涌起新鲜的感觉,他虽非佛的信徒,但总感到佛是高高在上上完全超越凡人的理解。现在他亲耳听到来自天竺的人,说及同为天竺人的佛祖的生平事迹,还作出批评,不由生出佛祖也是个人,或至少曾经是「人」的奇妙感觉。
尚秀芳不同意道:「佛教禅宗请的是「顿悟」,不重经文和祭祀,国师的指责,似乎偏离事实。」
徐子陵心中暗赞,尚秀芳并没有因伏难陀的地位和权势而退缩,还为自己的信念辩护。他曾接触过禅宗四祖道信大师,对禅宗那种「直指人心,顿悟成佛」的超然脱、不滞於物、闲适自在的风流境界,大有好感。
伏难陀不慌不忙的微笑道:「秀芳大家说得不错。不过禅宗是中土化了的佛教。禅的梵语是「禅那」,意即「静虑」,发展成中土人皆有佛性的「禅」,正代表中土的有识之士,看到从我国传来的佛教的诸般戒条缺点。可惜禅宗尚差一着,就是将个人的「我」看得大重,但已比较重颂经,重崇神,重仪式高明得多。」
尚秀芳蹙起秀眉,虽未能完全接受伏难陀的论点,亦找不到能驳斥他的说话。
伏难陀没有直接答烈瑕的问题,却藉题发挥,指出佛教的不是处,使人更希望知道他本身的思想。
拜紫亭负手立在伏难陀旁,没有加入讨论,只作壁上观。
徐子陵终忍不住道:「若不重我,还有何所倚重?重我正代表直指本心,放弃对诸天神佛的崇拜,远离沉重的典籍和繁琐的礼仪,无拘无束地深入探索每个人具备的佛性真如。」
伏难陀长笑道:「「真如」两宇说得最好,难得引起徐公子的兴致,不知可有兴趣听我趁尚有少许时间,简说「梵我如一」
之法?」
傅君嫱动容道:「大师请指点迷津!」
第叁章梵我如一
马吉不眨眼的狠狠凝视寇仲,呼吸逐渐回复平常的慢、长、细,然後嘴角露出一丝带点不屑的冷笑,淡淡道:「我马吉在大草原混了这麽多年,从没有人像少帅般以生死来威胁我马吉,因为他们都明白我只是个做生意买卖的人。少帅若想要我的命,悉随尊便,但若要我跪地求饶,却是休想。」
言罢转身便去。
寇仲心叫有种,更大感奇怪,马吉在目前对他不利的情况下,为何仍要站在拜紫亭的一方,照道理若与他性命有关,马吉该是那种可出卖父母的人。
冷喝道:「吉爷留步。」
马吉立定离他七步许处,头也不回的哂道:「还有甚麽好谈的?」
寇仲注意到厅内的拜紫亭朝他们望来,柔声道:「吉爷可知呼延金已打响退堂鼓,拿深末桓来和我说条件讲和。」
马吉胖躯一颤,道:「深末桓和我马吉有甚麽关系?」
寇仲知道自己击中马吉弱点,微笑道:「怎会没有关系?若深末桓干不掉我们,吉爷以後恐怕没多少好日子过。这是何苦来由?」
马吉的胖躯出奇灵活地转回来面向寇仲,哈哈笑道:「我从没见过比少帅更狂妄自大的人,且是欺人太甚。要杀我马吉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但马吉不是活得好好的。仍是那句话,我的命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拿吧!」
寇仲失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以前则你有颉利作後台,又与深末桓、呼延金、韩朝安、杜兴等互相勾结,确没多少人能奈你吉爷何。可惜现在形势剧变,首先颉利再不需要深末桓这条走狗,因为深末桓已成颉利和室韦各族修好的最大障碍。呼延金的形势更好不了多少,阿保甲第一个想除去的人正是他。至於杜兴,吉爷你自己想想吧!」
马吉听得脸色数变,忽明忽暗,显示寇仲的话对他生出极大的冲击和震撼。
寇仲神态轻松的道:「至於你老哥嘛!处在立场暧昧,与拜紫亭更是纠缠不清,不识时务。明知颉利不惜一切的与突利修好,目的是要联结大草原各族南侵中土,却仍阳奉阴违,与拜紫亭眉来眼去。颉利不是着你无论如何要将八万张羊皮还我的吗?还要在老子面前耍手段弄花样。是否真的活得不耐烦哩!」
马吉的脸色变得有那麽难看就那麽难看,肥颤震,欲言又止。
寇仲终使出最後的杀手,说出晓得颉利命马吉把八万张羊皮还给他事。
要知马吉是咋晚才从赵德言处接到此一命令,而寇仲却像早晓得此事般,肯定可使马吉疑神疑鬼,弄不清楚寇仲现时与颉利的关系,甚至有被出卖的感觉。再没有被颉利支持的安全感。
来完硬的又来软的,寇仲几可肯定深末桓能与呼延金联手来对付他,全赖马吉在中间穿针引线,否则两方没可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碰头成事。唯一他不明白的地方,是马吉为何明知颉利因要与突利修好暂时停止所有对付他寇仲的行动,而马吉仍敢胆生毛般务要置他和徐子陵於死地。
寇仲柔声道:「我寇仲说过的话,答应过的事,从没有不算数的。我也是因尊敬吉爷才这般大费舌,以後大家是朋友还是敌人,吉爷一言可决。」
马吉脸容逐渐回复冷静,双目芒光大盛,且露出其招牌式的虚伪笑容,平和的道:「少帅从来不是我的朋友,将来也不会是我的朋友。但我亦不愿成为少帅的敌人,至於少帅怎麽想,我马吉管不到。八万张羊皮的事再与我无关,失陪啦!」
就那麽转身离开。
伏难陀双目闪耀着智慧的光芒,语调铿锵,字字有力,神态却是从容不迫的道:「要明白何谓「我」,先要明白「我」的不同层次。最低的一层是物质,指我们的身体,稍高一层的是感官,心意又高於感官,智性高於心意,最高的层次是灵神,谓之五重识,「我」便是这五重识的总和结果,以上御下,以内御外,灵神是最高的层次,更是其核心。」
尚秀芳一对美眸亮起来,点头道:「秀芳尚是首次听到有人能把「我」作出这麽透彻的分析。国师说的灵神,是否徐公子刚才说的佛性真如?」
此时沉着脸的马吉回到厅内,向拜紫亭道:「小人必须立即离开,请大王恕罪。」
这麽一说,众人无不知马吉和寇仲谈判破裂,撕破脸皮,再不用看对方面脸。
拜紫亭目光先扫过徐子陵,再投往平台远处的寇仲,然後回到马吉身上,点头道:「马吉先生如此坚决,拜紫亭不敢挽留,让我送先生一程。」
马吉断然摇头道:「不烦大王劳驾。」
接着转过肥躯,朝尚秀芳作揖叹道:「听不到秀芳大家的仙曲,确是马吉终生憾事。」
言罢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去。
众人均感愕然,不明白寇仲和马吉说过甚麽话,令他不得不立即逃命似的离开龙泉。
徐子陵则心中剧震,猜到马吉违抗颉利的命令,已将那批弓矢送交拜紫亭,否则拜紫亭怎容他说走就走。
跋锋寒究竟到那里去了?
看着马吉背影消失门外,厅内的气氛异样起来,寇仲神态悠闲的回到厅内,站到徐子陵和尚秀芳中间处,打个哈哈道:「国师不是正在说法吗?小子正要恭聆教益。」
伏难陀微笑道:「我们只在间聊吧!」
傅君嫱冷笑道:「少帅得罪人多称呼人少,尚未开席已有两位宾客给少帅气走。」
寇仲施礼道:「傅大小姐教训得好,不过事实上我是非常努力,处处为吉爷着想,岂知吉爷伟大至不怕任何牺牲,小弟遂拿他没法。」
烈瑕失笑道:「少帅说得真有趣。」
尚秀芳不悦的瞥寇仲一眼,回到先前的话题道:「国师正在说关於「我」的真义,指出「我」是由五重识构成,由下至上依次是物质、感官、心意、智性和灵神,而以灵神为主宰的核心。
」
寇仲随口道:「这意念挺新鲜的,但那灵神是否会因人而异,为何有些人的灵神伟大可敬,一些人却卑鄙狡诈?」
伏难陀淡然道:「灵神就像水般纯粹洁净,只是一旦从天而降,接触地面,便变得混浊。灵神亦然,人的欲念会令灵神蒙上污垢。」
寇仲心叫厉害,领教到伏难陀的辩材无碍,不怕问难。
拜紫亭道:「大家入席再谈。」
宴会的热烈气氛虽荡然无存,却不能不虚应故事,众人纷依指示入席。
拜紫亭和伏难陀两位主人家对坐大圆桌的南北两方,寇仲和尚秀芳分坐拜紫亭左右,伏难陀两边是徐子陵和傅君樯,烈瑕是尚秀芳邀来的,有幸坐在尚秀芳之侧,接着是金正宗,居於烈瑕和傅君嫱中间处,徐子陵另一边是韩朝安。马吉和宋师道的碗筷给宫娥收起,只剩下可达志那套碗筷虚位以待。宗湘花在寇仲右侧相陪。
侍从流水般奉上美酒和菜肴。
酒过叁巡,在拜紫亭表面的客气殷勤招待下,气氛复炽。
烈瑕不知是否故意气寇仲,不时和尚秀芳交头接耳,更不知他说了些甚麽连珠妙语,逗得尚秀芳花容锭放,非常受落,其万种风情,只要是男人便会禁不住妒忌烈瑕。
寇仲却是有苦自已知,崇尚和平的尚秀芳肯定对他在龙泉的「所作所为」看不顺眼,遂予烈瑕乘虚而入的机会。
说了一番不着边际的闲话後,傅君嫱忽然疽:「可否请国师续说梵我如一之道?」
众人停止说话,注意力再集中在伏难陀身上。
徐子陵特别留意拜紫亭,自他和伏难陀联袂而来,拜紫亭从没有附和伏难陀,後者说法时他总有点心不在焉,不似传说中他对伏难陀的崇拜,更有点貌合神离,令人奇怪。
伏难陀欣然道:「难得傅小姐感兴趣,伏难陀怎敢敝帚自珍,首先我想解说清楚灵神是甚麽一回事。」
烈瑕笑道:「国师的汉语说得真好,是否在来大草原前,已说得这麽好的?」
伏难陀微笑这:「烈公子猜个正着,我对中土语言文化的认识,来自一位移徙天竺的汉人。」
烈瑕含笑点头,没再追问下去,但众人均感到他对伏难陀的来历,比席上其他人有更深的认识。
伏难陀毫不在意的续道:「灵神虽是无影无形,形上难测,却非感觉不到。事实上每天晚上我们均可感应到灵神的存在,当我们做梦,身体仍在床上,但「我」却到了另外一些地方去,作某些千奇百怪的活动,从而晓得「我」和身体是有区别的。晚上我们忘记醒着时的「我」,日间我们却忘记睡梦中的「我」。由此推知真正的「我」是超然於肉体之上,这就是灵神。」
伏难陀说的道理与中土古代大圣哲的庄周说的「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可谓异曲同工,但伏难陀则说得更实在和易明。
