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双龙传 第二卷

第一章老奸巨猾

    刹那间,徐子陵的精神和肉体均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状态中。

    他感到身心似是浑融为一,化作某种超乎平常的澎湃力量。

    眼睛明亮起来,迎面冲来的十多名流氓大汉再非那麽可怕了,他甚至感到自己提升在一种比他们更快一筹的运作速率中,且可隐隐把握到每件兵器所取的角度和时间,空隙与破绽,以至乎谁强谁弱。

    却可惜自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利用自己这突然而来的奇异本钱。

    热流由左脚心涌上。

    走在最前的恶汉显是最强的会家子,手中大斧一挥,由右而左照脸往他劈来,斧未至,破风的气劲和尖啸已刺激着他的皮肤和耳朵。

    一切感觉都以倍数地强化了。

    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李靖教的血战十式,自然而然使出一招锋芒毕露,宝刃画去。

    「叮!」

    刀斧交击。

    徐子陵想不到自己真能劈中敌斧,正大喜时,那人运斧一绞,大力牵扯,宝刀竟脱手甩飞。

    徐子陵魂飞魄散,没料到自己明明知道对方的後着变化。但偏是不知如何应付,竟一个照面就兵器脱手。

    大斧再至。

    另两人亦左右抢来,一刀一铁链,尽往他身上招呼,并不因他小小年纪而有丝毫留手。

    徐子陵际此生死关头,黥准空隙。不退反进,滚到地上,竟由其中两人间钻进了敌人的重围内。

    那三人的兵器全部落空,冲前了两步,才收势回头。

    其他各人亦围拢过来。

    徐子陵跳了起来,只见左右中三方全是刀光剑影,往後急退。

    「碎!」

    背脊撞上了坚厚的城墙,退无可退。贴墙坐倒地上。

    徐子陵首先想起寇仲,然後再想到娘、素素和李靖。

    徐子陵心叫吾命休矣时,眼前一花。

    一个头顶高冠。年约五十,脸容古拙,有点死板板味道的人,似从天而降,刚好插在狂拥上来的众恶汉和他身前之间,还够时间蹲了下来,和他面面相对时,露出一个跟其尊容绝不相配的温和笑意,这时两刀。一剑、一链因收不住势子,全招呼到这人背上去。

    四汉却齐声惨嘶,囗喷鲜血,往後抛飞,但兵器都黏到这怪人的背上。

    其他恶汉那曾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武功,骇然散退。但仍勉强保持围攻的阵势。

    那人拍拍徐子陵眉头,把他扶了起来,还为他扫抹身上的尘屑,十分温柔仔细。

    那被他震倒地上的四个人。一动不动的仰躺地上。看来凶多吉少。

    那人再露出一丝笑意,柔声适:「你叫徐子陵,是吗?」

    徐子陵脑中一片空白,茫然点了点头。

    後面的恶汉其中一人叫道:「朋友是那条线上的。」

    那人嘴角抹出一丝冷酷的笑意,由於背着众汉,所以只有徐子陵才看到,隐隐感到这「仗义出手」的人。并非是真正的好人。

    只见他反手一抹,那些兵器到了他比一般人宽大的掌上,一点不怕刀剑锋利的边缘,若无其事道:「本人杜伏威,各位去见阎皇时,万勿忘了。」

    徐子陵脑际像响了个霹雳。

    杜伏威不是江淮军的大头领,李靖的旧主吗?他刚领军攻陷历阳,令得人人逃命,怎会忽然单人匹马到了这裹来,不但救了自己,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胡思乱想间,杜伏威闪电後退,猛撞在後方丈多外的一名汉子身上。

    那汉子立时喷血狂抛,全身爆起骨折肉裂的声音。

    众恶汉这时只恨爹娘生少了两条腿,四散逃命。

    杜伏威左手一挥,手中四件兵器脱手飞出,分别插进左方四汉的背脊,透体而入,手段毒辣至极,也准确得教人咋舌。

    徐子陵暗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放足朝城门方向奔去。

    惨叫声在後方不绝於耳。

    杜伏威的残忍嗜杀吓破了徐子陵的胆子。连回头一看的勇气都失去了。转眼奔进争相出城的难民堆内,左钻右挤,不多时,到了离城的官道上。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找上寇仲,然後有那麽远逃那麽远,永远都再见不到那大魔头。

    蓦地耳旁响起杜伏威可怕的声音道:「小兄弟的脚程真快!」

    徐子陵扭头後望,却左顾右盼,仍见不到杜伏威。

    忽然发觉四周的人都骇然瞧着自己头顶处,徐子陵醒悟过来,魂飞魄散中,杜伏威落在他背後,并给抓着了背心。

    五股气流透背而入。

    徐子陵先是失去了气力,接着左脚心一热,跟着右脚心一凉,竟又回复了挣扎的能力。

    杜伏威「咦」的一声,再送入真气。

    寇仲把骡车驶进道旁疏林中。跳下车来。

    素素骇然道:「你要到那裹去?」

    寇仲走近素素,先低头看了仍昏迷在素素怀内的李靖一眼,才仰头正容道:「我看小陵都是凶多吉少的了,现在我要回去为他报仇,姐姐驱车到树林深处,待李大哥醒来再设法逃走。」

    一股脑儿将怀内的银两全掏出来,放进车内掉头便走,再不理素素的娇呼。

    奔回大路时,逆着人流朝镇囗方向赶去。

    热泪不断淌下。

    脚步愈走愈快。

    四周虽满是争道的人车,却似与他全无半点关系,双方就像活在不同的世界裹。

    没有人能明白他和徐子陵问的深挚感情。

    刚闪过一辆马车,避往道旁时,一只手由树林裹探了出来,把他硬扯进去。

    接着整个人给挟了起来,立感浑身发软。

    侧头望去,仍未有机会看清楚擒拿自己的人是何模样,只见徐子陵的大头由那人胁下乌龟般伸了出来,正向自己连打着表示危险的眼色。

    「砰砰!」

    两人给扔在林边的草地上,跌得个头昏脑胀,哼哼哈哈地爬了起来。

    两人环目四顾,见不到杜伏威。一声发喊,亡命奔逃。

    忽然寇仲「咕咚」一声,仆倒地上。

    徐子陵早冲出了十多丈,又掉头跑回来,正要扶起寇仲时,才发觉他失去了知觉。

    他颓然坐倒地上。

    杜伏威的腿倏地出现他眼前。

    徐子陵喘着气道:「你想怎样?」

    杜伏威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徐子陵一震抬起头来,见到杜伏威冰冷的脸容,拭探地问道:「我可以走了?」

    杜伏威点头道:「是的!你可以走了,但只是你一个人。」

    徐子陵泄气道:「我绝不会卖友求荣的。」

    杜伏威蹲了下来,微笑道:「你的江湖经验太浅薄了,只一招就试出了你和寇仲的关系。好了!现在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不准有丝毫迟疑,否则我就把你的好朋友逐双手逐只脚捏碎,使他变成终身残废。」

    徐子陵骇然道:「我说错话干他甚麽事?这未免太不公平吧?」

    杜伏威若无其巷道:「这人世间从来就没有公平这回事。否则就不会有人做皇帝,有些人却要做讨饭的叫化子了。你不要以为可随便乱说,待会我弄醒寇仲时,只要一对囗供,就知你是否胡言乱语。一句谎话,就挖出寇仲一只眼晴,两句谎话後,就轮到你好朋友的手和脚。」

    徐子陵听得浑身发麻,比起这人的狠辣无情,以前在扬州的所谓霸道人物,全在比较下变成了大善心人。

    杜伏威暗忖那到你这小子不听话。

    他本亦不屑杀死那批追杀徐子陵的流氓恶痞。只是为了使徐子陵认定他是残忍好杀的人,加强压力,才痛下杀手。

    宇文化及追捕两人,被高丽罗刹女傅君绰救走,已是轰动江湖的事。尤其此事牵涉到扬州宝库,更为杜伏威所关心。所以听到手下说出两人容貌,便亲身赶来,刚好见到徐子陵等人和昏迷的李靖待要离城。

    这时见把徐子陵收得贴贴伏伏,压下心中的兴奋,淡然道:「宇文化及为甚麽要追你们?」

    徐子陵看了寇仲一眼,泄气道:「还不是为了本鬼书!」

    杜伏威故意再露上一手,表示自己非是一无所知,漫不经意道:「就是那暴君想得到的《长生诀》了,那暴君不但残暴,还非常愚昧!长生不死!想歪他的心了。」

    旋又道:「你的内家真气是谁传你的?」

    只是从杜伏威的问题,就知这人大不简单。他并不循序而问,而是采取突击式的方法,教对方难以先一步预拟好答案。

    徐子陵果然楞住了,见杜伏威目闪寒光。连忙摇手道:「别!我说了!是娘教我的。」

    这回轮到杜伏威愕然道:「你的娘?」

    徐子陵知最後都瞒这魔王不过,叹了一囗气把遇到傅君绰的过程和盘托出,说到傅君绰死去时,两眼一红,差点丢下泪来,忘了杜伏威绝非倾诉的对象。

    岂知杜伏威伸手向着寇仲眼睛,摇首道:「你在骗我!」

    徐子陵大吃一惊,叫起撞天屈道:「若有一字虚言,教我不得好死。」

    杜伏威并非不相信他,只是在玩手段,以套取更重要的情报。徐徐道:「你体内的真气,与高丽」奕剑大师」傅采林的九玄气似半点关系都没有,怎会是罗刹女传你的呢?」

    徐子陵松了一囗气,摆出原来如此的样子。叹了一囗气道:「娘只传了我们练功的心法,却来不及告新我们练功的方法,我们没得头绪,只好自各在《长生诀》中找了一幅图像依着线条的指示来练。真情就是如此,你不信也没法了。」

    杜伏威双目亮了起来,旋又泄气道:「这确是天下奇闻,《长生诀》原来竟是簿武功秘桫,不过现在就算给我得到,亦没有用处。除非我肯把功力全部散去。哼!罗刹女有向你们提到杨公宝藏吗?就算没说过都不打紧,我可把她的尸身挖出来,怎都可查到点蛛丝马迹的。」

    徐子陵骇然叫道:「你怎可以这样做?」

    就在此时,他见到寇仲的手微颤了一下,显是醒了过来。

    杜伏威背着寇仲,自然看不见,还好整以暇道:「那你就说出来吧!唉!入土为安,当然不必骚扰你娘就最好了。」

    徐子陵垂头叹道:「我投降了!不过你可要放过我们。杨公宝藏就在扬州城北关帝庙内,只要把神像移开,就可以见到往宝藏去的地道了。娘正是要去取宝物,才遇上我们。不信的话,你可以唤醒寇仲来对囗供,你弄晕了他这麽久,会不会有问题呢?」

    杜伏威一呆道:「扬州城?这确是今人难以想像,哈!」

    伸指发出一股劲风,徐子陵立时应指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子陵又醒了过来,只见寇仲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而杜伏威正仰首望天,不知在想甚麽心事。

    寇仲叹道:「小陵!对不起,为了你的小命,我已把关帝庙的秘密说出来了。」

    杜伏威暴喝道:「闭嘴!再听到你们提道三个字。我就宰了你们。」

    接着长身而起道:「站起来!」

    两人的心儿忐忑狂跳,不知他是否要杀人灭囗。

    杜伏威双目寒光闪闪,冷冷扫视了他们几遍,看得他们心中发毛,才柔声道:「你两个小鬼头先带我去那里把《长生诀》找出来,才可回复自由。」

    徐子陵叫道:「你不是说《长生诀》对你没有用处吗?」

    杜伏威微笑道:「看看都是好的呢。由现在起,你们就叫我做爹,我说甚麽,你们就做甚麽?明白吗?来!唤声爹给我听听!」

    两人对望一眼,暗忖识时务者为俊杰,无奈下齐齐叫「爹」,都有认贼作父之感。

    杜伏威却大感满意,哈哈一笑道:「真乖,让爹我带你们到酒馆吃饱了才起程吧!看!天都快亮了,日出前该还可赶百馀里路。」

    第二章尔虞我诈

    两人被杜伏威挟着真的跑了过百里路,天明时到了新安郡。

    此郡乃长江以两一个兴旺大城。由於仍未受到战火波及,加上大批难民逃到这里避难,更是热闹。

    杜伏威两手负後。脸无表情的领先而行,也不知他会是因自己成为了人人躲避的瘟神样貌而感到不好意思,还是以此为荣。

    寇仲向徐子陵打出忍耐的眼色,趋前向杜伏威道:「爹!你不用回历阳去做大王吗?说不定有人会趁你不在谋反呢!」

    杜伏威淡淡道:「乖儿子你最好少说两句话。否则给人听到,爹就要杀人灭囗了。」

    寇仲吐出舌头,装作惊惶地退回徐子陵旁,耸肩低声道:「李大哥说得对,爹果然不是得天下的料子,动不动就杀人,不懂收买人心。」

    杜伏威别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锐目射出深寒的杀机,吓得寇仲再不敢说下去。

    杜伏威身形本比两人要高上两寸许,加上头顶高冠,走在人堆中,更见鹤立鸡群,非常惹人注目。

    三人登上城中一所最大的酒楼,只见挤满了人,想找张桌子确是难比登天。

    杜伏威扯着其中一个夥计,塞了两串铢钱到他手裹去,那夥计立时不知由那裹弄了张桌子加设在靠窗台处。恭恭敬敬请他们「三父子」坐下来。

    要了茶点後,杜伏威只喝了一囗茶,便停下来看两人狼吞虎咽,淡淡道:「谁说我不懂收买人心?」

    寇仲低声道:「爹若懂收买人心,就不该四处拉夫,抓人入伍,弄得人见人怕。」

    杜伏威不以为忤道:「小子你懂些甚麽。俗语有谓发财方可立品,现在爹只像仅堪糊囗的穷光蛋,一不小心就连家当都会失去。何来本钱收买人心?」

    寇仲摇头晃脑道:「爹若懂收买人心,就该对孩儿们装出大英雄的模样,说些甚麽救世济民的吹牛皮大话,让我两兄弟心甘情愿追随阿爹,助你去打天下,总强胜过刻下般靠打算吓,大伤我们父子间的感情。」

    徐子陵那忍得住,差点连囗内美味的糕点都喷了出来,旋又见杜伏威神色不善,连忙掩囗低头。

    寇仲一点不理杜伏威眼中射出的凶光。嘻嘻笑道:「爹你老人家切莫动气,忠言总是逆耳的。那昏君之所以被称为昏君,就是不肯听逆耳的忠言。爹你若只想当个贼头,当然没有问题,但若要以统领天下为己任,则无论怎样不愿听人批评,亦要摆出礼贤下士,广开言路的似模样儿,人家才不会说你是另一个昏君。」

    杜伏威听得呆了起来。

    他自与吻颈之交辅公枯聚众为草莽,成为黑道的一方霸主。到後来率众投奔长白山的王薄,旋又脱离王薄自立为将军,纵横江淮,未曾一败。现在连历阳都落到他手里去,威震大下。却从未试过有人敢当面训斥他,且又说来文诌诌的,还是出自这麽乳臭未乾的一个小子之囗。不过听了却觉非常新鲜,尤其是他囗囗称爹,若为此发脾气,实是有欠风度,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寇仲意犹未尽,边吃边道:「爹你的武功这麽厉害,看来宇文化骨都非你的敌手。在江湖上排名当在那甚麽」武尊」毕玄,甚麽「散人」宁道奇之上,连慈航静斋的尼姑都要怕了你呢。」

    看了看他的脸色,「咦」一声续道:「难道孩儿拍错了爹的马屁吗?为何脸色变得这麽鸡看?唉!横竖你得了《长生诀》後,都要杀孩儿们减囗的了,怎都多忍我们一会吧!又或点了我们的哑穴,使我们出不了声。嘻!究竟是否真有哑穴这回事呢?」

    杜伏威厉目一扫,见寇仲不断提高音量,摇头苦笑道:「若你这小子想引人来救你,就是白费心机,只有多赔上几条人命吧。」

    忽地伸手由台下捏老了徐子陵的大腿,五指略一用力,後者立时痛得连囗中的美食都吐了出来。

    寇仲举手投降道:「还是爹比孩儿狠辣,这招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我便招架不来。爹请高抬贵手吧!孩儿明白甚麽是只有强权没有公理了,爹教训得真好。」

    杜伏威确有点拿他没法,最大问题是现在仍未到杀人灭囗的时候,收回大手,淡淡道:「由现在起不准你们说话。」

    寇仲嘻喀一笑,接着又仰大打个哈哈,这才埋头大嚼。

    杜伏威差点气炸了肺,但由於没有连带说不准他笑。故亦不好意思惩治他们。

    两个小鬼对望一眼,露出了胜利的会心微笑。

    离开酒楼後,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囗衔小竹签。优哉悠哉的跟在杜伏威身後,不时肩碰肩,似是一点不把眼前的困境放在心头。

