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双龙传 第十六卷


第一章天津桥上

    如梦似幻,像荡漾着最香最醇的美酒般的一双美眸,完全漠视四周因懔於气氛骇人而争相走逐避难的男女老少,只凝注着刚步上天津桥头离她至少尚有百多步的跋锋寒身上,玉容静若止水。

    寇仲落後在跋锋寒後十步许处,盯着每一个朝他们方向奔离天津桥畔的路人。

    当跋锋寒踏着奇异的步法,来到面前二十步处立定时,天津桥除了这双对峙的男女,就只有为跋锋寒押阵的寇仲一人。

    向跋锋寒微一颔首,似是无限惋惜的娇叹道:“跋兄本有机曾晋身天下顶尖武学宗师之列,只可惜不识时务,妄想以螳臂挡车,落得如此下场,实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跋锋寒尚未答话,後面悠地坐上桥栏的寇仲已哑然失笑道:“真是笑话。有那一趟你大小姐不是像吃定我们的样子;但有那一趟你不是弃甲曳兵落荒而逃,真亏你仍厚颜狂吹大气,可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黛眉轻蹙,瞧往寇仲道:“人最紧要是懂得自量。寇兄或者不肯相信,但奴家以前每次对你们的出手,其实都是留有馀地,令奴家投鼠忌器的当然是为了「杨公宝库」。可是现在纵使把你两人击毙,仍有一个知悉这个秘密的徐子陵,我下手再不用留情,便让你们见识一下来自《天魔秘》的绝技吧。”

    寇仲和跋锋寒均心叫妖女厉害。

    寇仲先前的话绝非无的放矢的讥骂,而是要勾起前数次败退的阴影,使她强大的信心受到挫击。

    岂知聊聊数语,连消带打,反令两人感到她以前真个并没有使出十足功夫,而今次则大不相同了。

    接下来嫣然笑道:“若以为凭你们两人,就可把我阴癸派牵制在此,让徐子陵把人运往城外,那才真的是天大笑话。”

    她巧笑倩兮的娓娓道来,听在两人耳中却像突来的一记晴天霹雳。

    跋锋寒倏地感到气势增强,忙深吸一口气,收摄心神,沉声道:“阴癸派不嫌太过份吗?君瑜现在生死难卜,你们仍挈而不舍,是否真要置她於死地才称心。”

    心中大讶。

    以跋锋寒一向的骄傲强狠,绝不曾说出这种带点求情意味的话来。

    就在此时,跋锋寒杀气陡增,斩玄剑电光突闪般,随着他急冲而前的迅快动作,横斩过来。

    寇仲本亦有多少困惑,但此刻见到跋锋寒威势剧增,又主动出击,始心中恍然。

    在马贼群中长大的跋锋寒,整辈子都在向各式各样的权势挑战,而阴癸派正是邪派魔道中至高无上的权威。

    跋锋寒那番话正是要激起自己对欺人太甚的斗志,亦使自己涌起护持弱小的义愤之心,故能气势如虹,含“恨”出击。

    宽袖中左右各飞出一条白色丝带,同时只以右足拇指尖向地面一点,撑起娇躯,整个人陀螺般旋动起来。

    她那对纤纤玉手以奇异曼妙的动作,交叉穿梭地挥动丝带,织出一个幻变无方,充满波纹美感的浑圆白网,把她紧裹其中,成了一团白影,仿如天魔妙舞。

    如此魔功,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跋锋寒本有一往无前的拚死之心,但在这要命的刹那竟有无从入手的颓丧感觉。

    要知高手相争,进攻退守,均於电光石火中寻瑕觅隙,以求命中对方要害,又或退避其锋锐。

    可是现在把“圆”的特性发挥至登峰造极的境地,织出的护体网纹平均而一致,根本没有任何强弱疏密之分,顿使他生出不知该攻何处的无奈感觉。

    若他妄然进攻,必主动尽失。

    以跋锋寒的悍勇,竟也被迫往後猛退。

    寇仲也看呆了眼。

    丝带倏消,回到了罗袖之中。

    和屡次交手後,直到这刻,他们仍没法摸清楚的底子,甚至她最擅使的是甚麽武器亦弄不清楚。只知一时只以纤手御敌,或挥动“天魔双斩”的一对短刃,又或单带双带、罗袖飘香,其层出不穷,变化无方处,正深合天魔幻变之道,教人全无预拟应付之法。