伏难陀续道:「我们的身体不住变化,从幼年至成年、老朽,可是这个「我」始终不变,因为灵神是超乎物质之上,超越我们物质感官的范畴,超越我们心智推考的极限,触摸不到,量度不到。生死只是一种转移,就像苏醒是睡觉的转移,令人恐惧害怕的死亡,只是开放另一段生命,另一度空间,另一个天地的一道门。那不是终结,而是另一个机会,问题在於我们能否掌握梵我如一之道,也是生死之道。」
寇仲讶道:「国师的法说得真动听,更是令人深思。我自懂事以来,从没想过这问题,还以为多想无益,就如杞人忧天。这甚麽梵我如一似更像某种厉害的武功心法,不知国师练的功夫有甚麽名堂?」
众人为之啼笑皆非,谁想得到他一番推崇的话後,忽然转往摸伏难陀的底子。
徐子陵则心中暗懔,晓得寇仲找不到他说话的破绽,故来一招言语的「击奇」,插科打诨,看伏难陀的反应。
撇开敌对的开系,伏难陀说的法确如生命黑暗怒海里的明灯,教迷航的人看到本来睁目如盲的天地。
伏难陀哑然失笑道:「我的武功心法无足论道之处,梵我如一更与武功无关,有点像贵国先哲董重舒说的「天人合一」,只是对天的理解不同。梵是梵天,是创造诸神和天地空叁界的力量,神并非人,而是某种超然於物质但又能操控物质的力量,是创造、护持和破坏的力量。这思想源於我国的吠陀经,传往波斯发展为大明尊教,烈公子为回纥大明尊教的五明子之首,对这段历史该比本人更清楚。」
尚秀芳是首次听到烈瑕的明子身份,讶然朝他瞧去。
烈瑕目露锐光,迎上伏难陀的眼神,微笑道:「国师此言差矣,我大明尊教源於波斯「祖尊」摩尼创的「二宗叁际论」,讲的是明暗对待的两种终极力量,修持之法是通过这两种敌对的力量,由明转暗,从暗归明,只有通过明暗的斗争,始能还原太初天地未开之际明暗各自独立存在的平衡情况,与国师的梵天论并没有雷同之处。」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眼色,开始明白烈瑕和伏难陀间是宗教思想的斗争。但也更添疑惑,为何大明尊教的狼盗崔望,会成为拜紫亭的手下。
伏难陀不以为忤的微微一笑,显示出极深的城府,淡然自若道:「纯净的雨水,落到不同的地方,会变化成不同的东西,却无损雨水的本源。梵我如一指的是作为外在的、宇宙终极的梵天,与作为内在的,人的本质或灵神在本性上是同一的,所以只有通过对物质、心意、感官、智性的驾驭,我们才有机会直指真如,通过灵神与梵天结合。而驾驭灵神下四重识的修行方法,就是瑜迦修行,舍此再无他法。」
寇仲和徐于陵表面虽不露声色,事实上均感伏难陀说的话极有吸引力,因为他们练《长生诀》的过程,确如伏难陀说的梵我如一殊途同归,只是没像他所说般系统化而条理分明。兼之他们晓得换日大法,正是瑜迦修行的一种方式。由此推之,伏难陀极可能是石之轩那级数的高手。
烈瑕正要说话,步履声起。
众人朝大门瞧去,去而复返的可达志神情肃穆的昂然而入,手上捧着个木制的长圆筒子。
只看他神情,令人感到事不寻常,目光不由落到他手捧的木筒去。
他笔直来到拜紫亭旁,奉上木筒道:「刚接到大汗和突利可汗送来的国书,着末将立刻送呈大王过目。」
众人同时动容,心叫不妙。
拜紫亭脸色转为阴沉凝重,双手伸出接过,长身而起,沉声道:「敢问可将军,大汗圣驾是否已亲临龙泉?」
可达志直视拜紫亭,缓缓道:「这封国书由敝国国师言帅亲自送来,送书後立即离开,没有透露其他详情,大王明鉴。」
拜紫亭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拔开来,取出卷子。
伏难陀双目立时精芒剧盛,显示出强大的信心。
拜紫亭露出一丝笑意,打开羊皮卷细看。
厅内静至落针可闻,人人屏息静气,各自从拜紫亭阅卷的表情试图找出羊皮卷内容的蛛丝马迹。
在沉重至令人窒息的气氛下?拜紫亭终读毕这封看来十成有九是战书的羊皮卷,绶绶卷拢,忽朝寇仲望去,沉声道:「这封由大汗和突利可汗联押的信,着我拜紫亭於後天日出前,须把五采石亲送出城南二十里处镜泊平原,否则大汗和可汗的联军将会把龙泉夷为平地。」
尚秀芳「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寇仲和徐子陵均听得头皮发麻。
五采石乃拜紫亭立国的象徵,後天日出时正是拜紫亭渤海国立国大典举行的时刻,这封国书不啻是对拜紫亭的最後通牒,迫他放弃建立能统一的渤海国。
立国之事,已是如箭上弦,势在必发,拜紫亭如向突厥屈服,以後休想再再台起头来做人,遑论要称王称霸。
更严重的是五石并不在拜紫亭手上。
寇仲和徐子陵下意识的望往伏难陀,前者道:「大王勿要看我,我们今早刚被美艳那妮子将五采石讨回去。」
拜紫亭厉芒一闪,眼神移往伏难陀。
傅君嫱、烈瑕等知情者亦把目光投向这辩才无碍的天竺魔僧,看他如何反应。
第四章四面楚歌
伏难陀仍是那从容不迫的神态,微笑道:「两位可汗志不在五采石,而在大王。」
转向可达志道:「对吗?」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内对突利的不满。
大家本是兄弟,在决定这麽连串的重大决定,先是与颉利修好,现在又挥军来歼灭後天立国的渤海国,竟对他们两人一句话都久奉,累得两人夹在其中,既不忍见泉城生灵涂炭,又随时有被拜紫亭加害的危险。
拜紫亭脊一挺,露出霸主不可一世的神态,仰天长笑,道:「既是如此,有请可将军回报大汗,五采石并非在我拜紫亭手上,恐难如大汗所愿。」
可达志轰然应道:「好!末将会将大王之言一字不漏转述与大汗。」
转向尚秀芳施礼道:「秀芳大家请立即收拾行装,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心中叫糟,以尚秀芳憎厌战争暴力的性情,怎肯接纳可达的提议。
果然尚秀芳幽幽一叹道:「今趟到龙泉来,是要为新成立的渤海国献艺,未唱过那台歌舞,秀芳绝不离开。可将军请自便。
」
可达志露出错愕神色,他显然不像寇仲和徐子陵般了解尚秀芳,目光扫过在她身旁面有得色的烈瑕,欲言又止,最後再施礼道:「末将必须立即大王的话回报大汗,稍後再回来听候秀芳大家的差遣。」
拜紫亭似乎一点不把突厥大军压境一事放在心上,漫不经意的道:「可将军若要回来见秀芳大家,最好选在白天的时间,因为由今晚开始,龙泉将进行宵禁,即时生效。宗湘花娇叱一声」
领旨「,转身便去。由此剧开始,龙泉将进入战争状态!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剧震,拜紫亭突竟凭甚麽不惧在大草原纵横无敌的突厥狼军。可达志亦露出疑惑神色,拜紫亭现在的行为,等若公然向颉利和突利的联军宣战,他恃的是甚麽?他深深看拜紫亭一眼,点头道:「纵使未来要和大王对阵沙场,但末将对大王的勇气仍非常佩服。」
目光掠过寇仲和徐子陵,退至门前,施礼後昂然离开。
寇仲糊涂起来,大家不是说好要对付深末桓吗?但现在看可达志的样儿,摆明是奉颉利之旨立即离城,这算甚麽一码子的事。
徐子陵因不晓得两人关系的最新发展,故没有寇仲的疑惑,遂特别留心其他人的反应。
伏难陀仍是一副沉着自然、不可测的神态。傅君嫱叁人则表情各异,小师姨一对美眸闪闪生辉,似突厥军的压境心青兴奋。
金正宗剑眉锁起,神色凝重。韩朝安则嘴角隐孕冷笑,生出他胸有成竹的感觉。
最出奇是烈瑕,面色忽晴忽暗,只目精芒烁动,看来比任何人更关心尚未成立的渤海国的存亡。
尚秀芳螓首低垂,显是爱好和平的芳心,已被以男人主的残酷战争现实伤透。
寇仲和徐子陵各有心事时,尚秀芳盈盈起立,仍坐着的各人,包括伏难陀在内忙陪她站起来,可见这色艺只绝的美女,在各人的心中均有崇高地位。
拜紫亭收回望往门外的目光,投在尚秀芳身上,讶然道:「人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愁来明日当,天若塌下来就让头顶去挡,我们今晚何不来个不醉无归?」
尚透芳摇头道:「秀芳忽然有些疲倦,想回房休息。」
转向伏难陀道:「国师所说战场及说生死之道的最佳场所,现在秀芳终体会到中妙谛,领教哩!」
缓缓离座,烈瑕忙为她拉开椅子,柔声道:「让愚蒙陪秀芳大家走两步吧!」
尚秀芳目光一瞥寇仲,眼神内包含复杂无比的情绪,摇头拒绝烈瑕的好意,淡淡道:「秀芳想独自静静的走回去。」
在众人注视下,她轻移玉步,直抵大门,又回过头来,面上现出令人心碎的伤感神色,语气却非常平静,向寇仲道:「少帅明白若有空,可否入宫与秀芳见个面?」
寇仲连忙答应,心忖只要仍能活命,明早定会来见莲驾。
尚秀芳施礼离,自有侍卫婢女前後护持。
宴不成宴。
寇仲和徐子陵趁机告辞。
拜紫亭在两人拒绝他派马车侍卫送回府後,道:「那就让拜紫亭送两位一程吧!」
两人大感愕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拜紫亭向傅君嫱等交待两句,又请伏难陀代他招呼傅君嫱、烈瑕等人,挥退从卫,就那麽陪两人朝宫门方向漫步。
途经模拟长安太极宫的殿台楼阁仍是那麽优雅华美,但寇仲和徐子陵却完全换了另一种心情,看到的是眼前一切美景将被人为的狂风暴雨摧毁的背後危机。
拜紫亭走在寇仲之侧,沉默好一会後,忽然道:「若两位处在我拜紫亭的处境,会怎样做?」
寇仲叹道:「在此事上,我和子陵的答案肯定不一致,大王想听哪一个意见?」
拜紫亭哑然失笑道:「两个意见我都想听,少帅请先说你的吧!」
蹄声隐从宫城方向传来,看来是女将宗湘花正调兵遣将,秉宵禁之旨加强城防,可以想像城内人心惶惶。