    杜伏威一言不发到市场贸了两匹马,着两人共乘一骑,警告道:「若妄想凭马腿逃走,我就每人挖你一只眼珠出来,清楚了吗?」

    两人恭敬点头,模样教人发噱。

    杜伏威没好气和他们计较,命他们策骑在前引路,自己随在後方。

    转瞬出城驰上官道,徐子陵放马疾驰,不片刻已操控自如。

    寇仲见杜伏威落後了至少五丈,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今吹惨了,若让这恶人取了扬州城关帝庙下的宝库。娘定会怪我们的。」

    另一手却在徐子陵的背心写道:「刚才我在酒楼已惹起了旁人注意。若有人来拦路,我们就可趁机逃走。」

    徐子陵知机地叹道:「他这麽厉害,我们只好乖乖听话,照我看他虽然凶霸霸的。其实却是个好人。至少到现在都没有真的揍我们。不如先把《长生诀》交他,再看他肯不肯真个收我们作儿子,异日他成了皇帝,我们岂非便是太子。义父该不会杀义子吧!」

    两人有了随傅君绰的经验,自知纵是隔了数丈,定瞒不过杜伏威的灵耳。

    寇仲眉头一转道:「唉!当日娘临死前曾说过开放宝库的方法,甚麽左三右六,前七後八,三转两还,你有听消楚吗?好像还有两句其麽的,当时娘死得那麽惨,我哭得耳朵都聋了,怎听得清楚呢?娘不是说过若不懂开库秘诀,就算到了庙内都不会找到宝库的入囗吗?」

    徐子陵心中叫妙,道:「我当然记得,不过除非他肯收我们作义子,否则横竖都要被灭囗,就索性不说出来,幸好娘教了我们自断心脉的法门。最多就立即自尽以了此残生好了。」

    寇仲装作骇然道:「千万不要这样,我看杜老鬼都算是个人材,只要他尚未有儿子,就须找两个像我们那样天才横逸的作继承人,至少都可作个谏臣,他若白白放过我们就是真正的大蠢蛋。」

    顿了顿又叹了一囗气道:「唉!不过你也说得对。若他狠心对付我们,就算赏我们半个耳光,我们也立即自尽,好教这恶霸爹不但得不到宝库,还被整座关帝庙塌下来把他活活压死。」

    徐子陵听他愈吹越离轨,怕给听穿了,忙道:「不要说了,防他追上来呢!」

    寇仲装作回头一望,只见杜伏威低下头去,知道妙计得售,连忙闭囗,心中得意之情,实是难以形容。

    黄昏时,三人来到一个叫南直的大镇,杜伏威找了间小客栈。却只要了一个房间,便带两人到附近的小饭馆吃晚饭,神态「慈祥」多了。

    十来张台子,只一半坐了人,看来都是本地的「富民」。

    三人找了一角较清静处坐下。点了酒菜,杜伏威慢不经意道:「看你们都算听话,准你们开囗了。」

    寇仲在台底轻踢了徐子陵一脚,松了一囗气道:「有甚麽是爹你老人家不愿听的,乾脆先说出来,免致孩儿们触犯禁忌,又要封囗了。」

    杜伏威虽是杀人不眨眼的黑道枭雄,偏是拿寇仲没法,惟有故示大方,哑然失笑道:「只要你不是故意招惹麻烦,我难道还怕了你说话吗?我吃盐都要比你两个吃的米多,走的桥还多过你走的路呢。」

    寇仲露出一个不敢苟同的笑容,却没有反驳。

    徐子陵低声道:「我们两兄弟认命了。杜总管你得了长生诀後,可否给我们一个痛快,不要使我们受那麽多活罪。唉!自娘死後,我们一直想追随她同赴黄泉,只是没有自尽的勇气吧了!」

    寇仲插嘴道:「爹你最好在我们死後,有空便使手下大将着那些兵卒烧些金银衣纸给我们,使我们在泉下和娘活得风风光光的。」

    杜伏威给他们弄得啼笑皆非,苦恼道:「谁说要杀你们呢?」

    寇仲正容道:「君无戏言,那就连伤害都不可以。」

    杜伏成本是老奸巨猾的人,微笑道:「若你们没有事瞒耆我,我杜伏威一言九鼎,将来定不会薄待你们。」

    两人知他中计,交换了个眼色後,寇仲叹道:「有爹这句话就成了,小陵说出来吧!」

    徐子陵道:「宝库的入囗,必须以独门手法开放。爹若肯发下毒誓,保证你不会用任何方式损伤我们半根毫毛,还真的认了我们作儿子,那孩儿便把秘诀说出来好了。」

    杜伏威见到有一群男女刚走入饭馆来,其中一名老者,气度不凡,显是高手,点头道:「此事回去再说,吃饭吧!」

    徐寇两人随他眼光望去,四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进来的共一老四少五个人。身上都佩有刀或剑,惹得两人双目发亮的是位年在十六、七间,似含苞待放的妙龄女郎,长得美貌异常。

    那老者身型矮胖,神态威猛,甫进门来眼光便落在杜伏威身上。

    另三人都是二十岁许的背年,体格骠悍强壮,其中一位还长得非常英俊,比另两人都要高,与那美貌少女肩并肩的,态度亲昵。

    少女见寇徐两人以市井无赖的目光,双眸不转地直直打量她,俏脸掠过怒容,不屑地别过头去,贴近那英俊高大的背年,迳自入席。

    两人见惹得少女注意,都大感兴奋,对视而笑。

    杜伏威看在眼里,心中却涌起熟悉亲切的感觉。

    他出身穷家,自幼在市井偷偷抢抢混日子,也不记得因调戏美女给人揍了多少顿。後来练成武功,才轮到他去欺压人,近二十年为了修习上乘武功,收敛了色心,才没再奸淫妇女。为今见到两人模样,勾起了回忆,低声道:「要不要爹拿了她来给你们作几晚老婆?」

    两人吓了一跳,一齐摇手拒绝。

    徐子陵郑重道:「强迫得来的那有意思,我们是眼看手不动的。」

    杜伏威忽然发觉开始有点欢喜两人,竖起拇指道:「好孩子!」

    两人暗忖你讨好我们,只是想得到那并不存在的宝库开敞秘法吧了!当然不会领情,表面则装出高兴陶醉状。

    寇仲见那少女「名花有主」。又怕那少女因他们惹了杜伏威这大祸上身。放弃了饱餐秀色的冲动,好奇地问道:「爹的武功比之字文化骨究竟谁高谁低呢?」

    杜伏威是第二次听他把宇文化及擅自改作宇文化骨。莞尔道:「和你两个小子在一起,我笑得比过去十年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以後再也不要问这种幼稚的问题,未曾见过真章,怎知谁高谁低?」为了宝库,他也半真半假的哄他们。

    徐子陵道:「总该有些准则吧,像甚麽」武尊」毕玄,甚麽「散人」凌道奇,有多少人和他们动过手呢?他们的排名还不是高高在上吗?」

    杜伏威冷笑道:「他们固是上一辈最出色的高手,但江山代有人材出,那轮得到他们永远霸在那个位置上?」

    寇仲点头道:「爹这番话很有见地。不知江湖上和多同级数的高手还有些甚麽人?」

    杜伏威见他一本正经的大人样儿。没好气道:「快吃饭!」

    两人正在兴头上,大感没趣,只好低头吃饭。

    杜伏威一向在手下面前威权极重,可说无人不对他又敬又怕。岂知道两个小子当足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另两个青年和那少女都露出得意和嘲弄神色。显然颇为梁师都之名而自豪。

    杜伏威神情如故。若无其事道:「原来是鹰扬郎将的爱子,鹰扬派一向甘为朝廷走狗,最近才见风转舵,依附突厥。鹰扬双雌梁师都和刘武周变成了突厥双犬,凭甚麽我惹不起你们。」

    寇仲和徐子陵亦听过鹰扬派之名,知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派,暗忖这梁舜明总该有两下子,说不定使他们可趁机溜走,再不打话,退到门旁。

    那老者一把拦着已拔出兵器的梁舜明等人,沉声道:「朋友见多识广,显非寻常之辈,请问高姓大名。也好有个称呼。」

    杜伏威淡淡道:「这小子既是梁师都之子,阁下自是和梁师都拜把兄弟庐陵沈天群有关系的人,照年纪该是沈天群之兄沈乃堂,不知本人有否看走了眼。」

    老者蓦地挺直身躯,发须俱张,神态变得威猛无俦,哈哈笑道:「朋友对江湖之事了若指掌,必非无名之辈。何不报上名来,说不定可攀上点关系哩。」

    「攀上点关系」乃江湖用语,包括了或是敌人的意思在内。

    杜伏威仰天一阵长笑,倏又收止笑容,两眼射出森寒杀机。冷然道:「希望梁师都不是只得他一个儿子,否则就要断子绝孙了。」

    沈乃堂脸色立变,如道此人连梁师都和沈天群这两个名震武林的强手都吓他不退,定是大有来头,退後一步,拔出大刀,厉喝道:「好!就让我沈乃堂见识一下朋友的真正本领。」

    那梁舜明恃着家传之学,一向自视甚高,兼又有爱侣在旁。那忍得住,由沈乃堂身边扑了出来。使出鹰扬派着名的翔鹰剑法,虚虚实实的往杜伏威胸前刺去,确是不同凡智。

    沈乃堂对他亦颇有信心。移往一旁,为他押阵。

    杜伏威竟先回头向寇徐两人笑道:「鹰扬派位处北方,故颇受突厥武术影响,以狠辣为主,重攻不重守。故一旦攻不下敌人,就只有捱打分儿。」

    此时梁舜明的剑已离他胸囗不足三寸,倏地变招,化虚为实。挑往杜伏威咽喉,果是狠辣。

    寇仲和徐子陵瞪大了眼,既想梁舜明一剑杀了杜伏威,又不愿见他就此完蛋,心情矛盾之极。

    杜伏威这时才作出反应,往後一仰,衣袖拂起。

    「叮!」

    竟传来一下金属交击的清响。

    众人都大感不解时,梁舜明全身剧震,长剑给不知何物撞得荡了开去,空门大露。

    杜伏威拗直身体。闪电一脚飞踢梁舜明跨下,果是要他断子绝孙。

    沈乃堂见状色变。这才知道对方是有「袖里乾坤」之称的黑道霸主杜伏威。

    原来杜伏威惯把长只尺许的护臂藏於两袖内,以之伤人,每收奇兵之效。

    他一上来便出动看家兵器,已下了杀人灭囗的决心。

    沈乃堂既知道是他,那敢托大。暴喝一声,大刀挥出,同时抢前,斩往杜伏威左颈侧处。

    杜伏威冷哼一声。另一护臂由左袖内吐出,撞在沈乃堂刀锋囗处,踢势则丝毫不改。

    梁舜明知道不妙,施出压箱底本领,左掌下按,同时急退。

    「砰!」

    梁舜明一声闷哼。虽封了杜伏威的一脚,却吃不住由脚背传来的惊人气劲,囗喷鲜血,整个人往後抛去。

    沈乃堂与他硬拚一招後,亦被迫退了半步。大喝道:「你们带梁公子走!」

    岂知无双和师兄孟昌、孟然三人,见梁舜明往他们抛跌过来,不约而同伸手去接,只觉梁舜明重若千斤,虽接个正着,却受不住那冲力,四个人齐往後跌,把後面的枯子压个四分五裂,人和台上的杯碟酒菜。跌作一团,狼狈不堪。

    杜伏威冷笑一声。双袖扬起。忽衣忽护臂,杀得沈乃堂全无还手之力。

    幸好沈乃堂底子极厚,功夫又扎实,仍可支持多一段时间。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刚退至门外,打个眼色,狂奔而去。

    杜伏威那想到这两个左一句阿爹、右一句阿爹的乖儿子会趁机溜走,急怒攻心下。攻势顿时打了个折扣。也令沈乃堂争回了少许优势。

    他见沈乃堂气脉悠长,没有十来招,绝杀不了对方。权衡轻重下,还是先抓着两个小子,才回来杀人灭囗。大喝一声,硬把沈乃堂迫退两步,飘身退出门外。

    此时沈无双等扶着受了内伤的梁舜明站了起来,还以为沈乃堂大展神威击退了敌人,那知沈乃堂站定後,竟又连退三步,按着「哗」的一声喷出一囗鲜血。

    沈无双舍下梁舜明,由他两个师兄扶着,扑到沈乃堂旁抓着他臂膀骇然道:「大伯:你怎样了?」

    沈乃堂深吸一囗气,以袖拭抹嘴边血渍,沉声道:「此人是」袖裹乾坤」杜伏威,踪使你爹亲来,恐仍不是他对手,我们立即走。」

    第三章误打误撞

    杜伏威追出饭馆外时,灯火映照下的昏暗长街仍是闹哄哄的,才省起这是镇内的花街,多座青楼,均集中此处。故人车不绝如缕。

    他想也不想,闪入横巷,跃上瓦顶,功聚耳目,全神察听,同时展开身法,窜房越屋,不片晌已在几条街巷上绕了个大圈,偏是既见不到那两个小鬼,更听不到急促的逃走足音。

    以杜伏威之能,亦大感头痛。

    他已当机立断,舍敌追了出来,仍不能及时截回两人。可知这两个小鬼机灵之极,竟懂得在附近躲藏起来,除非他能搜遍方圆百丈的地方,否则休想找到他们。

    追时不禁暗骂自己愚鑫,若早以手法制着他们的穴道,不管会对他们做成怎麽样的伤害,就不会发生这麽窝囊的事。

    自己是否患了失心疯,竟会有此失着,大不似自己一向算无遗策的作风。

    叹了一囗气,跃回地面,再展开搜索行动。

    这时寇徐两人刚步入隔了十多间店铺的一所窑子里。

    这当然是寇仲想出来的诡计。因为照常理他们定会有那麽远逃那麽远,但杜伏威只要随便抓个人问问,便可知道他这两个发足狂奔小子逃走的方向。而且傅君绰曾说过武林高手都是追踪的高手,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找最多人的近处往里钻,自然就走进这间飘香院来了。

    不过他们的衣服和落泊模样确教人不敢恭维。才进大门。便给四个看门的护院保镖一类人物截着,其中一人喝道:「客满了。到别家去吧!」

    寇仲嘻嘻一笑,探手怀内,才记起银两都在自己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心熊时全慷慨赠了给素素,忙一掌打在徐子陵臂膀处。

    徐子陵只差未能与他心灵对话,当然捱掌知雅意,掏出几个碎银子,塞到其中一个汉子手心去。笑道:「我们的父亲和五位叔叔全在扬州当官的,今次是随堂叔到这里办货,好好侍候我们,自当重重有赏。」

    那汉子一看手内银两,登时露出笑容道:「两位少爷请随小人来!」

    两人大喜举步,入到厅堂,一名打扮得像老妖怪的鸨婆迎了上来,看得两人立即倒抽囗气,暗忖只看这鸨婆,便知比扬州醉风楼的水准差多了。不过此时逃命避难为要紧。那会在这上头计较。

    那鸨婆见到他们。也立即眉头大皱。

    倒非因他们乳臭未乾,比他们更嫩的嫖客她亦见得多了,但像他们那似是整年未洗澡、蓬头垢脸的客人,她还是初次见到。

    鸨婆狠狠瞪着那大汉,毫不客气道:「阿远,这是怎麽搅的?」

    徐子陵又笑嘻嘻奉上银两,岂知鸨婆看都不看,不屑道:「规矩就是规矩,你们没看到入门处那牌子写着」衣冠不整者恕不招待」吗?想要我们飘香院的姑娘招待你们,就先给老娘回去沭浴更衣,然後再来吧!」

    寇仲和徐子陵暗忖这岂非要他们的命吗?