    总之她随手拈来,均是曼妙无方的杀。

    此时她要停便停,动静的对比,已能使身在局中的跋锋寒,与作为旁观者的寇仲都心生寒意。

    最奇怪的是天津桥两边天街南北两段,所有路人竟走得乾乾净净,没有人留下来遥看热闹。而在桥的两边洛堤处,却分别泊有两艘大舟,此时都乌灯黑火,不见人影,透出神秘兮兮的味儿,当然不会是好路数。

    这种不正常诡异的情况,自是人为而成。

    并非是单独来的,而是有人在暗中代她“清场”,且布下包围网,务要置他两人於死地。

    两边的水道交通也被截断。

    形势明显对他们非常不利!

    以她那种令人心寒的笃定神态,冷然瞧着後退撤回原处的跋锋寒,幽幽叹道:“你们不是一向自诩智计过人,怎会想不到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容傅君瑜返回高丽。”

    她这几句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今趟阴癸派是因「杨公宝库」而出手擒下傅君瑜,务要千方百计保守机密,就像他们在盗取和氏璧後来个矢口不认的情况如出一辙,因为後果实太严重了。

    无论阴癸派如何横行无忌,对被誉为天下武林最顶尖儿的叁大高手之一的“奕剑大师”傅采林亦要深感忌惮,等不愿把他惹出来,招致无穷的後患。

    现在寇仲等把傅君瑜救出,等若人赃并获,在这种情况下,阴癸派自然不惜一切手段杀人灭口,好使傅采林永远不晓得这件事。

    这也是不让其他人在附近“旁听”的原因,正是禁止出任何风声的措施。

    若非师妃暄受袭被伤,退於净念禅院,阴癸派亦不敢猖獗至此。

    寇仲和跋锋寒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自己的处境。

    ***宋师道失声道:“糟了!”

    徐子陵眉头深锁,默默思量,心内矛盾,难以决断。

    宋师道向任恩道:“请任帮主立即吩咐下面所有儿郎偃旗息鼓,不要再有任何行动,任帮主亦不宜再来见我们,以後由我们看情况来找你。”

    任恩愕然道:“事情不致这麽严重吧!”

    宋师道叹道:“比你想到的还要严重!小仲和跋兄这样等若明着告诉敌人我们是要立即出城,对方必会倾尽全力来阻截我们。故任帮主绝不能让对方知道贵帮参与此事。”

    任恩感动地道:“二公子真够朋友,我会静候佳音,等待二公子进一步的指示。”

    任恩去後,徐子陵道:“阴癸派会怎样反应呢?”

    宋师道分析道:“阴癸派乃有近千年历史的魔门第一大派,只是面子问题已令他们难下这一口气。而实际上她们更不会容许任何人,特别是傅采林晓得君瑜为她们所掳一事,故当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先一举歼灭小仲和锋寒两人,另一方面则全力拦截我们。由於她们为了对付师妃暄,把主力集中到洛阳来,应付我们该是游刃有馀。”

    徐子陵思索道:“我们至少仍有一个优势,就是对方应尚未猜到有二公子在帮我们的忙。所以只要我於此时现身,她们定会猜忖我把瑜姨藏好後,再出来和她们拚命,那二公子逃出的机会势将大大增加。”

    宋师道叹道:“或者会好一点。唉!不若我和你一道去和他两人并肩作战吧!只要把君瑜交给鲁叔,他怎也曾有方法把她送往高丽的。”

    徐子陵正要说话,忽地心现警兆。

    宋师道也有所觉。

    一把悦耳的女子声音在舱外传进来道:“徐子陵!我有话要和你说。”

    ***跋锋寒剑尖垂下,双目却射出无比锐利的精光,盯着道:“小姐这双飞带有没有名堂?”

    这两条带宽只一寸,但却似有伸缩弹性,长时可达叁丈,极难防。

    凄迷的美目深深的瞧了跋锋寒一眼,柔声道:“奴家这带子乍看似是一双,其实只有一条,名曰「白云飘」,跋兄到了黄泉之下。切勿忘记。”

    跋锋寒似漫不经意似随口问道:“只不知是由何物制成?”