明白城开,只要拜紫亭仍肯开放门禁,可以离开的均会离开避祸,剩下来的便是支持拜紫亭的人。
寇仲淡淡道:「大今趟是有备立国,战场讲的是军情第一,若我是大王,如到此刻未晓得突厥联军的位置和军力,我立即弃城逃生。只要青山尚在,自有烧不完的材料。」
拜紫亭停下脚步,深深望寇仲一眼,道:「叁天前,他们的大军仍在花林西方叁十里处,兵力在五万人间,以黑狼军为主,可是我现在真不知他们在哪里,不过他们只要进入我的警界线,保证瞒不过我的耳目。」
寇仲道:「幸好这是一座城而非平野旷地,否则他们的大军可能来得比你回报的探子还快。我们在统万便曾领教突厥人的战术,抵达前无半点先兆,到晓得时,只剩下大半刻的工夫,当得上疾如风、劲如火的赞语。」
徐子陵道:「假若突厥人押後攻城,另以全力封锁所有通往龙泉的道路,截断水陵交通,重重围困,使龙泉变成一座孤城,大王以为可以撑得多久?」
拜紫亭嘴角逸出一丝似是成竹在胸的笑意,道:「两位对龙泉认识未深,故不知龙泉一向能自给自足,所以不怕围城。我担心的却是突利和颉利近年为进军你们中土,花了很多工夫研究攻城的战术,而赵德言正是着名的攻城兵法家,有他主持大局,才真不易抵挡。」
寇仲道:「大王有否想过以延迟立国来向突厥求和?」
拜紫亭断然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没有事情能改变我於後天正式立国的决定。」
说罢领路续行,双手负後,每一步都走得那麽稳定而有力。
拜紫亭又哈哈笑道:「我一生人最研究古今战役,无论大战小战、着名的或不着名的,都不肯放过。从中理出一个道理,就是没有必胜的仗。战场上有无穷尽的变数,例如我为何要选四月立国,因为四月是我们最多雨的季节,利守不利攻。」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有重新估计此人的必要。必想若像今天般下的那场盘大雨,肯定可把突厥联军的进攻瘫痪。
寇仲道:「可是大王应没想过颉利和突利会和如初,联手来攻打龙泉吧。」
叁人步出宫门,来到皇城区,只见一队队骑兵队,沿着贯通宫门和皇城朱雀门的宽阔御道,开出朱雀门。
尽管蹄声震天,气氛却出奇的平静,显示出拜紫亭手下的兵士无不是训练有素的劲旅,队形完整,丝毫不因突厥军压境躁动不安,又或过分紧张。
拜紫亭止步道:「不是没有想过,所有可能性均被我们反覆考虑过,只没想过两位会到这里来,我想请两位帮一个忙,希望两位勿要拒绝。」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来了」,前者道:「我们在洗耳恭听。
」
忽然十多骑驰至,领头的是宗湘花,宫奇亦是其中之一,全是将领级的甲胄军服,队形整齐,奔至离叁人丈许处,勒马收,各战马人立而起,仰天嘶鸣之际,宗湘花等诸将同时拔出腰刀,斜指天上明月的位置,齐声呼叫,动作划一好看。
寇仲和徐子陵虽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也可猜到必是为拜紫亭效死的誓言。
气氛炽烈。
拜紫亭大声回话。
马儿立定,众将纷纷下马,然後看也不看寇介和徐子陵的鱼贯进入宫城的大门,马儿自有御卫牵走,显然是准备与拜紫亭开军事会议。
寇仲最爱看的是宗湘花,此时却不得不把注意力转放在宫奇身上,见他双目射出狂热的光芒,同时想到若甫出朱雀门便遇袭,理该与宫奇无关,因他为开会议将无暇分身。
子陵想的却是若龙泉城的军民均变成伏难陀的信徒,认为死亡只昃另一种提升而非终结,那将人人变成不畏死的勇士,可不是说笑的。
拜紫亭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响起道:「颉利和突利不要输掉这场仗,否则大草原的历史将要改写。」
寇仲从没想过横扫大草原的突厥狼军会败在拜紫亭手上,但在此刻目睹粟末兵如虹的气势和激昂的士气和拜紫亭的精明厉害、高瞻远瞩,首次想到这可能性的存在。
拜紫亭把话题岔远道:「少帅当日以独霸山庄的残兵伤,凭竟陵的城墙坚拒杜伏威的江淮雄师於城外,此役令少帅崭露头角,亦使杜伏威深感後浪推前浪,种下他日後臣服於李世民之果。
」
寇仲大讶道:「大王怎会对中土的事清楚得有如目睹?」
拜紫亭又领两人穿过王城,避过兵骑往来的御道,绕靠王城东的郎道朝朱雀门走去,边走边道:「个月初一十五,我会接到从中土送回来有关最新形势的报告,如少帅所言,军情第一,对吗?」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忖拜紫亭正是颉利外另一个对中土存有野心的枭雄。若给他称霸草原,会对中土造成更深远的伤害!因为在大草原上,没有人比他谙熟中土的政治文化。
徐子陵道:「大王刚才不是有话要说吗?」
朱雀门在望。
把门的二十多名御卫肃立致敬,齐呼语,来若不是「我王万岁」,就是「我王必胜」那类的话。
两人更在头痛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的财货,於现今大战即临的情况下要一个连突厥狼军也不害怕的人,把那些东西吐出来,只是痴人说梦。
拜紫亭停下脚步,用神的打量两人,微笑道:「明早少帅见过秀芳大家後,可否立即离开龙泉,本人将感激不尽。」
他说得虽客气,却是下了逐客令,且暗示若非要给尚秀芳面子,会立即令他们离开。但两人很难怪他,他们既是突利的兄弟,又是战绩彪炳、天兵神将似的人物,不把他们当场格杀可说已仁至义尽。
寇仲苦笑道:「若我们明天仍活着,当会遵从大王的吩咐,只是秀芳大家她——」拜紫亭仰天长笑,豪情奋发,接着笑声攸止,面容变得无比冷酷,一字一字缓道:「秀芳大家是本人最心仪的女子,就算龙泉给夷为平地,我亦可保证没人能损她分毫,即使凶残如颉利、突利,亦只会对她礼敬有加,少帅可以放心。
请!」
踏出王城外门的朱雀门,整条朱雀门,整修朱雀大街静如鬼域,只有一队紧追在他们身後驰出的骑兵队远去的背影和传回的蹄音,与先前喧闹震天、人来车往的情景,就像两个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世。
寇仲叹道:「我的反刺杀大计肯定泡汤,老子我以後更要被人唤作仲寇,在这种情况下,刺杀只是个笑话。」
徐子陵点头同意,像目下般的情况,刺客在全无掩护的情况下,如何进行刺杀?只会招来巡兵的干涉。
另一队骑兵从朱雀门驰出,转入左方的大道,还向他们遥施敬礼。
谁能预测离宫时是这番情景。
徐子陵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拜紫亭绝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龙泉。」
寇仲一震道:「不会这麽严重吧!」
徐子陵道:「今什他到四合院找我们时,已是心存杀机,现在更不会放虎归山,因为说不定我们会助突利来攻打龙泉。战争从来不讲仁义道德,不择手段,他要杀我们,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寇仲不解道:「既是如此,刚才在宫内他为何不动手?」
徐子陵道:「因为他仍未有十足把握可收拾突利,所以不愿背上杀死我们的罪名,只要我们不是死在宫内,他大可将责任推得一乾二净,由深末桓等人背这黑锅。」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可达志这小子走了,仙子又到城外去找祝王妍,四合院可能有大批高手等着我们去自投罗网,城门城墙均守卫森严,我们等若给困在一个大囚笼内,有甚麽地方是安全的?」
徐子陵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屋宇瓦面,家家户户乌灯黑火,奇道:「为何不见阴显鹤?」
寇仲头皮发麻道:「我首次感到生死再不由自己操纵,而是决定在别人手上,现在只要任何一方的敌人全力来犯,我们都捱不了多久。」
又道:「我们应否立即逃往城外,有那麽远就走那麽远?」
徐子陵断然摇头道:「今晚我们不但要保命,还要杀死深末桓和石之轩,受伤有受伤的打法,这可是阁下的豪言壮语。」
寇仲深吸一口气,双目射出坚毅不屈的神色,道:「说得对,贪生怕死绝非应敌之道,不若我们先去找越克蓬,他或者是现在唯一能帮助我们的人。」
徐子陵点头同意,两人迈开步子,先沿街疾行,然後转入横巷,转瞬消没在龙泉城深黑处。
第五章天竺魔功
与其他外宾馆不同处,是别的外宾馆均是灯火通明,人影闪动,显示各国来贺的使节,因拜紫亭突然颁令宵禁一事,生出反应。充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
独是越克蓬车师王国的外宾馆不见任何人或马儿的活动声息,且只有大堂隐隐透出昏暗的灯火,情景诡异得令人心生寒意。
两人伏在靠邻另一座外宾馆大堂顶高处,全神观察目标宾馆的动静。
寇仲目光巡视四方一遍,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仍有人跟踪我们吗?「徐子陵目光不移的投往车师王国外宾馆唯一透出灯光的厅堂,答道:「起始时尚有些感觉,但捉迷藏似的兜转一番後,该成功把方踪者撇下。「寇仲点头道:「我也有这麽感觉。唉!真邪门,究竟是甚麽一回事?「寇仲脑海中浮现今天化身为宫奇的崔望守在宾馆对街监视的情景,心中涌起极不舒服的感觉,暗忖难道越克蓬和百多名兄弟已全体遇害,又或被拜紫亭拘禁?