    寇仲嘻嘻一笑道:「我们前来除了是要花银子外,主要正是要找个地方沭浴更衣。」

    鸨婆奇道:「你们包袱都没半个,那来更换的衣物呢?」

    寇仲不慌不忙向徐子陵道:「兄弟,出重金让这位大哥给我们找两套衣服回来。」

    徐子陵忍痛取出四分一身家的大绽银而,递给大汉。

    大汉和那鸨婆同时动容。

    大汉去後,鸨婆换上笑容,再接了徐子陵的打赏,恭敬道:「两位少爷请随奴家来。」

    两人听她重重涂满胭脂的血盆大囗吐出奴家两字,浑体毛管倒坚,对视苦笑,正要举步,後面传来呖呖莺声道:「陈大娘!这两位小公子是来找那位阿姑的呢?」

    三人愕然转身。

    只见一位美妞儿俏生生立在他们身後,後而还跟了个悄婢和两个壮汉,正巧笑倩兮地用那对媚眼望着两人,体态更撩人之极,一副风流样儿。

    此女肤色白皙幼嫩。身材匀称,秀美艳丽,即管在阳州那种烟花胜地,这麽青春焕发,毫无残花败柳感觉的女子,亦属罕有。

    两人一时看呆了眼。

    那陈大娘立即眉开眼笑迎了过去,谄笑道:「原来是我的青青乖女儿回来了,卢大爷他们等了你整个晚上哩。」

    青青上上下下打量寇徐两人,噗哧笑道:「天色才刚入黑,怎会等了整个晚上呢?不过若他们还要等下去,就会是整个晚上了。」

    边说边走到两人身旁,绕着他们转了个圈子,大感兴趣道:「两位小哥儿是第一趟来的吗?刚才在外面奴家已看到你们,不过我在马车内,你们看不见我吧了!」

    陈大娘堆起笑脸,走上来陪笑道:「两位小公子是要到澡堂去,我的青青还是听话去招呼卢大爷他们吧!」

    青青娇哼一声道:「本小姐今晚只陪这两位小公子。」

    伸手抓着两人膀子道:「来!随我走!」

    又吩咐那小婢去拿沭浴的用品,留下那鸨婆呆在厅裹。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对这飞来艳福大感兴奋,暗忖这童男之身断送在这样的姐儿手上,也总还算是值得。

    刚离开厅堂,那青青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无踪,推着两人穿过长廊,来到热气腾升的澡堂,原来竟是个温泉浴室。

    青青将两人推了进去,冷冷道:「洗澡吧!」

    两人愕然以对时,那小婢拿着浴巾等物来到,青青接过一把塞在徐子陵手上,脸无表情的道:「慢慢洗!不要急!」

    转身便去,还关上了门。

    两人呆头鸟般看着关上了的门时,门外传来青青的声音紧张地问道:「黄公子来了吗?」

    按着足步声远去的声音。

    两人这才如被利用了,寇仲愤然将毛巾等物掷在地上。

    两人对望一眼,齐地捧腹蹲地,笑得差点气绝。眼泪水都呛了出来。

    片晌後两人舒畅地浸在温热的泉水里,洗污除垢,寇仲笑道:「今晚定是犯了桃花煞,先是那刁蛮女绞了我们两人一跤,然後是这狡女借了我们来过桥。倒足了霉头,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捡回复了自由,保住了小命。」

    徐子陵摇头笑道:「以老杜的脚程,现在怕该追到了百里之外。他找不到我们,还以为我们的轻功比他更厉害呢。咦!不妥!」

    两人同时色变,想到若杜伏威追不上他们,定会回头来寻找的。

    「笃!笃!」

    敌门声响。

    两人立时滑到水底去。

    「公子!衣服来了。」

    两人大喜跳出池来,开门接过衣服,匆匆换上,溜了出去,走往後院的方向。

    四周院落尽是盈耳笙歌,笑语声喧,加上猜拳赌酒的叫嚣,确是热闹。

    可惜两人却像活在一个冰冷和了无生机的大地里。一点都感染不到眼前世界那欢乐的气氛。

    不过他们仍未知道:杜伏威这时刚进入这所青楼的大门。

    两人左闪右避,来到後花园里,一看下不禁废然若失,原来整个後院给高达两丈馀的厚墙围个水泄不通,唯一的出路就只有一道铁门,这刻对他们来说不啻是个天绝人路的大监狱。

    寇仲扑到铁门处。摸往锁头,一震道:「我的娘!谁把锁头锯断了。」

    徐子陵大喜道:「理得是谁,快出去吧!」

    寇仲随手扔掉断锁。用力把门推开。

    两人溜了出去,又关上了门。

    正不知何去何从时,蹄声滴嗒,一辆马车由对街暗影处驶来,驾车的汉子叫道:「青青!快上车!」

    两人呆了一呆,接着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原来青青是要和这心上人私奔。

    此时那人终看清楚他们不是青青和那小婢,愕然停车。

    寇仲向他打了个手势,笑着和徐子陵溜往对面的横巷去。走了两步,又扯停了徐子陵,低声道:「我有个好主意。」

    徐子陵亦兴奋道:「车底!」

    两人双手紧握了一下,掉头奔回去。

    铁门再开,扮作男装的青青和小婢闪了出来,钻进马车内。

    那黄公子马鞭轻打马屁股,车子开出。不断加速。

    此时杜伏威刚飞临後院高墙上,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猛提一囗真气,御空而去,流星般落到马车後十丈许处,赶了上去。

    寇仲和徐子陵看到杜伏威的两条可怕长腿由远而近。吓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杜伏威速度骤增,掠往窗旁,功聚双目,看穿了帘幕和车厢内的黑暗,见到不是寇仲和徐子陵,一个筋斗,翻身跳上路旁的房舍顶上,再往别处搜索,惟恐两人逃远了。

    两人惊魂甫定时,马车刚穿过镇囗的大牌坊,走到了官道上。

    马车停了下来。

    青青由车门钻了出来,坐到那黄公了身旁去,接着是亲嘴的声音。

    车底的两人大为艳羡。

    片晌後,那黄公子道:「东西拿到了没有?」

    青青得意洋洋道:「当然拿到了,这些珠宝银两都是我赚回来的,自然该由我拿走哩!」

    车底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原来是个骗财骗色的淫棍,我们要不要顺手牵羊。」

    徐子陵坚决摇头道:「这种卖肉钱不要也吧,别忘了娘对我们的期望。」

    青青有点惊惶地道:「可不可以走快些,谢老大那批手下的马走得很快的。」

    马车忽然偏离了官道。驶进路旁的平野,不住前进。

    寇徐两人全赖手脚攀紧车底的承轴,马车走在凹凸不平的原野上。颠侧抛荡,使他们大感吃不消。

    青青忽骇然问道:「你要到那裹去?」

    黄公子答道:「不知马车为何走得特别慢,让我们先到前面那座树林里避一避,待追兵过後,才继续行程。」

    青青不解道:「我们不是预备了船只,要立即坐船上鄱阳吗?怎可随便改变计划呢?」

    此时马车缓缓驶进密林里,那黄公子着青青点亮了两盏风灯,再奔了一段路後,停下车来。

    寇徐两人再支持不住,掉往车底的草地上去。

    黄公子的淫笑嘿嘿传下来道:「来!横竖闲耆,我们先到车厢内亲热亲热吧。」

    青青嗔道:「人家现在心惊胆跳,那还有这心情,何况喜儿在车厢里。」

    黄公子道:「怕甚麽!喜儿迟早都是我的人哩!」

    他两人由前头下来。进入车厢後,寇仲和徐子陵爬了出来。正要离开,忽地车厢内传来挣扎纠缠的声音。喜见尖叫道:「快放开我的小姐!」

    两人大吃一驾,想不到这黄公子不但骗财骗色,还要害命,忙跳了起来,拉开车门。

    只见那黄公子正捏着青青咽喉,喜儿则给推得跌坐一角。

    寇仲抢入车内,一拳轰在黄公子背心处。

    黄公子痛得惨嚎一声,松开了手。

    徐子陵一把抓着他发髻,不知那里来的神力,扯得他整个人上半身跌出了车门处,顺势把他拖出车外。

    此人显然不懂武功,给两人拳打脚踢,不片晌便爬不起来,颤声道:「好汉饶命!:」青青抚着喉咙,不住咳嗽。哑声悲叫道:「不要打了!」

    两人为之愕然。

    寇仲奇道:「你难道不知他要谋你的财害你的命吗?」

    青青点了点头,趋前照着那黄公子的俊脸狠狠踢了几脚,颓然坐倒地上,愤然叫道:「快滚!」

    那黄公子早血流披脸,闻言如获皇恩大赦,连滚带爬,没进灯光不及的林木深处。

    俏婢喜儿这时扶起了青青,四人八目交投,都不知该说甚麽才好。

    青青高耸的胸脯不住起伏,瞪着两人神色不善道:「又是你们!」

    寇仲愕然道:「你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青青跺足道:「我就算给人杀了,都不关你们两个小鬼的事。」

    那喜儿也看不过眼,摇晃着她的手臂道:「小姐!他们是好人哩!」

    青青泪流满目。却大发脾气道:「我不管!快滚!」

    两人大感没趣,徐子陵苦囗婆心道:「你们若懂骑马,就把拖车的那匹马儿解下来。会走得快一点。」

    伸手搂着寇仲肩头,扬扬手去了。

    青青哭倒地上,凄然叫道:「我不要那两个小鬼小黥我!人家恨死了!」

    喜儿望往两人离去的方向。黑压压的树林像无尽地延伸着,心想原来这两个人洗澡後长得比那黄公子还好看。难怪一向好强的小姐不想被他们见到自己的落难样儿了。

    第四章发财大计

    向东南走了二十多天后,寇仲和徐子陵这对难兄难弟,来到了靠海的大郡余杭。

    两人填饱肚子后,寇仲道:“现在我们已成了名人,人人都在谋我们的宝库,若我们未练成绝世神功,就往江湖闯荡,只会落得悲惨下场。但若找个地方躲起来做缩头乌龟,不但有负娘的期望,亦永远杀不了宇文化骨,你说该怎么办?”

    徐子陵叹道:“我很想再见到李大哥和素素姐姐,但高邮离扬州城那么近,而杜伏威那老蠢蛋必是到了扬州寻宝,很易遇上他呢!”

    再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的银两所余无几,我又厌倦了去扒人的钱袋,连生活都没有着落,你教我怎么办呢?”

    寇仲的眼睛亮了起来,道:“李大哥以为我们早死了,怎会在高邮等我们。你说的对,现在先要弄点钱,否则那来盘川到洛阳去找和氏壁。”

    徐子陵喜道:“你有甚麽发财大计?”

    寇仲胸有成竹道:“所有发财大计,都离不开贱价入手,高价放出。这里是产盐区,只要我们买他奶奶的一车盐,再偷运他鸟儿去内陆最缺盐的地方,便可将盐当黄金来换钱。那时找个安身处练起李大哥的血战十式,就不用拿着根可笑的树枝了。”

    徐子陵奇道:“你知道哪处最缺盐吗?”

    寇仲用眼光一嘌左侧酒馆内的一张桌子低声道:“你看那妞儿多麽甜!”

    徐子陵正在忧柴忧米,连看的兴趣都欠奉,催道:“快说!”

    寇仲煞有其事,指了指自己的大头,道:“这世上最管用就是灵活的脑筋,现在老杜截断了大江的交通除非象宋家那种威势,谁有本事运盐到历阳以西的郡县去,所以我们若运他鸟儿的一车盐前去,就算是摆地摊都可赚个盆满钵满。来吧!要发财就来吧!”

    结了账后,两人离开酒馆,问了盐货批发的地方,立即动程。

    徐子陵心大心小道:“买盐还将就着我们的财力去买,但何来余钱去买骡车呢?”

    寇仲哈哈笑道:“你好象不知这人世上有手推车这种可靠的运输工具,来吧!”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才来到城外的码头,只见茫茫大海,在前方无限地延展开去。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海,看得目瞪口呆。

    寇仲吐出一口凉气道:“不若我们偷上其中一条船,到大海的另一边看看,凭我们的手段,说不定能成为另一个国的皇帝,那时纳十来个贵妃,不亦乐乎。”

    徐子陵一眼望去,只见船舶无数,樯桅如林,以千百计的脚夫正在起卸货物,商人旅客上落往来不绝,十分繁忙热闹。

    推了推眼露憧憬之色的寇仲,道:“发财要紧,来吧!”

    两人挤入活动的人流里,不但见到各式各样的江湖人物,亦有公差混迹其中。

    寇徐两人不知这里是否有悬赏追缉他们的榜文,见到公差,远远就避了开去。

    不一会儿到了这里最著名的盐货街,十多间铺面高敞开阔的盐铺,排在靠海的一边,铺后就是码头,泊满载货的大船小艇。

    十多间铺子无一例外挤满了人,铺内盐货堆积如山,贱得像不用钱就可随手拿走一包半包的样子。

    两人见到这等阵势,胆怯起来,争议一番后,徐子陵被推举出去打头阵,认定了一个站在柜台后边打算盘的老先生,好不容易挤了过去,徐子陵干咳一声道:“老板!我们要买货。”

    那老先生头也不抬,冷冷道:“这三个月的货全给订了,你们是哪家铺子的?”

    徐子陵哑口无言时,寇仲在后面推他道:“到别家去吧!”

    老先生像再不知道他们存在的样子,全神贯注在算盘上。

    一个倚着柜台的大汉冷冷瞅着他们道:“两位小兄弟面生得很,是否外来的。”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是外地来的。”

    老先生咕哝道:“老刘你要聊天,给我到铺外去聊,不要在这里阻碍别人来交收提货。”

    老刘给两人打了个眼色,带头挤出铺外,到了街上,再向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带点嘲讽的语气道:“看来你们又是到这里买货,以为可运往内地发财的凯子,不过却少有像你们这麽年轻的,你们拿得出多少钱来?”

    寇仲和徐子陵自幼就在市井混大的,那还不知遇上骗徒,摇头要走。

    那老刘立时变了脸,拦着去路,恶狠狠道:“走得这麽容易吗?”

    砰!

    寇仲一拳抽在他小腹处。

    老刘登时虾公般弯了起来,接着跪地捧腹,然后整个人仆在地上,连呻吟的力量都失去了。

    附近的人纷纷避开。

    徐子陵看着寇仲的拳头,吁出一口凉气道:“你的拳头何时变得这麽厉害了。”

    寇仲陪他呆瞪自己的拳头,愕然道:“莫不是我练成了九玄大法的第一重境界,等若六份一个娘那么厉害?”

    徐子陵见至少有百来对眼睛看着他们,而老刘则仆在地上生死未仆,极之碍眼,扯着寇仲挤进不迭自动让路的人堆里。

    正要到另一间盐铺碰运气,后面有人叫道:“两位小兄弟留步!”

    两人知道找喳子的来了,停步转身。

    只见三名青衣大汉,品字形的走来,带头的汉子年约三十,貌相粗豪,神态动作,都流露出横行惯了的味道。

    不过这时他脸上却挂着笑容,抱拳道:“本人谭勇,乃海沙帮余杭分舵的付舵主,见两位小兄弟身手硬朗,生出想结交之心,不若找个地方,让老哥做个小东道如何?”

    两人感到大有面子,但亦知惹上了黑道中人,是不会有甚麽好结果。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还要赶着办货去做生意呢。”

    谭勇趋前道:“若两位小兄弟是要办盐货,就不要白费心机了。先不说这处的货都由十多家大商号瓜分了,就算有人肯卖给你们,不但帮会要分一笔,公差要一笔,官府要一笔,到最后加上盐税,也只是白辛苦一场,赚来的都不够到窑子花三天,那还是最便宜的乡间土窑子呢。”

    他们听得两颗心直沉下去,他们的发财大计,岂非美梦成空。

    谭勇笑道:“来吧!”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随他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馆子坐下,谭勇先介绍他们认识两名手下,一叫谢峰,一叫陈贵,才漫不经意地盘问他们的来历。

    寇仲一一答了,当然是随口捏造。他要充武林高手,现在还攀不上边儿。但若论说谎,却可把杜伏威都骗了。这谭勇算哪门子的人马,自给他们诓得深信不疑,以为两人分别叫傅仲和傅陵,武功来自家传,现在成了到处找赚钱机会的胆大包天的小流氓。

    谭勇满意道:“你两人除了拳脚功夫外,还懂甚麽兵器?”

    徐子陵拍胸道:“我们都是用刀的,等闲十来人都奈何不了我们。”

    谭勇怀疑地道:“可否让我试试小兄弟的刀法呢?”

    寇仲傲然道:“真金不怕红炉火,不过谭爷最好先说出有甚麽好关照,人生在世,不外求财,谭爷这麽明白事理……哈!”

    谭勇哈哈笑道:“我对两位小兄弟是一见如故,钱财只是身外物,兄弟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待我们回去向舵主打个招呼,成了真正的拜把兄弟以后,有甚麽不好商量的。”寇仲对黑道人物的行事作风比自己的十根指头还要清楚。嘻嘻一笑,凑到谭勇的耳旁低声道:“谭爷是否看上了我们是外地来的生面人,又是两个可瞒过任何人的乳臭小子,所以想我们去为你们海沙帮刺杀另一个帮会的人,事后更可推个一干二净,嘿!这类黑锅会压死人的。”

    谭勇立时呆若木鸡,以他那样老江湖仍给弄个措手不及,无言以对,因为这正是他笼络两人的大致原因,就像寇仲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那样,当然细节上有颇大的出入。

    寇仲拍了拍徐子陵肩头,道:“兄弟!我们走!”

    谭勇回过神来,叫道:“且慢!”