    微笑道:“有些事总要保持点神秘才见味儿,跋兄何不猜猜看。”

    旁边的寇仲心中奇怪,在这等剑拔弩张,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时刻,一向爽脆利落的跋锋寒,为何竟斤斤计较起对方武器的质料来?他当然知道以跋锋寒的为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又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无论任何一个表情,均能显露出一种扣人心弦的内心感情,配上她风华绝代的美艳丰姿,确是万种风情,令人目眩神醉。

    即使跋锋寒和寇仲与她是敌对的立场,更清楚她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但仍忍不住有这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她朱轻启的道:“或者你们不肯相信,但奴家真有点舍不得毁了你们。你们去後,会有失落和寂寞的难过;但偏又无法不对你们下手,所以心中矛盾之极。唉!

    看招!”

    翠袖扬起。露出光芒闪烁的一对短刃「天魔双斩」。

    跋锋寒的斩玄剑尚未有机会攻出,已欺至身前八尺之内。

    双斩像两条争逐的魔蛇毒舌,以令人无法捉摸揣测的方式,在虚空中划出奇异玄奥的径道,朝他攻来。

    本是披垂香肩的秀发,飘扬起来,既动人又无比诡异。

    周围的空气似是给一下子抽乾了,周围方圆两丈许的空间像变成个无底的深洞。

    跋锋寒首次感觉到全力出击的骇人威力。

    她没有说谎。

    上几次她确是留有馀地。

    跋锋寒际此生死关头,心中却是出奇地冷静,全没有因对手的强横而心生惧意。

    体内被和氏璧改造後的经脉真气在瞬那的高速攀上至极限。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清楚把握到在一般人眼中变成只是幻影般的天魔双斩每一下微细的动作。

    就在这生死对决的一刻,他生出奇异的感应。

    他感应到体内的真气在不断变化,不断游移,有时集中往右手的天魔斩,忽然间又移往纤足,显示出她可在电光石火的高速内改变攻击的方式和杀。

    如此魔功,确是可怕之极。

    跋锋寒倏地退後半丈,再飞身冲前反击。

    凌厉至令人窒息的剑气像闪电裂破乌黑的浓云般,迎向朝他猛施杀手的阴癸派新一代最杰出的传人。

    ***徐子陵步出船舱。

    在洛河两岸幽暗的船舟灯火掩映下,一个曼妙美好的身形正背着他俏立船首处,劲装疾服,背佩古剑。

    徐子陵愕然道:“原来真的是公主芳驾光临。”

    东溟公主淡淡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徐子陵来到她身後半丈许处立定,负手道:“怎会认不出来。只是不敢相信吧!

    请问公主怎知道在下在这里呢?”

    单琬晶不答反问道:“徐子陵你信任我吗?”

    徐子陵呆了半晌。

    这简单的问题却是非常难以回答。

    他既没有不相信她的理由,但也没有非信她不可的道理。

    说到底他们的关系一向都不太和睦。

    单琬晶不悦道:“男子汉大丈夫,心胸竟是如此狭窄吗?”

    徐子陵苦笑道:“公主息怒,我只是摸不清你这句话的含意吧了!”

    他的笑容脱好看,在他带点忧郁的俊秀颜容上更别有一种无人能及的超然出众的动人味儿。

    单琬晶芳心一颤,竟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双目透射出智慧澄明的光采,瞧着她柔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公主会害我,这该能代表我是信任你的吧?”

    单琬晶有点怕他看破自己芳心历乱的锐利眼神,无力地垂下螓首,轻轻道:“那可以告诉我为何阴癸派的人要倾尽全力来找你们呢?”

    徐子陵道:“因为我们成功把瑜姨从他们手上救回来。”

    接着解释了眼下进退两难的情况。

    单琬晶听罢道:“原来有宋家二公子暗中为你们出力,难怪连这麽不可能的事都给你们办到。”

    接着沉吟半晌,叹息道:“现在怕只有我们才有办法把人送走,此中情由很难用叁言两语来解释;总言之我娘是祝玉妍忌惮的人之一,又深识她们的手段。”

    再幽幽瞥了他一眼,续道:“本来我要你们把和氏璧交出来作交换的。但这样乘人之危只会令你更恨我,罢了!把人留给我。快到天津桥去与你两位兄弟并肩作战吧!他们给阴癸派截杀於该处呢。”

    徐子陵愕然瞧了她半晌。

    宋师道的声音传出来道:“子陵去吧!”