道:「会否是个陷阱?」
徐子陵道:「很难说,不过我却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伏兵。
」
寇仲苦笑道:「我现在只想掉头离开,你的感觉该错不到哪里去。唉!下去看看如何?」
要知寇仲和徐子陵均为名震天下的高手,战绩彪炳,任何人想把两人杀死,纵使他们负伤,亦必须利用环境、地利,布下绝局,始有成功可能。所以拜紫亭来宵禁,弄得本是喧闹繁华的朱雀大街空荡无人,深末桓等的刺杀行动立告瓦解,故而寇仲才怕下面等待他们的是个陷阱。
徐子陵道:「有一事相当奇怪,阴显鹤不在宫门外等待我们,还可解释作发现深末桓的人,跟踪去也,可是杜兴人多势众,做好做歹也该找个人联络我们,或引我们到另一个陷阱去,为何却全无动静?」
寇仲抓头道:「令人不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过给你提醒,我忽然明白了一件难解的事。那亦使我们一子错,全盘皆落索。
」
徐子陵讶道:「是甚麽事这般严重?」
寇仲叹道:「就是错估马吉和拜紫亭的关系,事实上管平那家伙早清楚分明的供出来,只是我们没放在心上。」
徐子陵一震道:「说得对。」
寇仲气道:「马吉根本投下重注在拜紫亭身下,所以当颉利迫他取消拜紫亭的弓矢交易,便立即通知拜紫亭,着他遣人诈作把弓矢抢走,故令古纳台兄弟扑空。」
他所谓的一子错,正是指此,如古纳台兄弟仍在附近,得他们之助,他们人强马壮,甚麽情况应付不了,何致现在般求救无门。
寇仲续道:「所以我向马吉点明晓得他与拜紫亭同流合污,立即吓得这小子屁滚尿流的逃之夭夭,而拜紫亭没有阻止,因为弓矢已到了他的手里。他娘的,马吉不突厥人吗?因何甘心为拜紫亭冒开罪颉利、突利之险?」
徐子陵沉声道:「因为马吉认为拜紫亭会赢这场仗。」
寇仲叹道:「横想竖想,亦想不通拜紫亭凭甚麽去击败颉利突利的联军。若颉利仍和突利缠战不休,马吉和拜紫亭大胆的行为尚可了解,可是现今两汗言和,拜紫亭他们好该收手认错了事。」
徐子陵道:「关键处可能在伏难陀,他是个非常有魅力和说服力的人,感染得拜紫亭和他的手下均变成对死亡一无所惧的人,最难是拜紫亭深信梵天站在他们那一方。」
寇仲摇头道:「我比你更明白拜紫亭和马吉这种人,他们必有所恃,才敢不把颉利、突利放在眼内。不过你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如能干掉伏难陀,保证粟末大军立即不战自溃,那时岂到拜紫亭不屈服。」
徐子陵苦笑道:「事情虽非常渺茫,但我真希望化解今趟屠城惨剧,若杀死伏难陀可达到这目的,我绝对会去做,也可为蓬兄完成他的心愿。」
寇仲默然片晌,口齿艰涩的道:「你是否认为我们车师国的兄弟已遭杀害?」
徐子陵反问道:「你刚才为何想掉头走,不是怕满馆伏的可怕情况吗?」
寇仲必然问道:「有否感应到邪帝舍利?」
徐陵神色凝重的缓缓摇头。
寇仲知他在担心师妃暄,道:「那就成了。我们下去看个究竟,无论是遍地伏还是空无一人,都立即离城,找个地方藏起来,静待石之轩出现。」
寇仲和徐子陵年纪不大,却是老江湖,不会先去碰隐现灯火的宾馆大堂,取道从後院墙摸进去,由寇仲领头探路,徐子陵留在原处居高临下监视。如此若有伏兵,必瞒不过他超人的灵觉。
看着寇仲没入後院暗黑处,徐子陵灵台空广澄澈,世上似无一物可以避开他的感应,忽然间他感觉到大堂内有一个人。
那感觉很奇怪,似有似无。
肯定是毕玄那级数的高手,且胜过此刻受伤的寇仲,因为他能清楚感应到寇仲的位置,而那人却像与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结为一体,故如幻似真。
梵我如一。
徐子陵心中一寒,井中月的境界立时冰消瓦解,对大堂那人再不生感应。而他惊惶的原因是寇仲正从後院摸往那神秘人所在大堂的途上,如若自己发出任何通知寇仲逃走的信号,给此神大敌察觉,立即全力对寇仲痛下杀手,他可肯定在自己赶往赴援前,负伤的寇仲必捱不到那刻致一命呜呼。
正如他是师妃暄「剑心通明」的破绽,寇仲的生死亦可破掉他的井中月。
大堂内的敌人,绝对是毕玄那级数的高手,明明在那里,可是失掉井中月状态的徐子陵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就像那趟面对毕玄情况的重演。
徐子陵别无选择,长生气迅速在体内运行一遍後,腾身而起,往大堂阶前的广场投去。
寇仲此时搜遍後方院落各大小厅房,找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忽然发徐子陵离开隐蔽处,往大门内的广场投去,知道不妙,忙往徐子陵落点抢去,因两人必须并肩作,始有能力应付强敌。
他心中涌起非常不祥的感觉,感到陷於完全的被动和落在下风。
徐子陵足踏实地,寇仲赶到他身旁,交换个眼色,目光投往大堂敞开的正门。
灯光倏灭。
寇仲虎躯一震,直至此刻,他才晓得堂内有敌人。差点要拉徐子陵落荒而逃,这样的敌人,实在太可怕。
不过想到自己的伤势不宜全速掠行,那只会使他们更难幸免,只好摄心神,把希望放在两人联手之术上,与敌决一死战。
徐子陵和他心意相,双目射出一往无前的坚定神色,领头踏上台阶,来至大门处。
月色从左方窗透入,温柔色光笼罩半边厅堂,另一边则陷於黑暗中。
一人负手背门而立,直有君临天下、睥睨众生的超然气度。
穿的仍是橙杏色的宽阔长袍,头扎重纱,不是天竺来的「魔僧」伏难陀尚有何人?
只凭他能在这里恭候两人大驾,已知此人对两人的心意情况了若指掌。
伏难陀缓缓转过身来,枯黑瘦瞿的脸容露出一丝令人莫测高深的笑意,油然道:「大王请本人来为两位说最後一台法事,你们的伤势可瞒过任何人,怎瞒得过达至梵我如一的人,透过梵天,我不但可看清楚你们身体的状况,更可看到你们心内的恐惧。
」
「锵」!
寇仲掣出井中月,仰天笑道:「到此刻仍要妖言惑众,我敢肯定你今趟来杀我们,拜紫亭是绝不知情,你究竟把越克蓬和他的人如何处置?」
伏难陀的枯槁容颜不透露分毫内心的密,从容对抗寇仲发出的刀气,淡淡道:「你们若能杀死我伏难陀,再问这问题不迟。
」
徐子陵皱眉道:「找谁去问?」
伏难陀微笑道:「若你们能把我杀死,龙泉立时军心涣散,再无力抗拒突厥联军,那时你们要甚麽,怎到拜紫亭不答应。」
两人暗呼厉害,伏难陀提醒两人此一实情,是要迫两人决一死战,不作逃走的打算。否则两人若分散逃命,必有一人可脱出他的魔掌。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勉力摧发刀锋透出杀气,不过由於顾忌体内的伤势,顶多只有平常五成的功力,连自己也晓得不能对伏难陀构成任何威胁。
冷笑道:「国师可以开始说法哩!」
伏难陀微一颔首,道:「修行之要,在於内观,那就是所谓禅定或瑜珈,把自我的心作为观察宇宙的支点和通路,脱离现实所有迷障,把自我放在绝对没有拘束的自在境界,实现真实的自我,臻达梵我如一的至境,始能捕捉自我的真相,把握到将所有问题解决的关键。」
寇仲晒道:「你倒说得好听,但假若在现实生活中奸淫劫夺,根本不算是个人,就算说得如何动听亦是废话。看刀!」
他口说「看刀」,实际上全无动作,只是加重催发刀气,把对方锁牢。
伏难陀像把他看通看透般,不被他言语所惑,继续淡定的缓缓道:「在宇宙仍处於混沌的时代,没有光暗,没有虚无,更没有实体,只有「独一的彼」,那就是梵天,万有能发生的一个种子。若我们不认识梵天的存在,就像迷途不知返的游子,永远不晓得家乡所在处。」
两人虽对他的人没有好感,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法」非常动听和吸引人。
寇仲感到斗志正不断被削弱,可是对方依然不露丝毫破绽,尤可惧者是这魔僧真的像与梵天合为一体,令一悍勇的他,竟无法主动攻出第一刀。
如此魔功,确已达毕玄、石之轩的惊人级数。
纵使两人没有受伤,单对单恐怕也只有饮恨收场之局。
徐子陵在这面对生死的时刻,心境逐渐平复下来,精神缓缓提升,微笑道:「国师的梵我如一该仍未臻大成,否则怎会给我察破人在厅内?」
伏难陀面容仍无动静,瞳孔却变缩敛窄,显示徐子陵的话命中他要害。他刚才本打定主意先攻击寇仲,待徐子陵来援前把寇仲击毙,以乱徐子陵的心,然後把他收拾。岂知徐子陵竟高明至看破他的图谋,使他打不响如意算盘。
寇仲立生感应。
狂喝一声,井中月化作黄芒,划过双方间两丈许距离,照伏难陀面门击去。
徐子陵则朝伏难陀左侧抢去,双手法印变化,牵制伏难陀为寇仲助攻。
伏难陀一动不动,似是对两人的夹击全不放在眼内。
忽然间伏难陀全身袍服无风狂拂,整座厅堂立即陷进一个风暴里,最奇怪是所有家俱全不受影响,两人却像逆风艰苦前进,耳际狂风呼啸,全身如被针戳般刺痛。
如此魔功,确是骇人听闻。
井中月劈至。
伏难陀像一块木板般微往後仰,寇仲一刀登时劈空,心叫不妙时,伏难陀在背脊离地只馀尺许之际,忽然把身子扭侧,一足柱地,身子回弹,另一足向寇仲小腹闪电踢来。