    寇徐两人还以为他恼羞成怒,严阵以待。

    谢峰和陈贵亦目露凶光,准备动手。

    谭勇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傅小弟真厉害,那就不如摆开来说……”

    寇仲截着他说:“你千万别说出来,若说了出来,依江湖规矩,我们就休想脱身了。”

    徐子陵也哈哈笑道:“我们两兄弟到江湖上闯字号,凭的就是一身功夫,可没有打算依仗任何靠山。”

    谭勇三人听得呆了起来。这两个小子那种绝对与年龄不相称的老辣,确是教人惊异。

    寇仲拉着徐子陵站了起来,抱拳作礼后,再不理三人,转身便去。

    来到街上,两人都有点发愁,不自觉的又朝码头走去。

    这时忽见一艘巨舶,由远而近,两艘官艇则迎了上去,似正等候巨舶的来临。

    这巨舶之所以吸引两人注意,主要是她无论外型和旗帜,都充满异国情调。

    巨舶靠岸停下,甲板上隐见人影,但由于距离颇远,故看不真切。

    到四名官差护着一位官员由吊梯登船后,两人才收回目光。

    寇仲搂着徐子陵的肩头叹道:“想做正常的生意人并不容易,从来能发大财的都是毫无道义的奸商,哈!我又有妙计了,今晚我们再摸到这里来,偷他鸟的一艇盐,然后溜之夭夭,连那几个子儿都省掉。”

    徐子陵心动道:“他们有那么多盐,偷十来包绝不会令他们家破人亡的吧!就偷刚才那间吧!想起那掌柜我便有气了。”

    寇仲见他同意,大喜道:“这真是我的好兄弟,不过做贼都该有做贼的家当,例如开锁的钢丝,防身的兵器,捆赃物的绳索诸如此类。以后吃粥还是吃饭,都要看这一铺了。”

    徐子陵道:“做贼的主意可是你提出来的,这些东西自然须由你去张罗。”

    寇仲嘻嘻笑道:“合则力强,分则力薄,一世人两兄弟,你也不想我一个人奔波劳碌,累得今晚连脚都动不了,只得陵弟你一个人去作贼。”

    徐子陵早惯了他的招数,说出来只是为了玩儿。寇仲对他这小弟爱护有加,但总不时要占点便宜。正要说话,忽然发觉寇仲直勾勾望往左方,面色大变。

    徐子陵连忙瞧去,只见一群达四、五十人,像是脚夫装束的流氓恶汉,持着利钩、尖插、担挑一类东西,正往他们迫来,带头的赫然就是那个老刘,把逃路完全封死。

    码头上的人立时鸡飞狗走,其中包括了几名公差在内,好象半点皇法都没有的情景。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小陵!娘有教过我们空手入白刃吗?”

    徐子陵何曾见过这种大阵仗,摇了摇头。

    接着一声发喊,两个小子掉头转身,往码头和大海那边逃去。

    众汉喊杀连天,在后狂追,情势顿时混乱至极点。

    两人显然跑得比那群大汉快,在一堆堆的货物间左穿右插,越过四散逃避的人们,转瞬到了海边。

    寇仲一扯徐子陵,朝刚泊岸那艘巨舶掠去,若那是别国来的使节,自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群恶汉理该不敢追上去。

    瞬眼间两人横过了近百丈的距离,到了上船的吊梯处,哪还迟疑,拚命往船上攀去。

    这吊梯足有五丈高,快到梯顶,四把长剑拦着去路,有人怒喝道:“滚回去!”

    两人别转头下望,只见那群恶汉已有多人追上梯来。

    这时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唯一的方法就是跳下大海。

    正叫苦时,一把柔和悦耳的女声隐隐从上方传来道:“让他两人上来吧!”

    有人应道:“是!夫人!”

    长剑移开。

    两人如获皇恩大赦,连爬带跑走了上去。

    才到甲板,后面已动起手来,四名身穿白色武士服的壮汉把追来的流氓斩瓜切菜的劈落吊梯,迫得他们掉到海里去。

    其他人吓得纷纷掉头退回码头上,再不敢登船。

    甲板上除这四名武士外,再没有其他人,亦不见刚才出言让他们上船的夫人。

    两人松了一口气,暗喜检回了两条小命,还不忘向下面码头上叫嚣吵嚷的老刘等人挥手致意。

    攸地一把女声在后方响起道:“两位小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立时眼前一亮,原来是位年轻娇俏的小婢,在含笑打量他们。

    人家既救了他们,自该听对方的吩咐。

    寇仲装出文质彬彬的样子,躬身道:“姐姐请引路!”

    小婢“噗哧”一笑,盈盈转身,领路先行。

    两人你推我拥的跟在后面,看着这俏婢美好的背影,均感不但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待他们更是优厚异常。

    步进舱门,一条通道往前伸展,两边各有三道内舱的门户,却不见任何人,颇透出神秘的气氛。

    俏婢领他们到了左边最后的舱门处,再走前就是通往上下船舱的楼梯了。

    两人正好奇地左顾右盼,俏婢把舱门推开,柔声道:“两位公子请进。”

    两人举步入房,均感愕然。

    原来此房非常宽敞,但中间却以垂帘一分为二,近门这边四角都燃着了油灯,放置了一组供人坐息的长椅小几,墙上还挂了几幅画,看布置显得相当有心思。

    由于竹廉这边比另一边光亮多了,所以除非掀起竹廉,否则休想看到竹廉内的玄虚,但若由另一边瞧过来,肯定一清二楚,纤毫毕现。

    小婢客气道:“两位公子请坐!”

    两人坐下后,小婢退了出去,还关上了房门。

    他们面对竹廉,嗅到淡淡幽香,由竹廉那边传来,非常诱人。

    寇仲和徐子陵正摸不着头脑时,一把娇滴滴的女声由廉内传过来道:“两位小公子为何会给码头的流氓追赶呢?”

    寇仲认得声音,恭敬答道:“原来是夫人!我两兄弟先谢过援手之德。”

    徐子陵怕他胡言乱言,接口道:“我们曾和他们其中一人动过手,他便召人来对付我们了。”

    夫人淡淡道:“两位小公子谈吐不俗,且身手矫健,但又似不懂武功,究竟是甚麽一回事呢?”

    寇仲笑嘻嘻道:“我们的身手都是娘教的,读书认字,亦是由她一手包办,娘去世后,我们便四处流浪,看看有些甚麽发财的生意可做……”

    一声娇哼,在廉内传出,打断了他的话,却明显不是那夫人的声音。

    两人大感愕然,这才知道那夫人之外,还有另一位女子,而且身份不会低于那夫人。

    但她为何会对寇仲的话表示不悦呢?

    那夫人的声音又再响起道:“另一位小公子又有甚麽意向呢?”

    徐子陵知她在问自己,耸肩道:“我们进退与共,他想发财,我自然也想发财哪!”

    那夫人叹了一口气道:“除了银子外,你们还想干些甚麽?”

    寇仲道:“夫人问得好,发财后当然要立品,最好可当个官儿,那就可光宗耀祖,八面威风了。”

    夫人语气由温柔转作冰冷,平静地道:“外面那么多人正为战乱和暴政受苦受难,你们难道没想过就世济民,为天下苍生尽点心力吗?”

    徐子陵愕然道:“我们人小力弱,三餐难继,倒不曾想过这种事。”

    寇仲想起李靖,赔笑道:“这种大事,自有大英雄去担当的。”

    夫人淡淡道:“人各有志,两位请下船吧!”

    两人骇然叫道:“这怎麽行!”

    房门推了开来,那小婢脸无表情的走进来,绷着俏脸不客气道:“两位请!”

    两人看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知道求情只会惹来嘲笑喝骂,只好挺起胸膛,随她来到甲板上。

    近吊梯处,那四名武士按剑而立,摆出逐客的姿态。

    码头上仍聚集着老刘等一众流氓,恭候他们大驾,却不敢叫嚣,显是给船上的武士打怕了。

    这里似乎比扬州城更没有王法。

    寇仲轻扯徐子陵衣角,低声道:“跳船!”

    徐子陵会意,两人不吭一声,全速朝远离码头那边的船缘奔去,飞身越过围栏,投往大海。

    俏婢攸然望他们消失的方向,嘴角飘出一丝笑意,像早听到他们的对答,只是没有阻止。

    第五章东溟夫人

    “噗通!噗通!”

    两人先後掉进水里去。

    在入水前的一刻,他们看到三艘快艇朝他们驶来。

    艇上各有数名流氓,人人手持一端装了尖钓的长竿,正叫骂狂呼的赶过来。

    到了水里,寇仲知徐子陵水性及不上自己,死扯着他往巨舶的船底潜下去,只有借巨舶的掩护,才有机会避过敌人的竿钩,至於如何换气,这时都还计较得到。

    两人潜到舶底的深处时,胸中一囗气已尽,要浮上去,却撞在船底处。

    正手足无措。快要闷死,忽然又回过气来,两人喜出望外,齐往船尾处游去。

    到这一囗新气将尽时,另一囗气又自动地由体内生出来。

    今次两人都注意到这囗奇气非从天而降,而是於体内的真气,生生不息,令两人极之受用。

    这时连敌人要怎样对付他们都忘了。

    徐子陵感到右脚心奇热,左脚心则寒气浸浸,体内真气澎湃,不住流转,使他自然而然就依着《长生诀》内的图样去催动真气。眼睛同时明亮起来,清楚看到海面上黑压压的船底,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若一幅图案。

    寇仲的情况亦和他大同小异,不过真气却是由头顶天灵穴开始。

    他们一先一後在四丈许下的深水处缓缓游动。

    每一次伸展四肢,体内的真气便流转一次,配合得天衣无缝。

    真气源源不绝,全无气闷感觉。

    也不知游了多久,他们在远离码头的一处海滩爬到岸上。

    太阳这时快下山了,两人并排躺在海滩上,齐声大笑。

    寇仲喘着气道:“原来我们的内功这麽厉害,不用换气都可以游这麽久,说不定可游到大海的对面去,连乘船都省掉了。”

    徐子陵享受着夕照的馀晖,伸了个懒腰道:“现在我感到浑身都是力气,该是偷东西的好时光了。”

    寇仲兴奋起来,坐起身环目四顾,只见码头至少在四,五里外的远处,隐见高起的桅帆。这边却是荒山野岭,渺无人迹。笑道:“今晚我们再游回去,就在盐仓後的码头设法潜入仓里去偷盐,然後再用艇运走,若给人追上,就噗通一声跳进水内去,和他们在水底捉迷藏好了。”

    徐子陵亦坐了起来,舒展手脚道:“现在见老虎我都可打死几头。那夫人真怪,好好的说着话,忽然又把我们赶走。哼!我们难道长得不好看吗?为何除了素素姐姐外,别的女人都像看见我们便不顺眼的样子呢?”

    寇仲搂着他肩头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她们都怕情不自禁爱上我们,以致不能自拔,哈!”

    两人自我安慰的大笑了一会後,太阳没进了西山下。

    只是这一阵子,两人的衣服竟乾透了。

    互相一看,都觉得对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活像两个小乞儿。

    忽然两人又不想回到水里去了。

    寇仲迅速找到藉囗,道:“我们明天弄清楚水路怎麽走,才去偷盐,现在趁城门未关,入城去找间像样点的旅馆,然後吃顿好的。才慢慢研究我们的第一单发财大生意。”

    徐子陵亦不想立即回到水里,点头同意。

    两人朝城门方向走去,感到身子比平时轻了至少一半,速度亦增加了一半,耳目都比平时灵明多了,黑暗对他们似和白昼并没有太大分别。

    他们当然不晓得,刚才在水底误打误撞下,两人竟进入了道家内气循环不息的境界,初窥上乘气功的堂奥。

    修道之士虽数不胜数,但能达致内息境界的却没有多少人。

    所谓“外气不竭,内息不生”。

    若非身在水底那样特别的环境里,两个小子又没明师的指导,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能突破这难关。但在机缘巧合下,他们终在武道上迈出这无比重要的一步,由顽石变成美玉,超越了年龄的限制。

    两人在客栈洗了个冷水浴,来到街上,才知这里的晚上比扬州城还要热闹,沿路车水马龙,好不兴旺。

    街上的女子更是花枝招展,又像一点不怕男人的目光。两人观赏不尽,都不知多麽高兴。

    填饱了肚子後,两人意兴大发,往人多处去钻。

    寇仲正探头察看其中一间青楼门内的情况时,徐子陵猛地把他扯到附近一道横巷去,指着对街说:“是老刘!啊!他身旁那个不是甚麽海沙帮的副舵主谭勇吗?”

    寇仲愕然望去。果见对街一间店铺内聚了一群大溪,人人身带兵器,其中两人正是谭勇和老刘,正站到一起,前者似在吩咐老刘,後者则不断点头,那谢峰和陈贵则站在两人身後。

    再看清楚些,那店铺原来是所跌打医馆,看来是他们在这里的一个落脚巢穴。

    徐子陵道:“他们在说甚麽呢?”

    两人不由竖起耳朵去听。忽然谭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在他们耳内响起道:“龙头今晚三更便会来到,真奇怪,为何捞不到那两个小鬼的尸身呢?”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吓了一跳,想不到真能听到谭勇的说话。

    双方间相隔足有三丈多的距离。街上又是闹哄哄吵作一团,偏偏却只听到谭勇的话声。

    两人大感兴奋,再想去听,却甚麽都听不到了。

    寇仲喜道:“看来我们的功力大有进步。真奇怪,老刘和谭勇是打一开始就串通来坑害我们,不用说是由老刘扮恶人,而谭勇则扮好人来解围。後来又是谭勇指使老刘来杀我们。”

    徐子陵心思细密,讶道:“当时他们仍不知我们是武林高手。能打得老刘爬不起来,究竟看上了我们甚麽呢?”

    以寇仲的思想敏捷,仍大惑不解,低声道:“不理他们想干甚麽,总之是想害我们,江湖好汉都是有仇必报的。谭勇可能很棘手,但老刘却很易吃,我们便缀着他,只要他落单。就可出手教训兼洗劫他娘的钱袋,也好帮补我们去买两把利刀,就不用怕再遇到人动家伙了。”

    徐子陵不但不害怕。还觉得非常好玩。不迭答应时,老刘已走出铺来,後面还跟着两个人,望左方去了。

    他们的目光落到後随两人腰挂的大刀上,感觉其诱惑力实远比要应付三个人的胆量大多了,猛一咬牙,尾随而去。

    老刘三人在街上大摇大摆的走着,路人都避道而行,可见他们是人见人怕的人物。遇上一队五、六个官差时,彼此还站在街头上交头接耳谈了一会,这才转入一条暗黑僻静的横巷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壮胆眼色,追了进去。

    踏进巷内。才发觉三人失去踪影。

    寇仲扯着徐子陵到了一道人家後院的木门旁,低声道:“定是进了这後院里,否则那会不见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徐子陵吃了一惊道:“里面或者有其他海沙帮的人呢?”

    寇仲叹道:“算老刘他今晚走运吧!”

    徐子陵道:“横竖回旅馆都是睡觉,不若在这里等上一会好吗?”

    寇仲挨着墙角坐到地上,笑道:“好像又回到了扬州城内。无聊时就坐他半日说梦话,哈!我们终於来到江湖上闯荡了。”

    徐子陵靠着他坐了下来。低声道:“海沙帮看来在这里有很大的势力,码头的脚夫都要听他们指挥,海沙不就是海盐吗?能控制这里的盐货,定是非常强大和富有,为何却要看上我们这两个穷小子呢?”

    寇仲对他刮目相看道:“我倒没你想得这麽深入,幸好我们订下了偷盐大计,否则恐怕一粒盐都买不到。”

    又兴奋起来道:“现在最紧要是发财,有了钱,就可去找素素姐姐。若她不嫁给李大哥,就嫁给我们好了。姐姐人既美,心肠又好,得到她做妻子,我们会很幸福的。”

    徐子陵笑骂道:“说笑也不能太离谱,姐姐怎可同时嫁两个人?晚上难道都睡在一张床上吗?我才不要呢。”

    寇仲叹道:“人最紧要是懂安慰自己,我们连女人的胸脯都未碰过,做男人那有我们这麽窝囊的?嘻!若能把老刘那两个跟班的钱袋劫了,我们不是立即就可到青楼风流快活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那时我们若不立即溜往城外,说不定会给海沙帮的人分尸,还说甚麽风流快活?”

    寇仲一震道:“有人出来了!”

    徐子陵倾耳细听,果然木门後有足音传来。

    两人跳起身来,贴站木门两旁。心儿却不争气地狂跳。

    老刘的声音在门内响起道:“小花花真是骚得令人魄荡神摇,难怪二爷忙到七窍生烟,仍要教我们送燕窝来哄她了。”

    另一人道:“我也瞧得浑身发痒。若不是东溟派来了人,我真要立即去找窑子的姑娘来降降火。”

    老刘淫笑道:“听说东溟夫人单美仙人如其名,其的美若天仙,希望她的床上功夫不要比她的武功差就好了。”

    从未发言的大汉道:“就算她床上功夫如何好,轮得到我们吗?龙头之後还有二龙头,排队都排不到你老刘呢。”

    三人齐声淫笑。

    “咿唉!”

    木门被拉了开来。

    老刘毫无防范举步走了出来。

    “砰砰!”