    徐子陵向单琬晶一揖到地,纵身上岸,疾驰而去。

    第二章局中有局在旁押阵的寇仲见以一个完美无瑕的守式,逼得跋锋寒撤回先手,由主动变被动之际,便心中叫苦,知道若论狡猾,自己实非妖女的对手。

    现在似乎给他们一个公平决战的机会,实则却非像表面看来那麽公平。

    一向以来,寇仲等叁人都是打打逃逃,还因合作惯了,发展出一种互补不足的战术。

    可是在眼前这种形势下,以跋锋寒倔强高傲的个性,纵使明知一死难免,亦绝不肯逃走。

    而寇仲也不能插手,否则他们以後都没面目见人了。

    一切都只能靠跋锋寒自己。

    正面硬对天魔双斩叁击的跋锋寒,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斗志。

    早在出剑之时,他已识破的心意,但亦知别无取舍选择。

    如若过不了这一关,他失败被杀不在话下,寇仲也休想有命离开。

    跋锋寒双目电芒乍闪,体内经脉窍穴间的真气在刹那间提升至最巅峰的状态。

    身上毛发根根耸竖。

    随着飘忽不定的奇异玄妙身法,被她轻握手中的两把芒光烁动的短刃,在她赛雪欺霜的纤手处化作两团蒙茫的光影,以令人无法揣测的进击路线,不断变化,不断接近。

    周遭响起尖锐又若有如无的呼啸声,似是鬼声啾啾。

    但在方圆叁丈的围内,一滴风都欠奉,而庞大无形的压力,却令跋锋寒呼吸不畅,体痛欲裂。

    如此魔功,确是令人心悸。

    全力出手下,尚未交锋,跋锋寒已有寸步难移的感觉。

    天魔双斩缓快无定,忽前忽後,却可在任何一刻发动致命的攻击。

    坐在跋锋寒後方桥栏上的寇仲,这才领教到真正的实力,难怪师妃暄在失神之下也要吃上她的暗亏。

    同时立定主意,必要时即不顾一切出手对抗。

    跋锋寒大喝一声,倏退叁步。

    寇仲骇得差点倒跌河里。

    在剑锋相对的情况下,怎可以後退?尤其对手是,自祝玉妍後最杰出的魔门高手。

    自吸取和氏璧的能量後,跋锋寒等叁人最显着的改进,就是感官敏锐倍增。但即使如此,面对有若天魔妙舞的招数,亦感到难以把握。

    跋锋寒毕生转战天下,由域外打到中原,眼力之高明,尤胜寇徐两人,可是有若一缕轻烟的游移飘闪,却令他生出有力难施,无的放矢的颓丧和无奈。

    假若再失去先手,那将会以风卷残云的姿态,在短暂的时间内把他击杀。

    在这种明知必死的情况下,跋锋寒把才智发挥至极限,使出了这样一连寇仲也不明白的招数来。

    果然他退势刚成,在高手对垒的微妙气机牵引下,如响相应,天魔双斩变成两道电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先一後电射而来。

    跋锋寒却奇迹般在空中定了一定,改退为进。

    斩玄剑带起凌厉刺耳的剑啸嘶声,由下而上,疾刺向扑击过来的酥胸处。

    形势立变。

    就好像送上去捱他这一剑的样儿。

    早猜到跋锋寒非是心怯退缩的人,这样後撤定有後,可是却怎都猜不到对方由於得到和氏璧的异能,改造了经脉,竟可在空中以电光石火的惊人高速,把体内後退和前进的力度在眨半下眼的速率中完全转换,不但力度气势没减弱半分,还因为是蓄意施为,劲气上反是有增无减。

    “当”“当”!