寇仲因伤势牵累,根本无力变招,更想不到伏难陀的瑜珈法厉害至此,完全超离人体结构的限制,刀势已老下,避无可避,正要硬捱伏难陀可能令他送命的一脚,徐子陵横移过来,硬撞肩头将他送离险境,宝瓶印下封,力挡伏难陀的杀招。
岂知伏难陀竟能在徐子陵封挡前不可能地疾缩回去,接着整个人弹起缩塌陷,双膝屈曲贴胸,双手抱膝,头却塞进两膝间,活像人球。
这般的防守招数,肯定尚有厉害後着,以徐子陵作战经验的丰富,应变的灵活,仍失去方寸,不知该选择进击还是後撤。
伏难陀在徐子陵犹豫间「滚」至两人上方处,接着四肢扩张,左右脚分向寇仲右耳侧和徐子陵面门踢来。
寇仲心知要糟,徐子陵宝瓶气却发无功,必会引发他体内伤势,两人要挡伏难陀这两脚并不困难,问题是必被伏难陀硬将两人分隔,那时只要他全力攻打其中一人,凭他可怕的魔功和难以揣摸的招数,必可重创他们之一,馀下另一人亦只有待宰的份儿。
寇仲把心一横,闪电疾移,同时矮身避过伏难陀的左脚,井中月往伏难陀胯下刺去。
徐子陵见状急忙配合,暗捏内外缚印,表面是双掌齐往伏难陀切去,只要能接触到对方左脚,最理想是把伏难陀硬从空中扯下来,至不济也能将他留在半空原处,让寇仲能对他展开刀势。
哪想得到伏难陀冷哼一声,高喧他们听不懂的梵语,接着两脚收起,变成盘膝凝坐半空,两手往上虚抓,接着就那麽盘坐翻斛斗,落往厅堂的大门处。
两人骇然转身。
伏难陀从容自若的拦着大门出路,道:「「自我」以生气为质,以生命为身,以光明为体,以空为性,以梵为本原,遍布一切,贯通一切,其细小处如米黍,大处比天大,心空大,心万有大。但在本性而言则毫无所异,皆因梵我不二。故死前之念最为关键,如能还梵归一,发见真我,将是两位最大的福份。」
虽同是说梵我如一之法。可是在伏难陀显示出绝世魔功後说出来,两人的感受大是不同。
事实上两人施尽浑身解数,仍沾不着伏难陀半点边儿,早难受得要命,负伤的身体更是血气翻腾,差点吐血。
寇仲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哈哈笑道:「原来你老哥尚未达到梵我不二的境界,难怪开口梵我如一,闭口梵我如一,分明是聊以自慰。」
徐子陵勉强提气,小心翼翼的不触动创伤,心神晋入井中月的境界,登时感到压人的劲气自伏难陀经叁脉七轮透过小腹发出,形成令他们呼吸困难、似暴风般的气罩,哈哈一笑,肩膊往寇仲撞去,喝道:「小腹!」
寇仲一声长啸,人刀合一,得徐子陵送入真劲下,施出击奇,朝伏难陀攻去。
井中月在短短两丈的距离下生出微妙玄奥的变化,把伏难陀完全笼罩在内。
伏难陀一对眼毫起来,双袖拂迎。
生死胜败,将决定在这一刀,若寇仲和徐子陵仍不能争取主动,他们会陷於捱打的局面直至落败身亡。
第六章各展奇谋
伏难陀天竺魔功的高明奇诡,大出寇仲和徐子陵意料之外,而且战术策略,更是针对两人的伤势,务要两人生出有力难施、白花气力的颓丧无奈感觉,以削弱两人拼死之心及为生命奋发的斗志。
高手相争,尤其是寇仲和徐子陵这层次的高手,讲究的是气机交感与气势的对峙,以全心全身的力量把对方锁,从中争取主动,抢占上风,决定成王败寇。
但受伤的寇仲和徐子陵由於功力大打折扣,无法办到这点。
伏难陀的厉害处,在於看破两人间不怕为对方牺牲的兄弟深情,更明白两人合作无间,故以此消耗战术,牵着两人鼻子走,直至他们力尽不支。
寇仲现在的任务,就是在徐子陵送入真气的支援下,把这令他们必败无疑的形势扭转过来。
眼看伏难陀双袖迎上寇仲的井中月,伏难陀又施奇招,身体像变成上下两截,上的一截往左侧拗去,枯黑的两手从由内滑出。有如能拐弯寻隙的两条毒蛇,十指撮成鹰喙状,从外侧绕击寇仲没有持刀的左手和左胁;下一截则踢出左脚,疾取井中月锋尖。
这些本该人体承担不来的怪异动作,他却奇迹似的轻松容易办到。
寇仲胸前的伤口开始迸裂淌血,这最严伤口传来的痛楚,令其他伤口的疼痛均变成无足轻重。没有多少血可流的他等若同时面对两个敌人,任何一路的进攻,均可要他老命。
寇仲抛开一切,心神晋入井中月的境界,无惊无惧,还哈哈一笑,倏地後退,竟来一招「不攻」。
以往他放展此招,均在开战之始,以之试敌诱敌,但用在交战正酣之际,还是第一趟。只见他井中月似攻非攻,似守非守,却是无隙可寻,全无破绽。
变化之精奇奥妙,恰到好处,教旁观的徐子陵亦要叹为观止。徐子陵当然不会闲着,正不断提聚功力,随时接替寇仲,准备以消耗战对消耗战,因为无论他或寇仲,此时都没有持久作战的资格与能力。
在伏难陀眼中,寇仲被徐子陵轻撞一记肩头,立时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刀气剧盛,立即将他笼罩紧锁,迫不得不作全力硬拚。不过这亦是正中他下怀,他是天竺数一数二的武学大宗师,精通梵我不二的瑜珈精神奇功,不但清楚感应到徐子陵把真气输入寇仲体内,更知早先不与对方全力作战的高明策略,已成功大副削弱两人的斗志和信心。所以只要觑机击溃寇仲的攻势,再趁徐子陵尚未完全提聚功力之际,重创寇仲,那时还不胜券握。
可惜徐子陵一句「小腹」,破坏了他的战略计划。
首先,伏难陀生出被徐子陵看通看透的可怕感觉,其次是他以为寇仲会以他小腹作为攻击目标,故所用招数亦针对此而发,岂知全不是那回事,落得连番失着,反落下风。
奇变迭生,以伏难陀之能,亦禁不住心内犹豫。
究竟是变招再攻,抑是後撤重整阵脚。
伏难陀所有动作敛消,一口钉子般钉在地,身子却不断摆动,似往前仆,又若要仰後跌,怪异至极点。
如此招数,两人尚是首次得睹,心中生出诡奇古怪的感觉。
寇仲更感到对方似真的与他所谓的梵天,联成浑然不分的一股力量,若再向他强攻,等若向整个不可测的梵天挑战。
「不攻」再使不下去,寇仲井中月疾出,劈往伏难陀身前四尺许空处。
以人奕剑,以剑奕敌。
横奕。
井中月带起的劲风狂飙,波浪般往两旁卷涌,螺旋般的劲气,另从刀锋涌出,朝眼可怕的敌涌去。笑道:「这招大概该叫梵我如一吧!」
这比诸以前的棋奕,是更上一层楼,不但能惑敌制敌,控制主动,更能在这特殊的情况下破敌。
只要能迫得伏难陀只馀往後倾之势,他这招「天竺式」的「不攻」势被破掉。
伏难陀果然立定,单掌直竖胸口作出问讯的姿态,化去寇仲的刀气,朗声道:「我是梵,你是他;你是梵,我是他。梵即是我,我即是他,他即是梵。如蛛吐丝,如小火星从火跳出,如影出於我,若两位能明白此义,当知何谓梵我如一。」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胸口的血渍开始渗透衣服显现出来,哈哈笑道:「果然是个坚持在战场一边想杀人一边说法渡人的古怪魔僧,看刀。」
刀化击奇,划过空间,朝对咽喉弯击而去。
若有选择,他绝不会如此仓卒出手,问题是他没有坚持下去的本钱,必须愈快愈好的争夺主动权。
徐子陵同时配合移动,抢往伏难陀右侧,牵制对方,使他在分神顾忌下难对寇仲全力还击。
岂知伏难陀闪电後移,退到大门外两步许处,徐子陵的威胁立即失去作用,只馀面寇仲在气机牵引下穷追不舍的独攻。
叁方面均为顶尖儿的高手,除在功力、招数方面互争雄长,还在战略、心理各层面上交锋较量,精采处人目不暇给。
井中月的锋尖变成一点精芒,流星般破空往伏难陀咽喉电射而去,呼啸声贯耳轰鸣,声势凌厉。
螺旋真劲贯彻刀梢,锋锐之强,气势之盛,谁敢硬撄其锐。
寇仲晓得这一刀是决定他和徐子陵的生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能把伏难陀迫出门外,他将得以放手强攻,加上徐子陵,展开联击之术,始有些微胜望。
伏难陀实在太可怕。
就在徐子陵也以为伏难陀除後撤再无他途之际,奇变突起,伏难陀的身竟像一根枯黑木柱般往前直挺挺的倾来,变得头顶天灵穴对正寇仲井中月刺来的锋尖。
寇仲当然晓得伏难陀是要借他的宝刀自尽,而是施出能把脆弱的头顶罩门化为最坚强攻击武奇天竺奇功,不过此时已无法作出任何改变,事实上他多麽希望能换气改进为退,再看看伏难陀仆在地上的可笑样子,如若他仍要乘势追势,则让虎视一旁的徐子陵以他的手印好好招呼他。可是身上的伤口和一往无回的刀势绝不让他这般如意。
刀尖在刺中伏难陀天灵要穴叁寸许的空隙馀暇间,伏难陀斜仆的身子双腿忽曲,把与寇仲刀锋的距离扯远少许,然後双腿撑个笔直,才迎上刀锋。
就是这精微的变化,寇仲吐劲拿捏的时间失去准头,差之毫,谬以千里。
「蓬」!
真劲交击。
无可抗御的力量,像根无形铁柱硬撼刀锋,沿井中月直捣进寇仲经脉内。
这一记头撞,聚集伏难陀全身经穴所有力量,绝非说笑。
寇仲手中井中月「嗡嗡」震鸣,全身剧震,往後踉跄跌退,溃不成军,身上大小伤口迸裂,形相惨厉。
伏难陀亦浑体一颤,双手却虚按地面,似欲要趁势穷追猛打寇仲,取他小命。
伏难陀的天竺魔功,与毕玄的赤炎大法确是所差无几,奇招层出不穷,这样的一记硬拚,清楚说明寇仲即使没有负伤,纯比内力,仍逊此魔僧一筹。
徐子陵却知道伏难陀虽成功令寇仲伤上加伤,但非是不用付出代价,本身亦被寇仲反震之力狠创。
际此生死关头,他完成晋入井中月的至境,既能抽离现场,又对现场一切无有遗漏,万里通明。
双脚离地弹起,宝瓶气积满待发,截击伏难陀,时间角度妙若天成,无懈可击。
「啪」!