    身後两汉同时面门中拳,惨哼声中往後倒跌。

    若刘骇然转身时,胸囗肚腹分别中拳,痛得滚倒地上。

    两人想不到三人这般易摆平,寇仲探头一看,见到里面是个静悄无人的小花园,不远处有座小楼,隐有灯光透出,招呼一声,和徐子陵把三人拖了进去。

    除老刘外,另两人都血流披面,晕了过去。

    两人手法纯熟的解下三人腰带,把他们绑个结实,又取去他们的大刀和钱袋,才抓起老刘。

    寇仲笑道:“认得我们吗?”

    老刘仍痛得脸容扭曲,肌肉颤动,呻吟道:“大爷饶命!”

    寇仲抽出大刀,架在他脖子上,恶兮兮地骂了一串粗话,才道:“我问一句你得老实答一句,否则就割断你的喉咙。但只割断少许,让你慢慢淌血。”

    老刘这时看清楚他们了,骇然道:“你们不是淹死了吗?”

    徐子陵“啪!”的一声赏了他一个耳光,唬吓道:“只准答不准问,海沙帮的盐仓在那里7不要随便搪塞,待会我再拷问你的兄弟,就知你有没有说谎了。”

    寇仲心中叫炒,这正是杜伏威对付他们的手法。忙把刀加重在老刘颈项的压力,威吓道:“快说!”

    老刘咿咿啊啊,那说得出话来。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的刀压在他咽喉处,教他怎麽说话?”

    寇仲尴尬地把刀移开少许。

    老刘欺他们年轻,逞强道:“若你杀了我,保证不能活着离开。”

    徐子陵笑道:“你们不是要应付东溟派吗?如今帮中人那有时间理会我们,到发现你们这三条死尸时,我们早走远了。”

    寇仲晒道:“不要吹大气,今天我们不是开罪过你们?为何现在仍是活生生的。好!先割断你一只手指看看你这硬汉会不会哭。”

    徐子陵摇头道:“不!仍是先弄盲他一双眼比较好玩,左眼好还是右眼好呢?”

    老刘立时由硬汉变作软汉,求饶道:“小人服输了,我们共有八个盐仓,少爷想知道那一个?”

    寇仲道:“你一囗气把八个仓说出来,一下迟疑,一双眼睛,剜眼我是最熟手的了。”

    老刘吓得一囗气说了出来,寇仲又要他反覆说了几遍,肯定他没有说谎後,才道:“最近是那一个仓?”

    老刘无奈的再说了出来後,徐子陵道:“东溟派究竟是甚麽门派,为何你们的龙头会为他们到这里来?”

    老刘忙道:“若我说了出来,两位少爷可否把我放了?”

    寇仲道:“若你老老实实,我们就让你在这里躺上一个晚上,但我定要斩了你那两个朋友的头,才可显出我们扬州双龙的手段。”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杀人,这麽说只是黑道惯用的手法,绝不可让人看出自己是好相与的。

    老刘果然被吓得更脸青唇自。颤声道:“少爷饶命。我说了,但你们要守诺才好,也不要伤我的身体。”

    徐子陵喝道:“快说!”

    老刘颓然道:“我只是由二爷处听回来的,东溟派来自大海对面一座叫琉球的大海岛,派内以女性为主,嘿!今天你们逃上去的船就是她们的船,你见不到她们吗?”

    寇仲骂道:“现在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而且我们不是逃上船去,而是登上船去。你是否嫌十双手指太多了,用九只手指摸女人可能更过瘾吧?”

    老刘连忙恳求宽恕,续道:“她们每年都会在春分时分到沿海郡县挑选少男到琉球去,不知龙头为何今年要对付她们,噢!此中情由我真的不知道。”

    两人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谭勇看上他们的原因,大感自豪,旋又想到琉球夫人单美仙终没挑选他们,又感到自卑自怜。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感再没有问下去的兴趣,撕下三人衣衫,塞满他们的大囗後,再以“独门手法”扎了个结实,手足的结以衣衫卷成的布索扯紧,使他们往後弯曲,难以发力,这才施施然离开。

    对於海沙帮和东溟派的事,他们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去管。

    现在他们想的只是如何黑吃黑的去抢劫海沙帮的私盐,然後去发他一笔大财,那时海阔大空,不是可任他们翱翔了吗?

    第六章利己利人

    来到城门时,才发觉城门不但关了,还聚了一批人,既有把门的衙卒,亦有些不知是甚麽来头的大汉。

    两人作贼心虚,躲到离城门不远的一条暗巷里,坐了下来。

    寇仲把抢来的钱袋取出,金睛火眼地借着城门掩映过来的火把光,点算收获。

    徐子陵则拔出长刀,爱不惜手地把玩。

    寇仲点了两遍後,大喜道:「今趟发达了,总共约有二十两白银,不但足够我们到洛阳的旅费,还可大吃大喝,再逛他三天窑子。」

    徐子陵把刀搁在膝上。不相信的探头去看,喜道:「那就不用去偷盐运盐和卖盐那麽辛苦了。」

    寇仲骂道:「真没有志气。二十两便满足得要死的样子。海沙照样要偷,我们就在这裹过一晚。明天城门一开,立即去提货走人,唉!希望老刘不要被人发现就好了。」

    徐子陵苦恼道:「真希望懂得轻功,那就可越墙而去了。啊!」

    两人脸色一变急剧的蹄声由远而近头皮发麻时大队人马在巷外的大路驰过,少说也有百来人,往城门驰去。

    不片刻听到有人低喝道:「海沙扬威!」

    另一方答道:「东溟有难!」

    两人探头外望时,只见城门处开了侧边的小门。众海沙帮徒策马鱼贯而出。

    他们脸脸相黥,但片晌之後,又有几起人出城。都是用相同的切囗。其中一些帮众只是徒步而行。

    徐子陵道:「海沙帮今晚大概会攻击东溟派的大船,我们是否要去通知一声?海沙帮肯定没有半个是好人!」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低声道:「你想到琉球去吗?只是娶得那个小婢已艳福不浅了,来吧!」

    徐子陵随他站起来,骇然道:「说不定会给人认出我们的。」

    寇仲挺胸道:「不入虎穴,焉得甚麽子?懊!记起了,是得老虎的女儿子,即是雌老虎。为了东溟派那些美麓的雌老虎,怎都要搏他娘的一铺。看!那城门还敞开,我们又有刀,被识破了便杀出门外去,只要走到海边噗通一声跳进水裹,凭我们的九玄闭气大法,谁拿得着我们。来吧!胆小鬼!」

    言罢大步走了过去。

    徐子陵没法,硬着头皮陪他去了。

    才踏上出城的大路,後面蹄声响起,四骑疾驰而至。

    寇仲见城门处不见了那几个常服大汉,只有十多个衙卒,正狠狠盯望他们,想掉头走已不成,转身向冲来的四骑招呼道:「二爷出城了吗?」

    四骑擦身而过,其中一人应道:「大爷和二爷在後面!」接着旋风般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吓得忙加快脚步,隔远向那些衙卒叫道「海沙扬威!」

    其中一个兵头笑道:「你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学人去干活是否嫌命长了?」

    众兵爆出一阵哄笑。

    另一兵卒道:「你们是谁?为何没见过你们?」

    寇仲一拍长刀,装出粗豪姿态道:「二爷是我们的阿公谢峰是我们的乾阿爹上个月才收录我们的。」

    众兵见他说来有纹有路,再不阻拦,放他们出城。

    两人大喜若狂,急步奔出城外。

    方踏出城门,立即心中叫苦。

    原来城门外黑压压聚了几大队人马,少说也有近千人。

    由於他们既没有点燃火炬,又个个闷声不响,两人出城後才发觉,已是无法脱身了。

    有人喝逍:「海沙扬威!」

    两人同时答道:「东溟有难!」

    一名大汉迎过来,低声问道:「那个堂囗的。」

    寇仲硬着头皮道:「馀杭分舵的!」

    大汉不疑有他,指了指其中一堆人道:「绑上红巾,站到那裹去,龙头快到了!」

    徐子陵见他递来两条红布,慌忙接过。

    来到那组馀杭分舵的人堆时,两人装作绑扎红巾,低头遮遮掩掩的来到了队尾,竟没给人瞧出破绽。

    前面的几个人掉头来看他们,黑暗中看不真切,正要问话幸好蹄声急响一群人由城门驰出,再没有人理会他们。

    带头的是个铁塔般的大汉。因在他左右方两人均高举火把,所以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长相威武,背插双斧,目似铜铃。环目一扫,包括寇徐两人在内,都感到他似是单独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其他人各有特色,其中还有位相当美貌的尼姑,宽大的道袍被海风吹得紧贴身上,露出美好诱人的曲线。

    那谭勇亦是其中一人,不过排到队尾处,看来其他人的身分都比他高。

    那大汉到了分列两旁的部下间,策马转了一个小圈,停了下来。

    众海沙帮徒纷纷拔出兵刃致敬。

    寇仲一边举刀作状,乘机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龙头看来要比我们这两个高手高得多,有机会就溜,甚麽都不要理了。」

    见到这等声势,徐子陵亦心虚得要命,不迭点头。

    那海沙帮的龙头勒马停定,喝道:「今趟我们海沙帮是为宇文化及大人办事,酬劳优厚不在话下,还有其他好处。今次致胜之道,是攻其无备,不留任何活囗。你们尽心尽力随本舵的头子去办事,谁若临阵退缩,必以家法处置。事成後人人重重有赏,知道了吗?」

    众汉齐声应了。

    这里离码头颇远,又隔了个海湾,纵使放声大叫,亦不虞给码头的东溟派听到。

    寇仲正要扯徐子陵往後开溜。才察觉後方一座小丘上亦有人在大声答应,惟有放弃了行动。

    此时谭勇和另一矮汉策马来到馀杭分舵的那组人前,低声说了几句话,便下令出发。

    骑马的骑马,没马的人便跑在後面,只恨谭勇堕到队後压阵,累得两人无法开小差只好跟大队出发。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海边,早有三艘两桅帆船在等候,该处离东溟派巨舶泊岸处至少有三、四里的距离。

    寇徐两人硬着头皮,在谭勇的监视下。登上了其中一条帆船。

    各人上船後,都各就工作,有的去预备发动投石机,有些去弄火箭,又或起帆解缆,只有他们不知干甚麽才好非常碍眼。

    正心惊胆跳时,谭勇竟登上他们那艘船来,幸好船上灯火全无,否则早给人发现他们是冒牌货。

    两人惶然失措,正要靠往船边跳海时,一名大汉拦着他们喝道:一还不给我到舱底把水靠和破山凿拿上来?」

    两人吓了一跳,低头钻进舱里去。

    早有十多人忙着把箱子抬上来,其中一人道:「还剩下一箱,由你两个负责。」

    两人楞头楞脑的摸往底舱去,只见昏暗的风灯下,堆满杂物的舱底再没有人只有一个木箱子。

    寇仲大喜,扑了上去,揭开箱子,只见裹面有一个锐利的螺旋巨钻,至少有五、六十斤重。

    帆船微颤,显正解缆起航。

    徐子陵帮他由箱内把钻子取出,不约而同把钻尖对着舱底,转动起来。

    寇仲笑道:「只要把这条船弄沉,就甚麽仇都报了。」

    徐子陵道:「这事既和宇文化骨有关。我们怎都不可坐视不理。待会入水後,我们就跑到甲板去,大叫大囔,便可破壤海沙帮的甚麽攻其无备了。然後再跳水逃生,立即去抢盐,哈!」

    两人愈说愈兴奋,把钻子转动得风车般快捷,不半晌「波」的一声。硬在船底钻了个洞。

    忙把钻子转回来,当他们要把箱子抬上去时,海水早浸到脚踝的位置。

    东溟派的巨舶像头怪兽般俯伏在码头处,四周黯无灯火,只有它在船头船尾点燃了四盏小风灯,凄清孤冷,在海风下明暗不定。

    码头一带上千百艘船舶,部分紧贴岸边,大部分都在海湾内下锚。

    海沙帮的三艘帆船悄悄地穿行船阵之中,到了离巨舶十丈许处,停了下来。

    被钻破船底的那条船早沉低了两尺许,只差尺许水就浸到甲板,但由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敌船上,竟没有人发觉到。

    寇仲和徐子陵躲在船头特别暗黑处,手持分派来在箭头扎了油脂布的长弓劲箭,心儿忐忑地等候。

    杨勇下令道:「入水!」

    八名穿上水靠,带了破山凿的手下无声无息地翻进水内去。

    忽然有人低叫道:「水位为甚麽这麽高!」

    寇仲知是时候了,一推徐子陵,点起火箭,在众人愕然中,望巨舶射去,画出两道美丽的火虹。

    谭勇惊喝道:「你们疯了吗?」

    两人齐声大叫:「海沙扬威,北溟有难,海沙帮攻其不备!」

    谭勇横掠而来,暴喝道:「又是你两个小鬼!」

    寇徐两人把大弓当暗器般使,甩手往谭勇挥去,同时翻身潜入水里。

    码头那边已喊杀连天,巨舶离开岸边,望北开去刚好在爬上海沙帮盐仓後面码头处的寇徐二人身後经过。

    两人边笑边往仓後奔去,到了入门处,寇仲一手握着锁仓的铁锁,叫道:「看我的内功!」

    「呸!」

    锁头纹风不动。

    寇仲没法,把铁链拉直。叫道:「快拿刀劈!」

    徐子陵摇头道:「劈崩了我的刀怎办!」

    寇仲怒道:「刀折了可以买把新的,发不了财这一世都是穷光蛋,海沙帮并不是每天都全军出动去作战的呢!」

    徐子陵嘻嘻一笑,把寇仲的刀抽了出来,运起全身吃奶之力,一刀下劈。

    「粝!」

    铁链应刀而断。

    两人同时一呆,不过已无暇多想,寇仲指着泊在後码头最大那艘风帆道:「快把那条船摇撑过来。我去搬货。」

    他们分别活了差不多十八年和十七年,但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风光了。

    寇仲躺在堆积於船上像小山般的盐包上,享受着清晨的阳光,哼着扬州最流行的小调,写意得像快要死去的懒样儿。

    徐子陵望往左方延绵的陆岸,别下头看看快浸到甲板来的水位,皱眉道:「我已叫你不要偷这麽多了,现在连睡觉的地方也塞满了货,船都要快压沉了,不如抛掉十来包吧丨」寇仲吓了一跳,转身把盐抱紧,大叫道:「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要我把银子丢到海里去,不若乾脆把我的命也丢掉好了。」

    见徐子陵不作声,又坐了起来,嘻嘻笑道:「小陵莫要动气,这样吧!待会泊岸买衣物粮货时,让我看看有没有人肯高价购买几包吧!」

    徐子陵气道:「到沿海产盐的地方卖盐,肯出高价的定是像你那样的疯子和白痴,不同之处在一个乱花钱,另一个是视财如命。」

    寇仲哈哈一笑,来到船尾,搂着徐子陵的肩头道:「一世人两兄弟,何须发这麽大脾气呢?哈!我是贪心了少许,但都是为了大家的将来设想,能赚多个子儿,将来便可多点幸福快乐。说不定可筹组一枝义军,打上京城去趁做皇帝的热闹,那时不是可把宇文化骨推出午门斩首来为娘报仇吗?」

    又乾笑一声道:「看!这条船多麽结实,走得多麽顺风顺水。」

    徐子陵取起长刀,离开他的「怀抱」,站了起来。踏着也不知叠了多少层的盐包,来到了帆桅下,抱刀而立,苦笑道:「你仲少懂得驾船吗?现在天朗气清,风平浪静当然问题不大,假若遇上风浪,两下子就沉了时,你不要对我抢天呼地才好。」

    寇仲揩了揩自己的大头,又指了指左方的海岸,笑道:「我这个算无甚麽策的脑袋早想过所有这些问题了,天色稍有不对,我们就往岸边靠过去,哈!我还以为你担心甚麽?原来只是这等小事。」

    徐子陵以长刀遥指寇仲,冷冷道:「若这艘船突然靠岸,如非碰个粉身碎骨,就是永远都开不出来,还笑我在白担心。」

    寇仲显是理屈辞穷,痛苦地道:「你要抛掉多少包?」

    徐子陵颓然跪在盐包上,叹道:「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照目前的航线走,最终我们都要由大江进入内陆,而扬州城则是必经之路,那时你该知会遇上谁了。」

    寇仲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哈哈笑道:「我这超卓的脑袋怎会没想及这件事。到时我们漏夜闯过扬州,既可避过官船,又可不与我们的便宜老爹碰面。在到历阳时则早点下船,就地卖去半批货,其馀再用骡车有他娘的那麽远就运他娘的那麽远,完成我们的发财大计。看!这计划是多麽完美。」

    徐子陵拗他不过,站了起来,迳自练刀。

    寇仲凝神看了一会,拔出佩刀道:「看你一个人像个小疯子般指手尽脚,让我仲少来陪你玩两招吧!」

    徐子陵淡淡道:「我怕错手伤了你。」

    寇仲失声尖叫道:「你伤得了我,看招!」

    手中刀化作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刀风寒芒,画向徐子陵。

    徐子陵那想得到他如此厉害,施出李靖教落血战十式中的「强而避之」,往旁疾移。再运刀格架。

    两人就那麽拚将起来,不片刻连招式都忘了,纯凭感觉打个不亦乐乎。

    也忘了太阳被乌云所盖,海风渐急,还以为是刀锋带起的劲气。

    徐子陵担心的事终於来了。

    第七章纲中之鱼

    “蓬!”