    天魔双斩分别挑上斩玄剑。

    能令临时改攻为守,跋锋寒该算是第一人。

    跋锋寒雄伟如山的虎躯在挑上他的斩玄剑时,却如羽毛般抛跳了两下,则往外飘开。

    寇仲看得目瞪口呆,连鼓掌喝采都忘记了。

    的娇笑像轻风般吹过来。

    桥上的空气又再次流通荡漾,河风从洛水拂至。

    跋锋寒双目不瞬的瞪着回飞而至,斩玄剑遥指对手。

    若给近身缠上,保证不出十招,他便要一命呜呼。

    的一对赤足全以拇指撑起娇柔纤美的胴体,似如足不沾地的美丽幽灵,从五丈外的远处飘飞回来。

    她的姿态曼妙无方,忽然连续叁个急旋,衣袂拂扬下,已到了跋锋寒丈许近处。

    高踞桥巅的跋锋寒正严阵以待时,随着旋转的姿势,以一个浑然天成的娇姿妙态,从两袖中射出「白云飘」,交织成一片波浪状的纹样,像绞缠而有生命的一对灵蛇般,遁着迂回曲折的路线,卷向跋锋寒。

    凛例的劲风,吹得跋锋寒衣衫後拂,猎猎狂响。

    跋锋寒的脸容变得像冷硬的山,无忧无喜,双目射出慑人的精光。

    的攻势虽然厉害,但他却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知道自己尚有一拚之力。

    自他在气势最强凝时抢先出手而被以奇异的守式硬生生逼退後,他便一直处在绝对的下风,连心神感官都受制於对方的天魔功。

    那是一种可怕之极的感觉,就像整个人给隔绝在所处的人间世之外。

    风吹水流也感觉不到。

    但在破去天魔双斩进击的刹那,一切忽然又回复正常。

    星月复明,洛水熟悉的流动声和气味,再次传进他的感官去。

    在他後方叁丈许外桥栏处的寇仲则刚抹掉一额冷汗。

    他纵然不知道跋锋寒局中的感受,但看到要收起天魔双斩,改用可以柔克刚的丝带,便知跋锋寒非是对没有威胁。

    跋锋寒发出一阵震耳长笑,说不尽的豪情壮气,以奇异的步法迎向,一剑刺出。

    此一剑乃是跋锋寒信心尽复下的凌厉反击,看似简单,却是精气神聚蓄下巅峰之作,达致化繁为简,以拙胜巧的大师级境界。

    他体内气海的真气,像大江洪水的激流般,沿经脉送往斩玄剑的锋尖,化成“嗤嗤”剑气,隔空击向,声势惊人至极点。

    表面看去仍是美目凄迷,玉容幽怨,但心内的震骇,却是有增无减。

    以她的才智与造谐,亦难以明白为何跋锋寒无论战术气势和内劲,何以可忽然变得如斯厉害。

    她本已拟好策略,待与斩玄剑短兵相接时,施出当年曾使飞马牧场商鹏、商鹤两人元老高手立时饮恨的绝技“纤手驭龙”,以右带牵缠斩玄剑,再以天魔劲吸牢对手,那时寇仲纵想插手亦为时已晚。

    岂知跋锋寒这一剑大有一往无前,叁军辟易之势。且剑气破空先行,除了硬碰挡格之外,再无他途,无奈下,只好变招相应,天魔带缩回翠罗袖中,再一袖拂上对方剑锋去。

    这是跋锋寒第二次迫得变招。

    他心知肚明并非自己真能压倒对手,而是觑准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肯为杀自己而受到短期内难以疗愈的伤势。

    跟师妃暄随时会二度作战,挟初胜馀威的,自然不肯放过如此大好良机。

    跋锋寒正是觑准此点,每一剑都是毫不留手,以命换命的招数,令无法尽情发挥她的天魔功。

    “蓬”!

    袖剑交触。

    跋锋寒如若触电,硬被拂退五步,险些吐血。

    他血气翻腾,两耳轰鸣之际,幸好亦被他反震之力逼得退飞飘後,否则若连环进招,他定难以幸免。

    寇仲终按撩不住,从桥栏弹起,掠到跋锋寒旁,大笑道:“美人儿知道厉害了吧!为了节省时间,不如把你的帮手全唤出来,人家一次过来个大解决,不是胜似你在桥上飞来飞去,累个半死吗?哈!”