「轰」!
寇仲先压碎一张小几,然後背脊重重撞上另一边的墙壁,力度的狂猛,令整座大当也似晃动,挂墙毯画松脱,掉了下来,情况的混乱可想而知。
「哗」!
寇仲眼冒金星,浑身痛楚,喉头一甜,幸好嗔出一蓬鲜血,胸口一舒,回复神智。
此时他唯一想的事,就是在伏难陀杀死徐子陵前,回复出手作战的能力。今趟纵使拚掉性命,也要拉这恶毒狡猾的天竺魔僧作陪葬。
腾空而起的伏难陀心中暗叹,计算出绝难避过徐子陵的截击,尤其对积满而未发的拳劲,使他更不得不全力应付;临急应变,他借力脚撑大门框边,改向凌空而来的徐子陵迎去。
徐子陵心平如镜,伏难陀双手虽幻化出虚实难分的漫天爪影,天盖地的往他罩来,他却能清楚把握敌手的真正杀着。
最令他安心的是伏难陀因被自己看透他的心意,再不能保持梵我不二的精神境界,使他非是无机可乘。
「砰」!
两人在大堂半空错身而过。
宝瓶气发,气劲爆炸,把漫天爪影粉碎。
杀气凝堂。
为免触发右胁的伤口,徐子陵只凭左手对双爪,在接触前以精妙的手印变化,着着封死伏难陀轻重急缓的无定魔爪,到最後以拳击中他的右爪,高度集中的宝瓶印气骤发,令伏难陀空有无数连消带打的後着,亦无从施展,被徐子陵以拙破巧,以集中制分散,无法占得半分便宜。
如非伏难陀仍未从寇仲的反击力回复过来,徐子陵亦恐难有此骄人战果。
纵是如此,伏难陀攻来的真气确深具妖邪诡异的特性,寒非寒,热非热,似摄以推,无隙不入,阴损至极,令离痊愈尚远的经脉捱得非常辛苦。
两人分别落往相对的远处,寇仲则位於两人旁边的靠墙处,仍在闭目调息。
徐子陵旋风般转过身来,淡然一笑,右手负後,左手半握拳前探,拇指微竖虚按。
一指头禅。
伏难陀同一时间触地旋身,双手合什,一瞬不瞬的注视徐子陵的拇指,首次露出凝重神色。
使他吃惊的非是徐子陵的一指头禅,而是徐子陵的精神境界。
他再感应不到徐子陵的状态。
自梵功大成後,他尚是首次遇上这样一个对手,迫得他不得不对两人作重新的估计。只徐子陵已足可把他缠上好一会,若让寇仲回复作战的能力,他将再没有杀死两人的把握。
在一轮血战後,强横如伏难陀,信心终於受挫。
寇仲此时已成功压下翻腾的气血,缓缓运气提劲,井中月艰难的举起,眼睛睁开,射出拚死力战、一往无前的神色。
伏难陀心中大懔,怎也想不到寇仲回气速度快捷如斯,不过他已陷入势成骑虎之局,拚着损耗真元,冒被杀伤之险,亦要除去两人,否则待他们完全康复後,日子将非常难过。
徐子陵生出感应,晓得伏难陀在再找不到自己任何破绽下,会被迫得冒险全力出手,因而更是灵台清明,严阵以待,要藉此良机,重创眼前可怕的大敌。
伏难陀口发尖啸,全身袍服拂动,接着双脚离地,像鬼魂般脚不沾地,往徐子陵移去,两手隔空虚抓。
狂飙倏起。
就在这要命时刻,徐子陵澄明通透的心境浮现出邪帝舍利,接着涌出师妃暄的如花玉容,井中月的境界登时烟消云散。
石之轩竟於此千钧一发的要紧时刻,以邪帝舍利引祝玉妍去决战,惨在徐子陵和寇仲此刻自身难保,遑论分身往援,而往援的师妃暄当然要冒上非常大的危险。
这想法顿时使他像被石块投进本来没有波纹的井水,登时激起扰乱心神的涟漪。
伏难陀立生感应,加速推进,在气机感应下,右手爪化为拳,往徐子陵轰去。
徐子陵像从九霄云端下凡尘,伏难陀的半头立时扩大,变成充塞天地的一拳,从无而来,往无而去,後着变化,他再不能掌握。
高手决战,岂容丝毫分心。
徐子陵心知要糟,又不得不应战,勉力收摄心神,一指头禅按出。
拳指交击。
如果徐子陵能摸清楚伏难陀出拳的所有精微变化,由於一指头禅是更集中的宝瓶印气,专破内家气劲,故不惧对方功力比自己高强。但此刻当然是另一回事,徐子陵只能卸去对方七成真劲,其他的照单全收。
闷哼一声,徐子陵应拳断线风筝的往後抛飞,旧伤迸裂,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掉在窗下的墙角处。
寇仲一声不吭的闪电扑至,井中月全面展开,狂风暴雨的朝伏难陀攻去。
伏难陀心中叫苦,想不到寇仲丝毫不因徐子陵被重创而失去冷静,兼之徐子陵反震之力令他内伤加重,在没有喘一口气的空隙下,一时只能见招拆招,再次落在下风。
寇仲「唰唰唰」连环劈出十多刀,黄芒大盛,刀势逐渐增强,一刀比一刀重,有如电殛雷劈,螺旋气劲忽而左旋,忽而右转,选取的角度弧线刀刀均教人意想不到,刀刀都是以命博命,不顾自身安危,水银泻地的朝伏难陀攻去,凛冽的冰寒刀气,裂岸惊涛似的不住冲击敌人。
他将徐子陵是生是死的疑问置於思域之外,只知全力以赴,与敌偕亡。
可是从伤口渗出鲜血把他的衣服染得血迹斑斑,所馀无几的真迅速消耗,无他的死志如何坚决、战意如何昂扬,始终不能突破体能的限制,渐到了由盛转衰的阶段。
伏难陀妙着连出,争回少许主动,心中暗嘉,知寇仲成强弩之末,立即展开一套诡异莫名的身法、手法,身体作出种种超越正常人体能的古怪动作,以对抗消减寇仲凌厉无的刀势。
寇仲冷哼一声,井中月在空中画出大小不一的七、八个圈子,每圈子均生出一个螺旋气涡,天压地的把对手完全笼罩突袭,以伏难陀之能,亦应付得非常吃力。
假设徐子陵在旁目睹,当可猜到这是寇仲「井中八法」最後一式,第八式的「方圆」。
寇仲在螺旋气劲助攻下,似退非退,似进非进,倏地一刀刺出,看似简单,却有方中带圆、圆中带方的气机,玄妙至乎极点。
伏难陀竟不知该如何招架封格,骇然後撤。
刀是直刺,但螺旋气劲却是方圆俱备,既一堵墙般往敌手压去,核心处仍是圆圆的螺旋劲,刀法至此境界,实尽夺天地的造化,教他如何能挡。
此招「方圆」是给迫出来的,以前寇仲虽想到有此可能,却未试过成功,故从未以之应敌,际此生死关头,终成功使出来。
寇仲喷出小口鲜血,无力乘势追击,行云流水的往後飘退,挟起徐子陵,破窗而出,落到房舍和高墙间的侧园处。
伏难陀闪电穿窗追来,大笑道:「少帅想逃到哪里去?」
寇仲左手搂紧徐子陵的蜂腰,感觉到自己兄弟仍在活动的血脉,迅速仰首瞥一眼天上夜空,只见星月蔽天,无比迷人,一阵力竭,心忖难道我两兄弟今晚要命丧於此奸人之手。
就在此时,一道刀光从墙头电射而下,笔直迎向正往寇仲背後杀至的伏难陀击去,带起的凌厉刀气,有若狂沙拂过炎旱的大漠。
「蓬」!
伏难陀早负上不轻的内伤,兼之事出意外,偷袭者又是级数接近的高手,猝不及防下,惨哼一声,给刀势冲击得从窗户倒跌回屋内。
可达志一招得手,却不敢追击,来到寇仲身旁,喝道:「随我来!」
第七章破釜沉舟
寇仲关心瞧着盘膝床上疗伤的徐子陵,问道:「如何?」
这是可达志在龙泉一处秘密巢穴,不用他说明,两人亦猜到是供突厥探子在此作藏身之所,位於城东里坊内一所毫不起眼的平房。
徐子陵微微颔首,道:「尚死不去。」
他们换上可达志提供的夜行劲装,除脸色难看,表面并没甚麽异样。
可达志讶道:「子陵的疗伤本领确是不凡,这麽快便能运功提气,不过若不好好休息一晚,将来会有很长的後患,唉!」
寇仲道:「为何唉声叹气?」
可达志道:「我怕你老哥以後要任人将名字将名字倒转来写。」
寇仲两眼亮起来道:「找到深末桓在哪里吗?」
可达志道:「仍是未知之数,我早前第一趟离宫,先派人通知杜兴,告诉他取消今晚的行,唉!希望他醒觉吧!」
寇仲苦笑道:「好小子!对你的杜大哥,你这小子真是好得我没话可说。」
可达志这般做,是有点不想面对现实,害怕杜兴确如寇仲所料,被揭破不但欺骗寇仲,还欺骗他可达志。
可达志拍拍寇仲肩头,接着右手轻搭寇仲宽肩,道:「然後我找着潜伏一旁的阴显鹤,那家伙比我想像中更易辨认,请他设法跟蹑任何像木玲的人,因她比较容易辨识,而我则负责你们的安全。後来我诈作离城,但离开的只是我的手下,我则折返来跟踪在你们的背後,看看谁会暗中对付你们。」
寇仲愕然道:「那为何不早点出现?说不定可合我们叁人之力,一举宰掉那爱在兵来刀往之际说法的混蛋魔僧。」
可达志苦笑道:「还说,你们两位大哥闪个身就把我撇甩,幸好我凭你们伤口的血腥味,终成功跟踪到那里去。真想不到伏难陀的天竺魔功厉害至此,我一刀即试出无法把他留下,否则岂容他活命离去。」
寇仲恨得牙痒痒的道:「真是可惜,纵使阴显鹤成功寻得深末桓所在,我们却要眼睁睁错过。」
徐子陵睁眼道:「你和可兄放心去吧!我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伏难陀短时间内亦无法查出我藏在这里。」
他并没有告诉寇仲感应到邪帝舍利一事,因怕影响他疗伤的效果。
寇仲却没忘记此事,问道:「你究竟有没有感觉?」
可达志虽见他问得奇怪,仍以为他在询问徐子陵的伤势。
徐子陵违心的摇头道:「一切很好,你放心去吧!千万小心点,你的情况不比我好多少。」
寇仲犹豫片晌,断然点头道:「我天明前必会回来,你至紧要甚麽都不想,全神疗伤。」
说罢与可达志迅速离开。
徐子陵晓得两人必会彻查远近,直到肯定没有寻到这里来的敌人,始肯放心去办事,所以争取时间疗伤,在一盏热茶的时间後悄悄动身,往邪帝舍利出现的方向赶去。
可达志回到藏在树林边沿的寇仲旁,与他一起卓立凝望月夜下的龙泉城北的大草原,道:「若我没有猜错,深末桓应躲在拜紫亭的卧龙别院内。道理很简单,深末桓既托态於韩朝安之下,而韩朝安的高丽则全力支持拜紫亭,由此可推知深末桓实为拜紫亭的人,又或是临时结盟。」
寇仲叹道:「是否找不到阴显鹤留下的暗记,唉!真教人担心,这小子不至那麽不济吧?」
可达志微笑道:敌人愈厉害,就愈刺激,我会倍觉兴奋,要不要试试一探卧龙别院,若阴兄被他们宰了,我两个就血洗该地。「寇仲听得心中一寒,这麽爱冒险的人,若成为敌人,亦会是危险的敌人。淡淡道:「那卧甚麽别院,是否那座位於龙泉北唯一山谷内的庄园?」
可达志讶道:「你也知有这麽一处地方,它叁个月前才建成,是个易守难攻的谷堡。」
寇仲道:「你可知我和陵少离宫时,给拜紫亭扯着向我们大吹大擂,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这对你有甚麽吞示?」
可达志冷哼道:「这种不自量力的家伙,可以有甚麽启示?