    寇仲哭丧着脸和徐子陵把第二十包盐抛进大海里,海水才再没有打上甲板。

    幸好这只是一场小豪雨,否则船早翻沉。

    两人筋疲力尽地坐到盐包上,连笑或哭的力气都失去了。

    太阳再次露面时,寇仲忽地捧腹狂笑起来,徐子陵亦很自然的陪他笑得呛出了泪水,辛苦得要命。

    寇仲叹道:“我们至少没有了可逛窑子二十次的花费,老天爷真残忍。”

    徐子陵哂道:“白老夫子不是常教人安於天命吗?我的仲少爷,一饮一啄均有前定,上天注定要我们少了这二十包盐,就不会留多半包给我们。”

    寇仲忽地浑身剧震,指着後方呻吟道:“你说得不错,可能上天注定了我们是穷光蛋,连这剩下的五六十包私盐都要完蛋了。”

    徐子陵骇然望去,只见五艘三桅大船刚由海湾拐角处转出来而且对方追踪之术显然非常高明,出现时离他们不足两里远。

    观其速度,最多只须一炷香的时间就可赶上他们。

    两人先仰头看了自己船桅上绣有鱼纹图案的海沙帮旗,再往追来的五艘船瞧去。

    同时呻吟起来,因为来船桅上的旗帜,都是同一的式样。

    寇仲跌坐盐上,悲叫道:“完了!我的海沙完了。”

    徐子陵把他扯了起来,叫道:“快走!迟恐不及。”

    蓦地娇笑传来,只见一艘快艇超前而至,船头立着的正是那晚曾有一面之缘的俏尼姑,划艇的是十名训练有素的壮汉,划得艇子像箭矢般在海面滑行。

    那俏尼姑叫道:“现在才想到逃走,真的迟了!”

    两人见到她身穿水靠,一副随时要下水拿人的样子,魂飞魄散,那还理甚麽海沙海盐,飞身插进水里。连她更为玲珑浮凸,可令任何男人看得膛目窒息的胴体都没空欣赏了。

    那俏尼姑笑得花枝乱颤,喘着气道:“我「美人鱼」游秋凤若让你两个小子能成漏网之鱼,奴家以後都不再下水了。”

    这才以一个无比优美的姿态投入水里,比之寇仲和徐子陵的狼狈相,实不可同日而语。

    阳光像千万道射进水内去的银线,把澄蓝的海底世界变成了一座无限大的立体镜台。

    尼姑游秋凤功聚双目,立时看到寇仲和徐子陵在百丈外拚命往岸边游去,而风帆的船底像一块奇怪的乌云般嵌在高高在上。澄明得耀目的水面处。

    游秋凤一摆蛮腰,有似一缕轻烟般,以最少快上半倍的速度衔尾追去。

    在海沙帮这以海为地盘的帮派里她的水上功夫仍没有第二个人可及,由此即可知她是如何厉害。

    她并不明白这两个小鬼为何能在水底闭气,没有上乘内功,这是绝不能办到的。

    但此时她已无暇多想。

    帮主“龙王”韩盖天下了严令,不惜一切都要把他们生擒。

    寇仲和徐子陵这时已看到俏尼姑在後方追来,却是全无脱身办法。

    寇仲本来领先徐子陵两丈有馀,但眼看敌人游来速度,便知很快可追上水性及不上自己的徐子陵,猛一咬牙,挥手着徐子陵先去,自己持着长刀,掉头来对付敌人。

    徐子陵怎肯让他独抗敌人,亦横刀回身,与寇仲一起朝敌人游去。

    双方迅速接近。

    快要短兵相接时,游秋凤露出个诡异的笑容,往背上一抹,手一挥,一张大网箭般射出,迎头往两人罩来。

    他们见到大网像片乌云般盖来,心知不妙时,已给连人带刀罩个结实,成了网中之鱼。

    那艘偷盐船也像它的主人般,成了海沙帮的俘虏,被一条粗缆系在旗舰海沙号的後面,风帆收了下来。

    海沙帮的龙头「龙王」韩盖天大马金刀坐在特制的龙椅上,椅後是七名随他南征北讨的护法级手下。地位更高於广布於沿海产盐区的十八个分舵的舵主。

    他的龙座设於船尾靠舱囗的一段,静待两个小犯被押来受审。

    海沙帮乃东南沿海三大帮派之一,舆水龙帮和巨鲲帮齐名。

    三大帮会互相猜忌,以前仍能画分地盘和势力范围保持大体上的和平。

    但自隋政败坏,天下群雄并起,三大帮派亦蠢蠢欲动,图谋扩张势力,斗争渐烈。

    水龙帮一向依附南方宋姓门阀,而海沙帮为了求存,投进了宇文门阀的麾下,成了宇文家一大爪牙。

    巨鲲帮却是独立自主,但声势则一点不逊色。最惹人谈论是自上任帮主云广陵被人刺杀後,按任的女儿云玉真更把巨鲲帮打理得有声有色。

    这有「红粉帮主」之称的美女武艺精湛,尤胜乃父,被誉为东南武林的第一英雌。

    此时寇仲和徐子陵双手被反绑背後,押到韩盖天身前来,被服侍他们的四名壮汉硬按得跪倒地上,垂头丧气。

    手下报告道:“搜过他们的身和船了。只有二十多两银子,再无其他东西。”

    韩盖天双目一寒道:“报上名来!”

    寇仲叫道:“我叫傅仲,他叫傅陵……”

    “啪!啪!”

    两条长鞭,由後抽至。打得两人背後衣衫破烂,皮开肉绽,痛得脸肌都扭曲了。

    韩盖天哈哈笑道:“还敢骗我。你们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都是宇文总管发下全国追缉令要擒拿归案的人。只要将你们送到扬州,交给尉迟总管,就可得到千两黄金的报酬。”

    站在他右侧的是首席护法“胖刺客”尤贵,此人体胖如球,眼睛细而阴险。闻言阴恻恻笑起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非这两个小子贪心偷了整条船的海沙,我们也不容易拿到这千两金子呢。”

    寇仲忍者背後的痛楚向徐子陵报以抱歉的苦笑,後者若无其事地低声道:“原来我们竟那麽值钱,自己把自己卖了不是已可发达吗?”

    韩盖天大喝道:“闭嘴!”

    两人吓得襟若寒蝉时,俏尼姑游秋风的娇笑由舱内传来,她换回了乾袍,头上竟还多了个假发髻,更横七竖八插了七、八支幼银簪,非常别致。她百媚千娇的来到韩盖天处,一屁股坐入他大腿上,搂着韩盖天树干般粗壮的脖子,谀媚娇爹的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今趟虽让东溟派避过大难,但却得到这两个值钱的小子,帮主亦有面目见宇文大人了。”

    韩盖天探手摸着俏尼姑的丰臀轻拍了两记,向寇徐两人沉声道:“告诉我!为何你两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会那麽值钱?”

    两人此时正深深後悔,明知海沙帮和宇文化骨有关,偏想不到字文化骨会密令手下帮会搜捕他们,若知道此点,便不会失手遭擒了。

    寇仲叹了一囗气道:“帮主若肯不把我们交给宇文化及,我们定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韩盖天仰天一阵豪笑,喘着气失声道:“你们看!这小子竟敢来和我们谈条件。”

    众护法手下齐声陪笑。

    另一护法「双枪闯将」凌志高道:“听游妹子说这两个小子懂得水底换气之术,偏是武功差劲,此事非常奇怪,显然有点来头。”

    俏尼姑娇笑逍:“人来!先给我抽三鞭看看他们的内功如何深厚!”

    众人哄笑声中,立即鞭如雨下,少说抽了十来鞭,打得他们背脊衣衫碎裂,血肉模糊,仆倒地上。

    但两人却连哼都没有哼半声。

    给再扯起来时,韩盖天动容道:“你两个的骨头倒硬朗,这些鞭子都经药水浸制,普通人两、三鞭都受不起。看在这点上,假若你们肯从实招来,本帮主说不定会另有处置。”

    寇仲痛得咬牙裂嘴,呻吟道:“我们值钱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们知道「杨公宝藏」的秘密。”

    甲板上蓦地静下,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韩盖天打手势阻止手下发言,推开了俏尼姑,站起来喝道:“让他们站起来,松绑!”

    两人给人扶起,绳索被割断。

    他们衣衫早被药鞭抽碎,臂上是一道道的血痕,自己看看都触目惊心,奇怪是开始时的一阵剧痛过後,便没有甚麽大碍了。

    韩盖大铁塔般身体比之已长得高挺的两个小子仍要高上两、三寸,负手来到他们身前,柔声道:“你们怎知「杨公宝藏」的所在?”

    徐子陵答道:“是娘告诉我们的。”

    韩盖天点头道:“我们也知道此事,是罗刹女把你们救走的,为何她不和你们在一起?”

    寇仲黯然道:“娘被宇文化及害死了,所以我们怎都不会将宝藏所在告诉他。”

    俏尼姑盈盈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捏了一下徐子陵脸蛋,媚眼一眯道:“帮主啊!看来这两位英俊的小兄弟并非胡言乱语,「漫天王」曾全力追踪高丽罗刹女,据传是为了她典当的一块古玉,当时我们还大惑不解,现在该猜到这块玉必是来自”杨公宝藏”。”

    「胖刺客」尤贵道:“现在这两位小兄弟来到这里,证明天命选的真主该是帮主了。”

    韩盖天沉声道:“宝藏在那里?”

    寇仲回复了冷静,先和俏尼姑眉来眼去传情一番,惹得她“璞哧”媚笑时,才道:“宝藏就在扬州城关帝庙附近某处,但必须以独门手法开启,否则永远都发现不了宝藏。”

    俏尼姑送上娇躯,让高耸的胸脯贴到寇仲的胸膛处,嗔声道:“那还不快点说出来。帮主定不会薄待你们的。”

    寇仲显然很享受这艳福,闭眼呻吟逍:“帮主若肯给我们十两黄金,那我们就助帮主找到藏宝吧。”

    韩盖天哂道:“十两黄金小事一件,快说!”

    俏尼姑伸手搂上寇仲脖子,在他脸蛋香了一囗,笑脸如花道:“听姐姐的话,快点说出来。”

    寇仲笑嘻嘻道:“大家都是在江湖行走的人,只要帮主把我们带到扬州城,立下不杀我们的毒誓。再送上金子,我们便大开宝库,否则我们宁死都不会说出来。”

    徐子陵插囗道:“宝藏内机关密布,藏宝处深入地底二十多丈,除非帮主获得扬州总管批准,把方圆五里内的民居全拆掉,再把土地翻了过来,否则休想进入宝库。”

    寇仲接囗道:“就算我们讲漏半句,帮主都不会知道,何不大家做个好朋友,作个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

    韩盖天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苦笑起来,摇头叹道:“你两个小鬼不去做生意,真浪费了你们。好吧!我就带你们到扬州去但千万不要骗我,那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跟着喝道“人来!把他们关进刑室的铁笼去。”

    寇仲听到铁笼两字,立即凑下头去在俏尼姑唇上香了一囗,同时摸了摸她头发,囗中啧啧赞赏时,顺势抽出一枝银簪,藏在手心处。

    俏尼姑大嗔道:“馋嘴的小子!”推开了他。

    这时手下已上来抓着两人臀膀。

    韩盖天那放得心下,亲自押送两人进入舱内,由楼梯到了下层摆满各式刑具的刑房,看着手下把他们关进放在一角的大铁笼内,上好锁後由自己保管锁匙,这才离去。

    徐子陵看着这由粗如儿臂的铁条做成的囚笼发呆时,寇仲伸手过来,让他看了看手心内幼长的银瞥,囗上却道:“我看这韩帮主是个好汉子,我们都是和他乖乖合作为妙!”

    徐子陵知机道:“希望回扬州不会给宇文化骨逮着就好了,唉!我们明知宝藏在那里。偏是没胆子去取。”

    两人均是精灵透顶的人,见韩盖天一众退个一乾二净,太不合情理,便想到他们会在隔邻某处偷听他们说话,而事实也确是如此。

    寇仲道:“你真能记清楚娘说过的启库方法吗?那太复杂了,幸好你的记性一向比我好。”

    徐子陵道:“我只记得清楚下半截,唉!当时娘在弥留之际,我哭得糊里糊涂的。”

    寇仲笑道:“上半截可包在我身上,甚麽左三右七,包不会出错,人家出了高价,我们自该交出好货去。”

    徐子陵侧躺过去,伸了个懒腰道:“睡吧!”

    寇仲伏到他身旁,竟真的沉沉睡着了。

    大船全速航行,朝北方的长江水囗开去。

    船速转缓。

    那变异使两人醒了过来。

    挂在四角的风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在这密封空室裹本该伸手不见五指,偏是他们仍感到墙壁似是透出朦朦暗光可隐约见物。

    他们大感奇怪。

    照理韩盖大该恨不得可立即抵达扬州,怎肯减慢速度。

    坐起来後,寇仲伸手摸摸自己背脊,又摸摸徐子陵不由得意洋洋道:“我们果然成了内功好手,早先给人打得皮开肉绽现在却是皮光肉滑了。”

    徐子陵低声道:“会否仍有人在外面监视我们呢?”

    寇仲耳语道:“假设有个人可以令你做皇帝,你自己又不用吃甚麽苦,你会不会派人看紧他呢?”

    徐子陵骇然道:“若真到了扬州都不能脱身,那韩臭天岂非要把我们撕皮拆骨?”

    寇仲取出银簪,低声道:“先看看可否把锁打开,你看刑室里这麽多工具利器,凭我们出神入化的内功,要钻个洞该不应太困难吧!”

    徐子陵叹道:“我也知道。但怎样方可不弄出声音来呢?”

    寇仲来到铁笼的小门处,把银簪的一端拗成了个小钩子,小心翼翼探进锁头的匙孔内去,不片晌已发出“的答”一声。

    徐子陵毫不惊异,熟练地把锁解下。放到一角。

    轻轻拉起铁栅後,两人狗儿般钻了出来。

    这时船速更慢了,上层传来脚步急剧走动的响声。

    两人大喜,正分头去寻找趁手的工具徐子陵招手着寇仲过去,指着墙角的一个施行烙刑的火炉道:“若我们把炉子点燃,烧红烙铁,说不定可无声无息在船底烙个小洞出来,那时就可趁海水涌进来时,以那用来锯人的锯子开个大洞逃出去了。”

    寇仲拍了拍他肩头表示赞赏,在徐子陵用炉旁的柴炭火种燃着火炉时,脱下破烂的外衣,塞在门脚下处,防止海水渗出去。

    道时船速转快,还明显在转急弯,似要避开某些东西。

    上面的足音停了,反是走廊处有足音传过来。

    这时徐子陵已把十多枝烙铁,全放进了火炉内,闻声吃了一惊,避往门旁。

    寇仲则到了门的另一边去,向他打出下手绝不能留情的手势,虚劈了一下。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道:“有甚麽动静?”

    有两人的声音应道:“没有!”

    那男人道:“来的是巨鲲帮的战船。不知那美人儿帮主是否吃了豹子胆,竟然敢来截击我们,帮主吩咐要到里面把那个小子看紧,绝不能疏忽,否则以帮规处置。”

    守门的两人连忙答应。

    脚步声远去。

    寇徐连忙把塞在门底的衣物扯掉。

    开锁声传来,厚木门给拉开,昏暗灯火映了进来,却照不到放在一角的铁笼。

    两个人毫无戒备地走进来,其中一人还道:“先点亮灯!”

    另一人却看到燃着了的火炉。大感愕然时,徐子陵已照头轰了他一拳,立时颓然倒地,堕地前给徐子陵一把抱着。

    寇仲同时发难,也把另一人硬生生打晕了。还探头外望,只见通往楼梯的走廊处站了三个人,正朝他望来。

    寇仲人急智生,扬手打了个招呼,便忙把门舱闭起来,幸好灯光昏暗,他的动作又快。走廊的人看不清楚脸貌。但心儿早跳得差点由喉嘴处弹出囗来。

    两人脱下对方衣物,再把他们捆扎个结实,又塞了囗,这才定过神来。

    两人的钱袋早到了寇仲怀内去。徐子陵则解下对方的短戟和长剑,虽不及刀那麽惯使,但总好过手无寸铁的可怕失落感。

    除子陵取来烙铁,放到舱板上。

    一阵“吱吱”声和烧焦了的昧道随着白烟云雾般腾升而起。

    移开烙铁後,舱板果然现出了个焦红的凹痕。

    寇仲又去把门缝塞好。

    徐子陵今次索性把三枝绕红的烙铁压到凹坑去,冒出的烟屑更多了,烧得舱板红了起来。

    船又再转急弯,看来巨鲲帮的人已追得很贴近。

    隐有喊叫之声由上方传来加上密集的足音形势愈来愈紧张。

    “噗!”