    停身在丈许外处,心中暗恨寇仲破坏了她趁势再施杀的大计,表面却笑意盈盈,“噗哧”娇笑道:“真亏你说得出来,明明是不顾单对单的江湖规矩,强行插手,偏是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寇仲嘻嘻笑道:“美人你说得对极了。现在江湖乱得没有人再爱讲规矩。而我则最喜爱跟风。言归正传,现在已证明了你没有收拾你跋哥儿的能耐,所以尽管多唤些人来凑兴,但我们将不保证是否会溜走。”

    以的笃定冷然,也不由俏脸微变。

    要知寇仲和跋锋寒,已到了不是聚众围攻亦稳可收拾的级数。

    除非两人拚死不逃,又或在平原诸如此类某一难以逸走的环境,始有可能把他们留住。

    但在天津桥上这种下临长河,四通八达的地方,兼之两人在逃遁术上又是出色当行,要将两人截杀,除非有师傅祝玉妍在旁助阵,配合其他派内高手,才有把握办到。

    只恨师傅因替上官龙疗伤,真元损耗下要避地静修,未能在场。故此才由她来出手,那想得到跋锋寒竟可架着自己全力出手下的杀,致令现在进退维谷,幸好尚有布置,否则更难以下台。

    跋锋寒微微一笑道:“令师仙何在呢?”

    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梦幻迷蒙的秀眸深深的凝注两人,柔声道:“不若我们来个赌约,假若你们能攻破由我派四位元老组成的天魔阵,我便任由你们把傅君瑜带走,绝不干涉。”

    寇仲捧腹笑道:“说到底都是怕了我们天下无双的遁术,现在你已被我们摸清底子,我们还怕你甚麽?本少爷对你任何提议均没有兴趣,爽快点放马过来,人家高兴一番。”

    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你这人最大的本领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人家说了这麽多废话,目的只是要完成合围之势,现在完成了!你试试夹起尾巴溜给看好吗?”

    寇仲和跋锋寒一直暗暗留意四周惰况。

    天街靠近天津桥的两段街道仍是杳无人迹,丝毫没有异样情况。

    离两边桥头约数百步外隐见把守的武装大汉,不让行人接近,但这些该属角色,不能构成威胁。且不似是阴癸派的人,何来合围之势,实令人奇怪。

    寇仲眉头紧皱道:“美人你勿要吓我,我是出名胆小的。”

    莞尔笑道:“谁舍得吓你呢!”

    接着娇喝道:“看箭!”

    两人为之愕然。

    ***此时徐子陵的小艇刚驶进天津桥西洛堤的树荫里,远眺长桥。

    只要会思考的人,便知天津桥上情况异常。因为繁华的洛阳,就只此段长街与桥上没有行人。而附近店也全部关门。

    徐子陵心中大讶。

    要知天津桥乃横跨洛河,贯通城南北交通的叁座大桥之一,更连接起最繁华的天街,乃交通枢纽之处。

    如若封锁此桥,不惹起混乱才怪。至少路人车马会大排长龙,可是眼下所见,却没有这种情况出现。

    那显然有人在疏导交通,把路人车马指引往使用别的道路桥梁,如此则必须大批受过训练极有组织的武士才能办到。更且必须洛阳居民合作才成。

    在洛阳,只有两批人马始有这种能力。

    王世充的军事集团当然是其中之一。

    另一方则是以奉皇泰主杨侗为代表,暗里则由独孤阀所操纵的力量。

    刹那间,徐子陵明白过来,同时想通了独孤霸今天往找铁勒人这一疑团。

    独孤阀正在玩一个左右逢源的游戏,一边与李密合作,另一边却与铁勒人和阴癸派勾结,那就能不用受任何一方所控制。

    今趟独孤阀封锁天津桥,让铁勒人和阴癸派放手对付跋锋寒与寇仲两人,可能是个引蛇出洞的大阴谋。

    只要王世充沉不住气,仓卒离开皇城插手此事,独孤阀的五千精兵,将会联同铁勒人和阴癸派,在准备充足和计划周详的优势下,一战定江山,夺得洛阳的控制权。

    情况确是凶险至极点。

    而跋锋寒和寇仲更是陷身至险的核心而不自觉。

    一里通,百里明。

    想通了这个环节後,他豁然而悟出为何独孤策会和钱独关的爱妾白清儿混在一起。

    钱独关或许非是阴癸派的人,但“河南狂士”郑石如的可能性却是非常之大。通过这两个人,襄阳城便等若落在阴癸派手上。难怪钱独关会对他们如此不友善。

    现在他该怎办才好呢?

    第叁章天罗地网“嗖”!