」
寇仲沉声道:「见你刚救过小弟一命,我就点出一条明路你走。拜紫亭绝非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的家伙,而是高瞻远瞩、老谋深算的精明统帅。只看他拣在雨季的日子立国,当知此人见地高明,如此一个人,岂能轻视。」
可达志显然记起今天那场倾盘豪雨,又感受到脚下草原的湿滑,点头道:「拜紫亭确是头狡猾的老狐狸,我会放长眼光去看,看他能耍出甚麽花招来。」
寇仲摇头:「你若持此种态度,只能成为冲锋陷阵的勇将,而非运筹帷幄的统帅。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告诉我,在甚麽情况下无敌大草原的狼军会吃亏呢?」
可达志皱眉道:「小长安终非真长安,城高不过五丈,像我们般刚才突然发难,便可逾墙而出,拜紫亭凭甚麽令我们吃败仗?」
寇仲微笑道:「凭的就是你们的错估敌情。拜紫亭之所以这麽有信心,不惧一战,必有所恃。」
可达志一震道:「你是否指他另有援军?这是没有可能的,现在唯一敢助他的是高丽王高健武,他正处於我们眼线的严密监视下,任何兵员调动,休想瞒过我们。其他大酋也是如此,全在我们密切注视下。」
寇仲道:「你忘记杜兴提起过的盖苏文吗?还说韩朝安与他勾结,若我没猜错,盖苏文就是拜紫亭的奇兵。试想当你们全力攻打龙泉的当儿,忽然来场大雨,「五刀霸」盖苏文亲率精兵冒雨拊背突击,拜紫亭则乘势从城内杀出,猝不及防下你们会怎样?」
可达志道:「这确是使人忧虑的情况,盖苏文若乘船从海路潜来,会是神不知鬼不觉,我们会留意这方面的。」
寇仲摇头道:「不用费神,若我所料无误,盖苏文和他的人早已抵达,藏身的地方正是最近才建成的神秘庄院「卧龙别院」
。」
可达志动容道:「我现在开始明白大汗和李世民因何如此忌惮少帅,此事我必须飞报大汗,着他提防。嘿!小弟真的非常感激。」
接着叹一口气道:「想起将来说不定要会与少帅沙场相见,连小弟也有点心寒。」
寇仲道:「有些话你或者听不入耳,为了秀芳大家,也为龙泉的无辜平民,可否只迫拜紫亭放弃立国,拆掉城墙,交出五采石了事。那和打得他全军覆没,把龙泉夷为平地没甚麽分别。」
可达志沉默片晌,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此事必须大汗点头才成,我自问没有说服他照你意思去办的本领。」
寇仲道:「那就由我去说服他。首先我们要多掌握确切的情报,就由卧龙别院开始。」
可达志骇然道:「明知有盖苏文坐镇,我们闯进去跟送死有何分别?你老哥又贵体欠佳,想落荒而逃亦办不到。」
寇仲笑道:「不是敌人愈厉害愈刺激吗?你也不想我被人把名字倒转来写。何况阴显鹤正等我们去救他。他娘的!我愈来愈相信拜紫亭、深末桓、马吉、盖苏文、你的杜大哥、大明尊教、呼延金等各方人马,结成联盟,要藉渤海国的成立扭转大草原的形势。深末桓和呼延金两个混蛋该是後来才加入的,因为此两混蛋走投无路,故行险一博。」
可达志愕然道:「大明尊教理该因信仰关系与伏难陀势不两立,为肯与拜紫亭合作?」
寇仲道:「道理很简单,首先化身为崔望的宫奇肯定是大明尊教的人,其次是拜紫亭派宫奇势去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不但是引我和陵少到这里来的陷阱,更是助大明尊教盟友荣凤祥除去生意竞争对手的手段,因为大小姐冒起极快,生意愈做愈大,说不定有一天会取荣凤祥北方商社领袖的地位而代之。有财便有势,招兵买马更在在需财,为了求财立国,拜紫亭只好不择手段。
」
可达志摇头道:「这实在教人难以置信,大明尊教支持拜紫亭有甚麽好处?马吉更是突厥人,杜大哥起码是半个突厥人,拜紫亭若冒起成新的霸主,他们哪还有容身之所,你是否过度将事情二元化?」
寇仲道:「换个角度来看,你客观点的去瞧这件事,贵大汗颉利是否过於霸道,他为何与突利交恶?突厥因何会分裂成东西两个汗国?」
可达志脸色忽晴忽暗,沉吟好半晌颓然道:「你的话不无道理,我们大汗为了扩军,对各小汗和要看他脸色做人者确有很多要求。唉!就算他不高兴,我也要提醒他这方面的问题和後果。
」
接着冷哼道:「这都是赵德这成为国师後的事,他奶奶的!
」
寇仲又道:「拜紫亭和伏难陀是两回事。照我看他们已是貌合神离,原因极可能是因拜紫亭与大明尊教屯结。这够复杂了吧!只要多过一个人,就会发展出错综复错的关系,何况是多方面人马,又牵涉到各自的利益,你的杜大哥可能因许开山卷开此事内,大明尊教原想借贵大汗的手干掉我们,岂知偷鸡不着蚀把米,反促成贵大汗和突利的修好。只从这点来看,马吉这个穿针引线的人,肯定与大明尊教和拜紫亭暗中勾结。」
说到这里,寇仲浑身轻松,很多以前想不透猜不通的事,此刻都像有个清楚的大概轮廓。
可达志苦笑道:「我一时仍未能消化你的话,只好暂时不去想,我会安排你与大汗见个面,说个清楚。」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道:「来吧!我们充当探子,来个夜探卧龙别宫,看看里面是否藏着千军万马。若实情如此,只要我们攻破此宫,拜紫亭只馀乖乖听教听话的份儿。」
徐子陵翻下城墙,落在墙边暗黑处,幸好龙泉城没有护城河,否则以他目前伤疲力累的状态,又要大费手脚。
他凭着过人的灵觉,觑准守兵巡兵交更的空隙,神不知鬼不觉的逾墙而出,否则若让守兵缠上,将不易脱身。
此时他再感应不到邪帝舍利所在,不知是因功力减退,还是其他原因。他更不知道赶去能起甚麽作用,但为了师妃暄,他要不顾一切的这麽去做。正如他是师妃暄剑心通明的破绽,师妃暄亦是他抛不开的牵挂。
他刚才首次向寇仲说谎,因为他不愿拖累寇仲,让他去冒这个险,何况此事不宜让可达志晓得。
他也像寇仲和可达志般隐约猜到深末桓已和拜紫亭结盟,正因杀他们的责任落到拜紫亭身上,所以深末桓等人没有出现。
徐子陵调息停当後,朝镜泊湖的方向不徐不疾的驰去。
他必须利用这行程好好调息,那至少在见到石之轩时有一拼之力,死也可死得漂亮点。
平时在任何情况下,他也不用为师妃暄担心,但对手是石之轩,则成另一回事。
谁都不知道祝玉妍的「玉石俱焚」,是否真能如她所言般,与石之轩来个同归於尽。
徐子陵心中突感一阵烦躁,大吃一惊,知自己因心神不属引发内伤,若任这情况发展下去,随时可倒毙草原上,忙抛开一切杂念,把注意力集中紧守灵台的一点清明,边飞驰边行气疗伤,倚仗以叁脉七轮为主的换日大法获取神效。
壮丽迷人的夜空下,他的心神缓缓晋入井中月的境界。
出奇地他仍未感应到邪帝舍利的所在,究竟是甚麽一回事?