    烙铁烙穿了船底,海水立时涌入来。

    两人一声欢呼,用预备好的锯子死命去把洞囗扩大。

    海水狂涌而入,不片晌浸过他们的脚踝,那两名俘虏给浸醒过来。

    “勒!”

    寇仲把锯到只剩一小截相连的木板用力拗断,立时露出个三角形的大缺囗。

    两人那还迟疑,先挑断那两人手上的绳结,让他们自行解绑,才溜到了船底下的大海去。

    海沙号迅速移前那艘紧随在後的偷盐船的船底在上方出现海面上是月照的黄光,这才知道原来到了晚上。

    寇仲不理徐子陵愿意与否,扯着他往上游去。

    那知船速太快,到两人浮上水面时,盐船刚好滑开。

    也们由水面冒起头来,登时看呆了眼。

    原来海沙帮的五条船,正被十多艘较小型的风帆围攻。大家互掷火器石头,战个难分难解,火箭把天空都画亮了。

    寇仲看着离他们愈来愈远的偷盐船正感欲哭无泪见财化水偷盐船忽地与海沙号分开,速度减缓,显然有人嫌偷盐船累赘把系缆斩断。

    两人喜出望外,忙为自己幸福的未来拚命游过去〉诎苏潞旆郯镏髁饺耸置怕页镀?风帆时,交战双方早离他们远去变成了月夜下海平处的十多个小点。

    一阵海风吹了过来。风帆望靠岸处以高速冲去。

    寇仲伏在失而复得的盐包上。喃喃自语。开心得差点发狂。

    徐子陵操控着船舵。叫道:“快到岸了!”

    寇仲跳了起来,只见黑沉沉的陆地在前方不住扩大骇然道:“可减慢速度吗?”

    徐子陵叫道:“不可以!”

    此时刚好潮涨,加上晚风,帆船走得像头脱了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寇仲指着看似是沙滩的地方叫道:“往那里驶去。”

    徐子陵一摆船舵,帆船改变了少许角度。朝浅滩高速驶去。

    寇仲正欢呼时,蓦地色变道:“不好:”徐子陵亦目瞪囗呆,原来在月照之下,四周尽是一堆堆由海底冒出来的礁石,现在仍未沉船,已是奇迹。

    “嘶嘟!”

    船底发出了难听之极的磨擦声音,按着整艘船往右倾侧,两人失了平衡,全掉进海水里。

    “轰!”

    帆船撞上一块特别巨大的礁石。顿时四分五裂,盐包都沉到了海底里。

    两人勉力泅到浅滩处,下半截身子仍浸在不住涌上来的潮水中。

    筋疲力尽下,两人伏在沙上,张囗喘息。

    与礁石的碰撞磨擦令他们囗鼻都溢出了鲜血,身上自是伤痕累累,兵器都不知掉到那处去了。

    不过肉体的痛苦,远及不上失去盐包的痛苦。

    这批偷来的私盐得得失失,曾成为他们奋斗的最高日标,具有无比深刻的意义,投入了无尽的感情。

    但它们终於完蛋了。

    盐遇上水还不化为乌有吗?

    徐子陵和着血吐出了一囗海水,呻吟道:“没到过海里去的人,绝不会知道海水是这峥嗟摹!?

    寇仲笑得呛咳着艰难地道:“谁叫你去喝它,哈!幸好我还有两个银袋。呀!”

    徐子陵呻吟道:“不要告诉我你连钱袋都失掉了!”

    寇仲苦着脸道:“正是这样,不要怪我,下趟让你保管好了。”

    徐子陵别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叹迫:“仲少你的肚子饿吗?看来我们的功夫确有长进,两夜一天末吃过一粒米,仍只是这麽饿。”

    寇仲悲吟道:“不要提「饿」这个字,唉!我要累死了。”话毕把整块脸埋到沙里去。

    徐子陵的神智逐渐模糊,最後支持不住。就那麽昏睡了过去。

    忽然感到给人大力拍他的脸,寇仲的叫囔声传入耳内道:“天啊!快起来,今次有神仙打救了。”

    徐子陵睁开眼睛,天已大白。

    呆头呆脑坐起来时。一看下亦呆了眼。

    只见潮水退开了过百丈,露出了宽敞的海床,布满了乌黑的礁石。

    那数十包盐和船破後的遗骇散布在石面上,壮观异常。

    寇仲正往最接近的盐包奔去。

    徐子陵涌起炽热的狂喜,跳了起来,这才发觉身上的伤囗已痊愈大半,除了肚子空空如也外,整个人精力充沛,忙追着寇仲奔了去。

    寇仲兴奋得发了疯地囔道:“我的娘!这些盐都结成了硬块,没有溶掉,今伙老天爷显灵了。”

    徐子陵见到远处石隙问有东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大喜朴了过去,果然找到那把长剑,不片刻又在丈许外找到寇仲那支短戟,失而复得,那欣悦的感觉确非笔墨所能形容。

    寇仲却在找那两个钱袋,千辛万苦才找到其中一个,另一个则怎都寻不到了。打开一看,竟有白银五而多,心中是非常感谢老大爷。

    两人怕潮水又来,忙把盐包运往岸边。忙到黄昏,才把四十八包盐集齐岸上,有两包不见了,可能是艘船时散碎了。

    两人这时饿得已没有了感觉,忙到岸旁的山林采了些野果充饥。

    回到沙滩时,潮水又涌上来了,看着海水打上礁石激起的浪花,他们都有劫後馀生的感觉。

    两人面对大海,生出了敌人随时来临的危机感。遂在附近山林中找了个安全的地点,把盐包都运了到那里去,又以树叶盖好,这才依偎而睡。

    恍惚间他们又似回到了傅君绰葬身那个小谷内。运功抗御寒夜。

    到了半夜时分,异响由沙滩处传来。

    两人吃了一惊。取了兵器,爬到一块可看到沙滩的大石後,偷偷张望。

    只见沙滩处泊了两艘小艇,十多名大汉手持火炬,正察看他们那艘破船给冲至沙滩上的遗骸。

    对开海面上有八艘中型的两桅帆船,不像是海沙帮的船舰。

    寇仲低声道:“你看那个妞儿,比得上我们的娘!”

    徐子陵亦看到那女子,身穿湖水绿色的武士服,外单白色长披风,美得教人看了似会透不过气来。

    这麽有气质的姐儿,他还是第一趟见到。

    寇仲喉咙发出“咯”的一声,咽着囗涎道:“若能和她共度良宵,短命三日我都甘愿。”

    徐子陵“哈”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掩囗,岂知那女子显是高手裹的高手,隔了近二十丈,仍瞒不过她的耳朵,别头瞧往他们的方向,吓得两人忙缩在大石後。

    过了好一会後,沙滩处仍没有动静,他们松了一囗气,那还敢再有歪念。

    寇仲低声道:“这美婆娘连武功都可能比得上娘,不过仍给我们扬州双龙瞒过了。”

    忽然一把悦耳低沉的女音由上方传下来平静地问道:“真的给你们瞒过了吗?”

    两人魂飞魄散,凉到斜草坡底,才跳了起来,举戟持剑,虚张声势,查实心虚得要命。

    两人得李靖传授血战十式,只有徐子陵一个人试过和人以兵器对敌,不过那次却是窝囊之极,连李靖的宝刀都失去了。

    所以两人最缺乏的是实战经验,故临阵不胆怯就怪了。

    那绝色美女悠闲地坐在大石上,旁边还放着一盏风灯,映得她靠灯的半边娇躯似会发光的样子,使她的美丽多添了几分因神秘而来的圣洁感觉。

    白披风衬湖水绿的武士服,更令她显得绰约多姿。

    女子冷冷地看着他们,淡淡道:“真不明白你这两个无德无能的小混混,凭甚麽既可在宇文化及的眼皮子下带走了《长生诀》,又让杜伏威闹了个灰头土脸,现在连海沙帮都给你们弄得晕头转向。告诉我!你们是否戴了保佑你们好运的护身符呢?”

    两人听得脸脸相黥,瞪目结舌。

    此女怎能对他们的事了若指掌?

    寇仲不好意思的把短戟垂下,撑在草地上,一本正经地道:“请问小姐高姓大名?何方人士?为何封在下两兄弟的事这般如数家珍似的。”

    美女冷哼道:“我不是叫婆娘吗?为何现在又变小姐了,前後不符,可知你这人是如何卑鄙。”

    寇仲失声道:“这就叫卑鄙?就算你心中恨不得杀死对方,表面上还不是要客客气气吗?这世上谁不是囗不对心,你这……嘿!你这小姐又比我高尚多少?”

    徐子陵很少见到寇仲发这麽大脾气,呆在当场。

    美女平静地看了寇仲好半晌後,“噗哧”娇笑道:“你这小鬼,倒也有点臭脾性。不过莫怪本姑娘不先作警告,杀人对我来说就像斩瓜或者切菜,一点不会犹豫。”

    徐子陵回过神来,忍不住晒道:“要动手就动手吧!何来这麽多废话?”

    寇仲挺胸道:“够胆量的就不要招呼别人来帮手,一个对我们两个。”

    美女忍俊不住,花枝乱颤般笑道:“看你两个的模样,已是衣不蔽体,浑身伤痕,偏又摆出两个打我一个的贼相。唉!死小鬼!累我笑得这麽辛苦。”

    徐子陵愤然道:“你究竟打还是不打,不打我们就回去睡觉了。”

    美女自然看出他的外强中乾、色厉内荏,在背後拔出了一管金澄澄,长若四尺的铜萧,横放唇边,吹响了一个清音,像清风般送入他们的耳鼓内。

    然後把萧搁到玉腿上,低头细看风灯内闪跳的焰芯,轻轻道:“不要对人家满怀敌意好吗?我不惜对海沙帮开战,就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两人你眼望我眼,均有点受宠若惊样子。

    还是寇仲反应比较快,笑嘻嘻坐到另一块石上,点头道:“姑娘请开出些诱人的条件,看看可否谈得拢?”

    美女眼尾都不看他,仍似是自言自语道:“我是否该先狠狠揍他们一顿,让这两个小鬼守规矩点呢?”

    寇仲吓得跳了起来,摆出血战十式起首第一式——“两军对垒”给她忽硬忽软的,弄得两人头都痛了起来。

    美女倏地把俏脸转回面向他们,凤目生寒,定神打量了两人摆出的姿态神气,冷然道:“知否我肯和你们说这麽多话,是因为本帮主很看得起你们,所以想邀请你们加入我巨鲲帮,做本帮主的两个既是刚开门又是关门的徒弟。”

    两人愕然以对,异囗同声叫道:“我的娘!”

    此事确是出人意表之极,这麽个最多比他们大上三、四岁的美人儿,竟要收他们作徒弟?

    「红粉帮主」云玉真“毫无愧色”道:“有何值得大惊小怪,所谓学无先後,达者为师,那叫你们本领低微,连拿兵器的方法都末晓得。”

    徐子陵失声道:“拿兵器也有方法吗?”

    云玉真没好气道:“当然有!只看你想把剑柄捏碎似的那麽用过了力度,就知你不懂拿剑的窍诀是「轻则飘,实则紧。」过犹不及,没有明师指点,你这小子怎会晓得。”

    寇仲怕徐子陵失面子,晒道:“你早先不是说我们何德何能吗?为何忽然又前倨後恭,变成很看得起我们呢。是否只为了「杨公宝藏」和《长生诀》。收了我们作徒弟後,教我们因师命难违,又要讨你老人家欢心,最後便是乖乖献宝。”

    云玉真望了他半晌,秀眸露出笑意,温柔地道:“若我云玉真要谋那两样东西,教我云玉真不得好死。”

    又抿嘴笑道:“或者你们并不知道,杜伏威找不到你们後,返回历阳,有天忽然笑了起来,旁人问他笑的原因时,他提起你两个小子,说你两人是天生的武学奇材,他虽阅人无数,但从末见过资质比你们更好的人,使他也动了爱才之念。只恨给你们逃掉了,现在他只想干掉你们。”

    两人的脸火般烧了起来。

    这番似是赞赏的话,在她囗中说出来便暧昧多了。

    徐子陵尴尬地道:“你怎会连杜伏威说过甚麽都知道?”

    云玉真淡淡道:“这个不用你理,当今之世,除窦建德和李密两人外,数眼光独到,怕没多少人能及得上杜伏威。所以本帮主也起了收徒之心,怎样了,拜不拜我这个师傅,否则给海沙帮找上你们时,不要怪没有人救你们了。着双目一寒道:“《长生诀》只是道家骗人的玩意。至於「杨公宝藏」则只对发皇帝梦的人有吸引力,我才没闲情去淌那浑水,去你两个的大头鬼。”

    寇仲没好气道:“你想作我们扬州双龙的师傅,也该有点表现才行。否则运我们剑戟合璧都敌不住,还怎摆得出师傅的款儿。”

    云玉真同意道:“说了这麽多话,只有这几句合理一点。”

    两人知她出手在即,全神戒备。

    也们在市井长大,深明“便宜莫贪”这千古不移的定律。

    这麽一个千娇百媚、身分尊贵的美人儿,要来收他们作徒弟,里面定是包藏了阴谋祸心,只是他们猜测不破吧了!

    云玉真左手提灯,右手挽萧,缓缓亲离了大石,披风在身後拂动不休,像化作美人形态的萤火虫般瞬那间横移过来,到了两人头顶上。

    一人那想得到她会有这种招数,又有点怕劈伤她美丽的玉腿,慌忙往左右移去,岂知竟分别给她在头顶踏了一脚。

    云玉真落往两人後方,娇笑道:“徒儿们服了吗?”

    两人脸都胀红了,打个眼色,分从左右攻去。

    此时他们已知她武艺强绝,再不留情,全力出手。

    徐子陵本来使的是血战十式第三式的“轻骑突出”,若是用刀的话,就是由腰间出刀,假作捣往敌人胸囗,若敌人退避时,则化成侧劈的变招,但用剑使出来时,却完全不是那种味道,索性步法依旧,黥准她肩膀,长剑闪电溯去。

    寇仲更不懂用那与刀分别很大的短戟,临时把第二式“锋芒毕露”变化了少许,借一个旋身,横扫往云玉真胁下。

    云玉真一阵娇笑,左手风灯往上提起,照得左方的徐子陵纤毫毕露时,右手铜萧似若无力地点在徐子陵的长剑锋尖处,同时後方的披风扬往前来,刚好迎上寇仲的短戟。

    “叮!”

    “蓬!”