    弓弦声响。

    乍听只是一把劲弓弹啸,事实上却是四弓齐发,因其时间拿得整齐划一,故听来只有一响。

    从矗立两边桥头对起的四座高楼之颠,四枝劲箭像电光激闪般,斜下百馀丈的高度,在的娇喝仍是馀音萦耳的当儿,搠胸刺背而来,对两人招呼周到。

    “当!当!当!当!”

    寇仲和跋锋寒舞刀挥剑,背贴靠背,各自磕飞前後袭来的四箭。

    刀剑箭相触,其激鸣之声响彻横跨洛水一百叁十馀步的天津桥。

    四箭激弹飞开,掉往洛河去。

    寇仲只觉虎口麻,骇然向後背靠着的跋锋寒道:“甚麽人的箭法如此厉害?且有四个之多。”

    跋锋寒神色凝重的盯着玉脸含春的,低声答道:“若我没有猜错,该是铁勒王座下有「铁箭卫」之称的铁勒高手,想不到竟到了中原来。”

    寇仲心中大懔,他们立足实地已挡得这麽辛苦,若在凌空腾跃之际,形势岂非更是险恶。若对方只有一人,还可凭和氏璧赋予他们迅快换气本领闪躲。但在四箭齐发下,而对方又是此道大行家,能否挡得过确是未知之数。

    娇笑道:“这四箭只是打个招呼的见面礼,好戏尚在後头呢。”

    一阵长笑,来自与遥对的另一边桥头。

    寇仲面对的正是那个方向,见到一男一女从桥头旁闪出来,一个是腰挂飞挝,有点阴阳怪气,毕玄的嫡传弟子拓跋玉。

    俏立他身旁的是淳于薇,腰上挂着那把微微弯曲是突厥人爱用的腰刀,最适合在马背上杀敌。脸上表情似嗔非嗔,又带点无奈的神色,幽幽的盯着寇仲。

    拓跋玉先向寇仲打躬作揖,微笑道:“今趟要与别人联手来对付寇兄,实属迫不得已。上次小弟曾在襄阳好言相劝,勿与跋锋寒这贼子走在一道,可惜寇兄听不入耳。不过小弟仍眷念情谊,至今没有插手。假若寇兄现在立即离开,小弟和师妹绝不出手阻拦。”

    寇仲心中暗叹,这拓跋玉虽形貌古怪,但肯定不是坏蛋,且颇有丰度。现在却不得不以生死相搏,想想都教人心伤。颓然道:“拓跋兄与恶名远播的阴癸派联手,不怕有损尊师声誉吗?”

    淳于薇秀眉紧蹙,不悦地责道:“你这人怎麽如此食古不化?我们到中原来,目的就是要把跋贼押回突厥,其他一切,那有心情去管。跋贼最是可恶,每趟截上他时,都拚命逃跑,差点气死了人家哩?”

    寇仲还有甚麽话好说?跋锋寒有了他和徐子陵作夥伴,拓跋玉的一方,根本奈何不了他。唯一方法就是与像阴癸派这种实力雄厚的教派联手,始有完成任务的可能。

    寇仲背後的跋锋寒轻轻道:“我猜错了!四座高楼上的箭手该非铁勒的「铁箭卫」,而是曾受毕玄亲自指点的突厥高手。”

    寇仲登时色变,沉声问道:“有多少个?”

    这次随拓跋玉师兄妹到中原来的,尚有由毕玄亲手训练出来的“十八骠骑”,精於群战围攻之术,人人悍勇无伦。所以即使以跋锋寒的强横,遇上他们亦只有落荒而逃的一法。

    不过屡次交战後,十八镖骑被跋锋寒杀伤了部份人,故寇仲才有此一问。

    跋锋寒苦笑道:“该是十二名箭手,而非是四个。”

    寇仲虎躯一颤,这才明白为何有信心不怕他们溜掉。

    只要其他箭手像刚才发箭那四人般厉害,他们跃飞空中时,只会成了猎手箭下的肥雁儿,禁不住後悔跑到天津桥上来。

    这是个精心布下的陷阱。

    从他们的角度往上望,是瞧不到楼顶的情况。而敌人则可对他们一览无遗,优劣之势,不言可知。

    何况左右桥栏外,尚有两艘看来不会有甚麽好路数的大船。

    跋锋寒续道:“为何他们还似在拖延时间呢?”