就在此时,他感到有人从後方迅速接近。
徐子陵只从对方的速度,立知是武功不在他处於正常状态之下的第一流高手,但心中却无丝毫惊惧。
他必须把来者不善的跟踪者撇下,否则不但到不了镜泊湖,且没命知道师妃暄的吉凶。
对方离自己当有两里许的远距离,没有一盏热茶的工夫,该仍追不上他,这样一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
他没有回头去看,没有加速,只偏离原来路线,朝右方一片密林投去。
入林後他先往西北走,到出林後再折回来,藏在丛林边缘一棵大树的枝叶浓密处。
一道人影迅速来到,赫然是他的「老朋友」烈瑕。
抵达树林边缘处,烈瑕双目邪光闪闪的四处扫射,又仰起鼻子搜索徐子陵身体伤口血腥残留的气味,这才匆匆入林,一丝不差的依徐子陵适才经过的路线追进林内去。
徐子陵暗呼好险。
他不知烈瑕为何追在自己身後,但总不会是甚麽好事。
不过烈瑕发觉受骗,掉头追回来仍有重新赶上自己的可能。
想到这可能性,徐子陵勉力提气轻身,腾空跃起,落到叁丈外另一棵大树的横梢上。
只有在树上高空处,才能令烈瑕这擅长跟踪的高手嗅不到他的气味。在大草原上,出色的猎人均懂得利用鼻子追敌察敌。
徐子陵再提一口气,连续飞跃,远离原处近二十多丈时,忽然一阵晕眩,差点从树梢坠往地上,连忙抱着树干。
风声响起,不出他所料,烈瑕去而复返。
徐子陵再没有能力做任何事,抱着树干趺坐横桠处,默默运功,大量的失血,使他的长生气亦失去疗伤的快速神效。
破风响起。
烈瑕跃上他原先藏身的大树上,当然找不到他,但他心中却无欢喜之情,因为烈瑕随可寻到他这里来,这家伙太厉害了。
因此这可能性非常大。
徐子陵忽然把心一横,行气叁遍後,一个翻腾,横越五丈的距离,落到林外的空地上。
逃既逃不掉,惟有面对,还有一线生机。
第八章疗伤奇法
可达志「咦」的一声,加速前进,并俯身探手从地上捡起像某种动物身上鳞甲似的一小块薄片。这薄片一边尖一边宽。
寇仲追到他旁,问到:「这是什麽?」
可达志把甲片递到他眼下,晃动光华的一面,反映着天上的月光,闪闪生辉,欣然道:「这是我交给阴显鹤那怪人的小玩意,给他在城外之用,撒在草原上,只要爬上高处隔两叁里也可看到他的闪光,以尖的一端指方向,所以看来阴显鹤并没有被害。
但为何他不是依约定把第一片放在城墙附近,而是放在离城近五里的地方来,叫人费解。」
寇仲目光扫过草原,前方是一片树林,林内隐传河水流动的声音,神色凝重的道:「希望不是敌人从他身上搜出来後,丢一个到地上引诱我们就好哩!」
可达志双目杀机一闪,道:「也有可能是阴小子发觉有敌人在背後跟踪,到这里才成功撇下敌人,只好在这里丢下第一片。
」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我却没你那麽乐观,另一个可能是老阴现被深末桓、韩朝安、呼延金等整夥的人,追的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可施下,只好丢下甲片,让我们循迹去救他。」
可达志微一错愕,但显然认为寇仲的话不无道理,阴显鹤正是那种非到最後关头,不肯求人的怪胎。
突然一个纵身,藉双腿撑地的力道,笔直射上天空,到达离地达七、八丈的惊人高处,来个旋身,再轻松降回寇仲身旁,兴奋的指着西北方道:「我找到第二片,果然是依约定每里一片,尖的一端指示方向,这样看我手上这一片确是他亲手丢的。」
寇仲道:「那为何还要多说废话,走吧!」
领头朝第二片甲片的方向驰去,可达志怪啸一声,追在他背後。
他们再没有隐蔽行踪的必要,当务之急就是循甲片追上敌人,衔尾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
徐子陵今次可说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生命,赌的是烈瑕再没有十成把握下,绝不敢出手杀他,所凭的是刚从伏难陀处领悟回来的「梵我如一」。
那是人与大自然合一的境界,天人合一的至境。亦是所有坐禅修佛者追求的目标,他可以有不同的名字,例如「梵我不二」
、「剑心通明」、「井中月」,说的仍是同一件事,随个人的经验、智慧和修为而有异。
大明尊教对他两人采取的策略,是表面和善、暗里阴损,因为不愿被人识破与拜紫亭暗中勾结;再则若拜紫亭失败,大明尊教将遭到突厥人的报复,那时大草原虽大,将再无立足之地。
若可杀死徐子陵,当然万事俱了。可是一个不好,让徐子陵逃掉,烈瑕和大明尊教将吃不完兜着走,突利怎肯放过杀自己兄弟的仇人,那并非说笑的一回事。
徐子陵正是看准烈瑕这心理,又晓得逃过他鼻子搜索的机会微乎其微,遂行险一搏。
徐子陵双脚触地,烈瑕从林内扑出,落在他身前两丈许处,双目邪光并射,灼灼打量徐子陵。
徐子陵一手负後,另一手摆出一指头禅的架势,从容微笑道:「烈兄终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想来要小弟的性命,闲话休提,让我看看你是否有此本领?」
烈瑕虎躯一颤,双目凝重,全神评估徐子陵的真实情况,摇首道:「子陵兄误会啦,愚蒙只是想赶上来看看有什麽可帮忙的地方,怎会有相害之意?」
徐子陵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感到自己与天地合而为一,再没有这个自我的存在,故意无惊怖、无恐惧,对烈瑕的动静更是了若指掌,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完全把握不到自己的虚实,看不破他是不堪一击。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经脉内的真气竟开始自然凝聚,身体的状况大有改善,浑浑融融,伤口虽仍传来痛楚,却与他要升至某一层次的精神意识再无直接的关系。
淡淡道:「既是如此,烈瑕兄请立即回去,我现在不需任何人跟在身旁。」
烈瑕踏前两步,装做往四处看望,道:「为何不见少帅与子陵兄同行?」
他这两步踏的极有学问,要知徐子陵正严阵以待,对他的进逼自然而然该生出反应,他便可以从徐子陵气场的强弱,从而推知得出徐子陵作战的能力,以决定进退。
烈瑕尽管低垂双手,以示没有恶意,但谁都晓得这位大明尊教文采风流、出类拔萃的人物,随时可发动雷霆万钧的攻击。
徐子陵卓立如山,一对眼睛精芒闪闪,语气却出奇的平静,道:「我徐子陵虽非好斗的人,却再没兴趣听你的胡言乱语,动手吧!」
烈瑕忙道:「唉!子陵兄真的误会,我绝没有动手的意思,不阻子陵兄啦!」
说罢往後飞退,瞬那间变成在月夜下草原上的一个黑点,没入右方一片疏林内。
徐子陵心知肚明他仍在暗里隔远观察自己,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任何人如此提气凝势,必损耗真元,实非身负内伤的人负担得起。
岂知徐子陵的「梵我如一」,只是一种精神境界,不需内力的支援,且对伤势大有裨益。
假若烈瑕以气劲和徐子陵做对峙,自是另一回事,徐子陵想不露出马脚也不行。
幸好烈瑕在弄不清楚徐子陵伤势深浅下,不敢轻举妄动。
徐子陵利用刚结聚得的真气,倏地闪身,没进林内,接着一跤跌倒地上,前方是蜿蜒流过树林的一道小河。
只是这下横掠近八丈的身法,足可吓的烈瑕不敢再跟来。
小小代价,买回小命,怎都是划算吧!
寇仲追在可达志背後全速飞驰,奇异地内伤不但没因提气运劲加深加重,反愈奔愈见好转,气血愈是畅行无阻。就像他初练长生气,需边走边练的情况。
早在起步之时,寇仲因一心一意与可达志同往援阴显鹤,故得而抛开一切,进入无人无我的至境。假若他是独自一人,又或和徐子陵在一起,由於要动脑筋,必因此心神分散,不能如目下般心凝意聚。最妙是追踪之责全在可达志身上,他只需紧追在可达志背後,一切妥当。
可达志数度回头瞧他,怕他不能支持,岂知竟见他能不即不离的追在身後,禁不住露出奇怪神色,不明白因何寇仲竟能丝毫不受伤势牵累。
寇仲却是无暇理他,更清楚自己又在长生诀、和氏壁、邪帝舍利合成的先天真气领域中,再做突破。
在伏难陀的生死威胁下,为了徐子陵,他成功使出「井中八法」最後一式「方圆」,使他对自己的能力有进一步的了解。
於使出「方圆」的一刻,在他心中再无生死胜败或任何扰人的杂念,人、刀和宇宙联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天地精气在他施刀时灌顶而下,将没有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这大概该是伏难陀所说的梵我不二吧!
草原在脚下飞退,双脚似能吸收融融浑浑的地气,而先天精气则缓慢实在的灌顶而来,古人所谓「夺天地之精华」,也不外如是。
只需少许真气,他便如能永远在草原上滑翔,直至宇宙的尽头。
寇仲心灵似像提升上虚空的无限高处,与星月共舞同歌,有种说不出的自在和满足。
闭塞的经脉逐一被打通,并裂的伤口迅速愈合,完全是个没有人能相信的神迹。
可达志倏地止步。
寇仲像从一个美梦醒来般,回到眼前的现实世界。
可达志一震道:「糟糕!我们中计哩!」
寇仲定神一看,两人身处在丘坡之顶,前方横亘着丘陵起伏的山地,被浓密的树林覆盖,蹄声轰天响起,数百战士从林内冲出,潮水般朝他们杀来。
在平坦的草原上,没有人能在长途奔跑下快得过马儿的四条腿,今趟他们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对方中只要有深末桓、木玲那类高手助阵,他们必死无疑。
「锵!」
可达志制出狂沙刀,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语气平静至近乎冷酷的道:「我死也要找深末桓来陪葬!」
敌骑不住接近,把距离减至不到半里,直有摇山撼岳的惊人威势。
寇仲回头一瞥,见到左後方地平远处有大片树林,一拍可达志肩头道:「随我来!怎也要搏这一。」
徐子陵躺在岸旁泥泞湿润的草地上,全力行气调息。
忽然破风声再起,自远而近,不用说也是烈瑕改变主意,不肯错过这个能在神鬼不知下干掉他的天赐良机。
这趟无论如何吓唬他亦不起作用。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翻身滑进冰凉刺骨的河水里,贴着深只八、九尺的河床顺水潜往下游。
口鼻呼吸封闭,内呼吸天然替代,徐子陵感到浑身轻松起来,竟暂时把烈瑕忘掉,就那麽随水而去。
敌骑愈追愈近,快到箭矢能射及的距离,两人仍亡命奔驰。
目标树林只在两里许外,但这却可能是他们永远不能抵达的地方。
只要拉近至敌人箭矢可及的距离,他们除了掉头迎战,再无他法。
一把暴烈愤恨的声音在後方以突厥话喝道:「你们这两个没胆鬼也有今天,有种的就停下来。」
寇仲催气加速,向可达志喘着气道:「说话的小子肯定思想幼稚如孩童,这是我儿时在扬州最常听到的两句话。」
可达志回头一瞥,笑道:「这小子该是深末桓,还能挺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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