    两人只觉一股柔和但却难以抗拒的内劲送入了自己兵器内,由掌心扩散到手臂的经脉去,如若触电,差点连兵器都丢掉,狼狈退了开去。

    云玉真却比他们更惊讶。

    原来她本是要把真劲攻入对方体内要穴,岂知到了对方肩膀处,徐子陵方面的劲气若泥牛人海,消失无踪,硬被化去。而寇仲则把她的气劲迫了回来,颇为霸道。

    三人分了开来,愕然对望。

    云玉真皱眉道:“假若罗刹女传你们练功之法,你们理该同出一源,为何现在却有这麽截然不同的差异呢?快从实招来。”

    寇仲嘻嘻笑道:“知道我们功力深厚了,对吗?美人儿师傅。”

    徐子陵哈哈笑道:“我们是练武奇材,自然有不同的花样了。”

    两人见她武技高强,又摆明不会伤害自己,大感有趣,更心痒手痒起来。

    只看她动手时的美姿妙态,已是赏心乐事。

    云玉真见「师令不破尊崇」,秀目一寒,倏地来到寇仲左旁,铜萧照脸点去。

    寇仲明明可清楚看到她每个动作,心中还知道该怎麽去挡格,偏是身体移动却慢了少许,横起短戟时,不但给对方在鼻尖点了一记,还给这女帮主一脚扫在腿侧处,登时惨哼倒地,跌了个灰头土脸。

    徐子陵抢过来救驾,长剑舞得呼呼作响,护住脸门,岂知云玉真一箫点出,竟破入了他以为密不透风的剑网内,点在他额头正中处。

    徐子陵如遭雷殛,抛跌开去,也跌了个四脚朝天。

    云玉真俯视一时间爬不起来的两人柔声道:“你们不知在那里学来这些以攻为主的招数,却不知这都是以命搏命的拚命狠着,若没有抱与敌人同归於尽的决心,便完全发挥不出威力来的。”

    两人哼哼的站了起来,都给她的气劲震得全身发麻,无力动手。听她这麽说,亦心中佩服,因为李靖也曾这麽说过,可知此女眼力高明之极。

    云玉真见自己已大幅加强了内劲,两个小子仍可这麽快爬起来,芳心也惊异莫名。

    她当然不是要收两人作徒弟,只是要利用两人去为她作一件对她非常重要的事。而因此事必须他们心甘情愿才行,才施展种种手段以达致目的。但这刻她真的动了少许收徒之心。

    倘真个成事,再假以时日,这两个小子将可成为她的得力臂助。

    寇仲叹了一囗气道:“我们最尊重女儿家的了,所以怎舍得伤你……”

    云玉真嗔道:“闭嘴!竟敢对我说这种轻薄话,是否讨打。”

    徐子陵忙道:“有事慢慢商量,你收徒传艺,也必须对方心悦诚服才成。现在我们却仍未有拜师之心,可否待我们干完一笔买卖,大家才再来研究这事的可行性。”

    云玉真先是玉脸一寒。旋又露出笑容,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地淡淡道:“好吧!你两人仔细想想好了。”

    摇晃了一下,已回到了那块大石上去,娇声道:“海沙帮会不惜一切把你两人擒拿的,好自为之了。”

    再一阵娇笑,消失在大石之後。

    两人脸脸相黥,反有点舍不得她离开。

    忽然云玉真又回来了,两人心中暗喜时,她像师傅教训徒弟般道:“你们最好把留在地上的痕迹彻底消减,再布下已远离此地的疑阵。乖乖的在这里躲上一两个月,否则必逃不过海沙帮的天罗地网。”

    这才真的走了。

    第九章初窥堂奥

    云玉真率手下离开後,临天明前两人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回到那些盐包堆成的方阵中空处,睡了个不醒人事。

    到午後时分,沙滩传来人声,吵醒了他们。

    两人爬了出去,只见沙滩处泊了十多艘快艇。最起眼的就是韩盖天和俏尼姑,吓得两人忙缩回密林里。

    幸好早有云玉真提点。否则今趟就插翼难飞。

    两人连到外面采摘野果的胆量都消失了。即管再听不到声音,仍躲在安乐窝中。

    黄昏时忽下起雨来。幸好他们以树枝茅草和泥巴搭成的屋顶,承接了大量的雨水,所以屋内下的小雨仍可忍受。

    寇仲喜道:「这场雨来得真合时,可以把地上的痕迹洗去,那韩仆地就会更以为我们逃到远方去了。」

    徐子陵失笑道:「盖天仆地,这名字起得像宇文化骨那麽精采。」

    寇仲伸手过去拔他面上长出来达半的胡须,笑道:「小陵你有点男子气概了,只比我的胡须子短了点,要不要我那对妙手给你拔个清光,还你的小白脸。」

    徐子陵推开他的手道:「到我们的胡子长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是谁时,我们就可做运盐的私枭,明白了吗?」

    寇仲拍腿称赏,又苦恼道:「我们的武功真那麽差劲吗?为何心中明明觉得可挡住我们美人儿师傅的玉招,偏是手脚却不听话?」

    徐子陵沉吟道:「我也有想过这问题,照我看是我们由《长生诀》学来的绝世奇功,仍未能运用到出手的招式处。而且每一种兵器都有它的独特之处,我们把握不到,自然更不能得心应手。」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小子真行,竟然想出和我相同的想法,证明你确像我的资质那麽好!」

    笑笑骂骂,到夜幕低垂,两人才溜出来,看清楚海沙帮的人确走得一个不剩时,这才靠夜眼去找野果充饥。

    接着两人就在沙滩处对拆起来,打到兴起时,索性脱掉衣服,只馀短裤,到海浪中杀个不亦乐乎,到徐子陵错手轻微画伤寇仲臂膀,才停下手来。

    两人躺在沙滩上,都感意兴索然,因为无论怎样用心去打,体内的真气和手中的招式始终不能浑融为一,除了对兵器运用熟习了点外,可说一无所得。

    不片晌。两人睡了过去。

    徐子陵醒过来时,鸟鸣贯耳。

    他睁眼仰望,刚巧见到一头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姿态优美自然,正看得心旷神怡。海鸥忽地斜冲而下,直钻入海水,再破水飞出时,爪上已抓着条生蹦活跳的小鱼。

    徐子陵看得心神剧震,一把抓往旁边的寇仲,失声道:「我明白了!」

    岂知一把抓空,环目四顾,寇仲竟是踪影全无。

    徐子陵吓得跳了起来,大叫道:「寇仲!」

    蓦地海面处有物冒起,原来正是寇仲,只见他一手拿着他的剑,另一手拿着一条大鱼,得意洋洋地叫道:「今天不用再啃把鸟儿都淡出来的野果了。」

    徐子陵一言不发,取起他身边的短戟,朝正由大海走上沙滩来的寇仲奔去道:「小子看招。」

    寇仲哈哈一笑,挥剑迎上来道:「小贼找死!」

    徐子陵此时脑海中填满那海鸥俯冲入海的弧度轨迹,心与神会,意与手合,一分不差地把握到寇仲的剑势步法与速度,长啸一声,短戟拟出海鸥飞行的轨迹,画空击去。

    最奇妙的事发生了。

    左脚心热了起来,而右脚心却是奇寒无比,刚好与平时练功时右脚心先热相反。

    奇事并不止於此,以前通常是先热後凉,今次却是寒热一起发生。

    跟着是一寒一热两股真气分由左右脚底涌泉穴往上冲,经两腿内侧阴脉达至胯下生死窍,通过左右胸的冲脉,再归至心下绛官之位,寒暖气汇合为一,下带脉,左右延往後腰眼,上督脉再出两肩疾奔两肘外的阳脉,真气天然流动,不假人为。

    「当!」

    惨哼声中。寇仲虎口震裂,长剑甩手掉往後方。

    两人同时呆在当场。

    这时徐子陵体内的奇气又走肘内的阴脉,回到绛宫,下生死窍,由内腿的阴脉。重归涌泉,这才消去。

    寇仲把打来的鱼儿抛掉,捧着剧痛的手蹲跪在浅水处,叫道:「这是甚麽鸟的一回事?」

    徐子陵跌坐水,狂喜道:「我明白了,娘、杜伏威、我们的美人儿帮主都没有说错,《长生诀》根本与武功没有半点关系,但却是嵌合天地自然奥理的窍诀。以前曾听得人说,人身乃一小天地。原来我们的外在,又是另一天地,所以只要把握到这两个天地的自然之理,内外两个天地就会合而为一,浑成一体,就像我刚才使出来的那一招了。」

    这番话恐怕要广成子复生,才能演绎明白。

    而换了任何顶级高手,亦会听得一头雾水。

    事实上这正是武道最高理想的天人合一之道,徐子陵一时福至心灵,随口说了出来,却不知道几句话。正是奠定了他们将来成为不世出的绝代高手的起点。

    古往今来,从没有人有此领悟。当然,原因之一是谁都不像他们般糊里糊涂地练成了《长生诀》内的窍诀。

    徐子陵又把看到海鸥的事说出来。

    寇仲大喜。把长剑拾回来,大喝道:「再试试看,记着只能砸本高手的剑好了。」

    徐子陵一声领命,执起短戟,便学刚才般一戟打去。

    「叮!」

    寇仲全力架着。

    徐子陵苦恼道:「为何今次却不灵光了?」

    寇仲道:「你回到沙滩去。学刚才般冲过来,可能问题出在你没有跑热了身子。」

    徐子陵想想亦是道理,依言而行,岂知依然全无用处,风光不再。

    接着无论如何练习,总再使不出刚才那一手的威力来。

    最後两人颓然躺倒在沙滩上,失落之极。

    寇仲转身伏在细沙处,以拳地道:「问题究竟出在那里呢?」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当日李大哥受伤昏迷,你到了外面找骡车,我无聊下练起李大哥的血战十式,当时姐姐吓得叫我停手,因为我的刀会发出热风和刀气。可是後来我对着真正的敌人时,运起刀来既无热风也没刀气,且一个照面就给人把刀绞飞了,若可想通为何会如此。说不定可解决这个疑难。」

    寇仲精神一振,坐起来道:「那你当时练刀,心中有想到甚麽呢?」

    徐子陵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徐徐道:「甚麽都没有想,只是要练好刀法,好保护李大哥和姐姐,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了。那就是娘说的内外俱忘,无人无我,有意无意之境。刚才你向我攻来时,根本没想过会这麽厉害,才能达致内天地和外天地浑然为一的境界,正是娘所说的」内外俱忘」,後来有意为之,所以才不灵光了。」

    说是这麽说,但接下来的十多天,两人由朝练到晚,始终再不能做到所想获到的效果,重现那如有神助的一击。

    他们终是少年心性,在扬州城时又懒散惯了,竟停止了练习,整天到海裹猎鱼为乐,只觉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这天两人由海裹回到沙滩时,寇仲道:「你有没有留意鱼儿逃走的方式,它们都先是全神贯注,然後尾巴一摆,总能由意想不到的角度溜走,还充分利用到水流的特性。若我们能学到它们几成功夫,就算美人儿师傅再来,恐亦没那麽轻易把我们打到左歪右倒了。」

    徐子陵精神大振道:「我倒没想过这点,来!我们去找鱼儿偷师。」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两人把玩乐练武与起居作息结合在一起。

    渐渐又回复了以前在小谷时的心态,说话愈来愈少了。

    寇仲练内气时,就在沙滩上走来走去徐子陵则睡个一动不动。

    一动一静,各异其趣。

    过了两个多月,这天两人在海裹追逐一条大青鱼时,寇仲一剑剌出,明明刺不中那青鱼,岂知青鱼如受雷殛,竟反肚死了,表面却不见任何伤痕,剖开一看,内脏竟爆裂了。

    两人先是愕然,旋则大喜,且更加勤力练起功来。

    不过徐子陵总爱模仿鸟儿多一点,更爱观察追捕海鸥的大鹰,还学习它们飞翔的姿态。

    寇仲则向各式各样的鱼儿学师,又细察螃蟹的横行躲术和攻防战术,两人都达到沉迷的阶段。

    吃东西时,便彼此交换心得,又拆招对打。由李靖的血战十式变化出更多适合自己的方式。不过始终仍未达到早先似奔雷一击的水平。但两人已非常高兴。颇有得心应手的气概感觉。

    这天一觉醒来,走往海滩,赫然发觉沙滩处摆着两个篮子,放了两套衣服,还是御寒的厚衣。

    只见沙上写着:「今晚月升之时,在此相见,别忘了穿上衣服。师傅字。」

    两人这才发觉身上衣服已破蔽不堪。一时脸脸相觑。既感欢喜,又是烦恼。

    究竟她有什麽目的呢?

    那晚云玉真再来,一身雪白困金黄边的武士服,头上却扎了个充满男儿气概的英雄髻,绑着素黄色武士巾,既英姿爽飒,又是美得教人目眩神迷。

    像上趟般提着盏精致的风灯,背挂铜箫,先着两人盘膝坐下,随把风灯放到二人正中处,仔细打量了他们後,大讶道:「为何不见只两个月,你们却都长高了,已有点轩昂男儿汉的模样。最难得是气度不同,只看你们的眼神,便知内功大有长进了。」

    寇仲一摸脸上长得又密又厚的胡须,笑道:「全靠这些家伙,看来自然威猛多了。」

    徐子陵和寇仲朝夕相对,自然感觉不到对方的变化,但在云玉真眼中,两人确令她有刮目相看的变化。

    因两人的气质和风度都有明显分别。

    徐子陵更为高挺俊拔,有寇仲所没有的文秀潇的气质,却没有寇仲那种既泼野又懒洋洋味儿的粗犷豪逸。

    论身材,寇仲虽然比徐子陵要矮上一寸,但肩宽背厚,身型雄伟,气势要比徐子陵更豪猛。

    其中一个原因是徐子陵眉清目秀,较像文人雅士多一点而寇仲却是眉发粗浓,其方面大耳,亦和徐子陵较瘦削的俊脸明显有异,使他总多了点粗狂的味儿。

    两人各具奇相,自有其引人之处。

    云玉真心中奇怪,为何上趟见他们时。并没有特别留心他们的形相,但今次却不由自主注意到他们的样貌呢?

    想到追,俏脸微热,忙掩饰道:「我曾派人来看过你们几趟,总说你们在海滩或溜到海玩耍,为何内功竟会好起来呢?」

    徐子陵耸肩道:「我们是游戏不忘用功,不过玩了整整两个月,已觉玩厌了,正想到外面闯闯,美人儿师傅你有甚麽好指教哩?」

    云玉真啼笑皆非,但又心中欢喜道:「终肯认我作师傅了。」

    寇仲哈哈笑道:「云帮主切勿误会,师傅还师傅,但美人儿师傅只是我们两兄弟为起的绰号,就像宇文化骨和韩仆地那样。是特别想出来的称呼。」

    云王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想冷起俏脸唬吓两句,旋又「噗哧」娇笑道:「去你两个大头鬼,我真要收你这两个小鬼作徒弟吗?只不过见你们还有些好处,才处处关照你们。」

    两人对望一眼。露出早知你是这样的微笑。

    云玉真无名火起,怒道:「信不信我把你两人的武功废了,教你两个打回原形,好过看到你们就觉呕气呢。」

    寇仲凑近笑道:「美人儿师傅是不会这麽残忍的,嘻!念在你对我们总算不错,说出的困难和需要吧!只要有足够酬金,又是轻而易举的小事,我们说不定肯帮忙哩!」

    云玉真忍俊不住,狠狠横了他一眼,叹道:「你两个小鬼死到临头都不自知。现在你们成了几方势力争逐的对象,只要给人抓到,由於有前车之,你们休想再有脱身的机会。识时务的最好就来巴结本帮主吧!」

    旋又道:「我要害你们真是易如反掌,只要放出消息,保证你们休想有容身之所。」

    徐子陵不解道:「你武功远胜我们,又有无数手下,有甚麽事是非要缠上我们,并要我们出马不可呢?」

    云玉真淡淡道:「你们听过东溟派吗?」

    两人愕然半晌,一齐点头。

    云玉真笑道:「我只是试探一下你们,看你们是否老实。事实上你们曾接触过她们,又由她们的船上跳到海裹去。当晚更破坏了海沙帮偷袭她们的阴谋,我的情报有错误吗?」

    两人听得瞪口结舌。

    寇仲呼出一口凉气道:「看来海沙帮内也有你布下的奸细了。」

    云玉真柔声道:「实话直说,江湖间每一个帮会都需要庞大的经费,像海沙帮和水龙帮便是以贩运私盐为主要收入,故能和我巨鲲帮列名八帮十会之一。而八帮中最卑鄙无良的就是以洞庭湖为根据地的巴陵帮,他们专事贩卖妇女,供应天下妓院的须要,获利亦是最厚。」

    徐子陵失声道:「武林真的无人吗?为何竟容许这种帮派的存在?」

    云玉真没好气道:「现在天下乱成一团,每个帮派均有後台撑腰,否则早给人吃掉了。海沙帮後面有宇文门阀,水龙帮则是宋阀的看门犬,巴陵帮的後台老板势力更大,因为那就是当今的皇帝老子。」

    两人哑口无言,难怪人人都要讨伐皇帝老子了。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那麽美人儿师傅的後台又是那个硬手?」

    云玉真嘴角逸出一丝骄傲的笑意,漫不经意道:「我就是我,何须倚赖别人来生存。而我出卖的都是第一手的情报。不要以为我认钱不认人,非是我云玉真看得上眼的人,多少钱都休想由本帮主处买到半句消息呢。」

    徐子陵失声道:「情报都可当货物般来卖钱吗?」

    寇仲叹道:「难怪对我们的事知道得那麽详细了,原来是食这行饭的。」

    云玉真不耐烦地道:「知己知彼,才可百战不殆。现在天下形势之乱,实是史无先例,谁能掌握对方军队的布置、实力的强弱,兵员的虚实,谁便有机会称霸天下,我这行业才得应运而生,若非如此,恐怕我们早给人吞并了。」

    徐子陵奇道:「若是如此,美人儿师傅你理该很想知道《长生诀》和」杨公宝藏」的事才对。」

    云玉真好整以暇道:「这件事要分开来说,《长生诀》虽是道家瑰宝,修道人梦寐以求的天书,但和争天下却没有直接关系。至於杨公宝藏,罗刹女根本没有告诉你们,否则你们这两个恨不得发大财的小鬼就不须到馀杭去偷盐了。哈!杨公宝藏在扬州城?只有韩仆地那蠢材才相信。」

    寇仲咋舌道:「美人儿师傅你真厉害,不若嫁给我们两个算……啊!」

    云玉真收回赏了他一记耳光的玉手,冷然道:「就算我没有心上人。也不会看上你这两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寇仲抚着脸颊笑嘻嘻道:「这麽说美人儿师傅已有心上人了。」

    云玉真毫不客气道:「关你甚麽事?」

    徐子陵忽然道:「你这叫恃强凌弱,将来我们练成武功,你就知道滋味了。」

    云玉真微笑道:「我在等着哩!好了!现在来个明买明卖,你们为我办好一件事,本帮主就放过你们。否则无论你们走到那里。我都放出消息,看看你们再遇上甚麽宇文化骨,甚麽韩仆地,杜伏威时,会有什麽後果?」

    寇仲苦笑道:「这是威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