    寇仲再度色变,隐隐感到眼前局面,绝不像表面仅是仇杀般单纯。

    两旁灯火突然齐亮,原本黯无灯光的两艘大船,船首处同时燃了十多个灯笼。

    两人一瞥下,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知道今次除非神明显灵,又或宁道奇、师妃暄等联手来救,否则休想有命离开。

    左右两艘大船开始离开堤岸,移往河心,与南北桥头的拓跋玉师兄妹及,四座高楼的十二名骠骑杀手,形成一个以他们为中心的天罗地网。

    ***徐子陵此时潜至天津桥西洛堤近处,瞧着岸边的十多名壮汉把大船以缆索扯往河心固定。

    他这“局外人”对形势的把握要比寇仲和跋锋寒更清楚。心知敌人所有布置,均在防止他们借洛水遁走。

    那亦是唯一的逃命捷径。

    想到这里,他再不犹豫,滑进河水里去。

    ***左右两船的望台上,或坐或站各有十多人,无不像看耍猴戏的冷冷瞪着被灯火照得纤毫毕露的跋锋寒和寇仲。

    船首除了持灯笼的大汉外,尚各有十多名弯弓搭箭的劲装大汉,摆出一副绝不容他们逃走的格局。

    在一般情况下,就算加上高楼上的突厥神射手,怕仍奈何不了跋寇两人。

    可是假若在与高手如等交战的情况下,他们若想突围离开,则这分处四方高处和河中左右两边的箭手,将会对他们构成致命的威胁。

    仅的两条逃路分别是南北桥头,任凭选择。

    “笃”!

    西方大船望台传来一下杖子触地的闷响,人人耳鼓嗡鸣。

    被誉为独孤阀的第一高手尤楚红,安然坐在望台上太师之内,眼帘内的两道精光,越过六丈许的河面,落在桥上两人处。右手碧玉杖柱地,发出一阵难听而带着浓重喉音的枭笑,先乾咳一声,才以她沙哑的声线冷喝道:“小霸到那里去了?是否你两人对他做了什麽手脚?”

    她身後高矮男女站了十多人,最抢眼自是美丽的独孤凤,其他寇仲认得的只有独孤策,人人衣饰华丽讲究,看来都该是独孤阀本系的高手。

    只是他们,便足够收拾两人有馀。

    与独孤阀遥遥相对的另一艘船上,则是以突利为首的突厥人,人数不过十人。可是人人眼神如电,显然都是高手,却没有一个是女的。芭黛儿当然不在其中。

    自拓跋玉和淳于薇现身後。他们早猜到不会少了“龙卷风”突利的份儿。

    他随来的手下中有两个是寇仲认识的,就是“双枪将”颜里回和“悍狮”慕铁雄。此二人当年与李密和祖君彦合谋,掳去翟娇,再在荒村布局暗算翟让,种下其後翟让惨遭杀身的大祸。

    这时突利眼中射出欣悦的神色,哈哈笑道:“老夫人何须担心,只要擒下这两个小子,要他们叩头喊娘的也只是一句话便可办到。”

    桥上的寇仲倒抽一口凉气,向身後的跋锋寒低声道:“看来这就是伏骞那小子所指的铁勒人的阴谋了。”

    话犹未已,那方衣袂声响,四个人疾掠而来,带头的赫然是“飞鹰”曲傲,後面跟着的是他叁个徒弟长叔谋、花翎子和庚哥呼儿。

    四人来到身後立定,冷然不语,一副吃定了他们的神态。

    无论空中、地面、河上所有逃路均被封闭,形成一个插翼难飞的天罗地网。

    两人这时才醒觉,这代表四股强大势力的敌人,早有联手对付他们叁人的秘密协议,而救回傅君瑜只是引发出眼前局面的导火线。

    自离开任恩那秘巢後,他们的行便落在敌人的线眼监视下。当知他们朝天津桥走来後,便调集各方人马,决定在这四通八达的交通要点截击他们。

    现在终於把他们迫得陷身在绝境内,除了力战至死外,再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此实他们始料所不及。

    凄迷的美目射出复杂的神色,幽幽叹道:“这里再没有奴家的事了,诸位前辈高明看着办吧!奴家尚有要事须处理呢。”

    突利施礼道:“小姐请便,有机会,希望能与小姐多点亲近。”

    只看他神情,便知他深为美色所动。

    事实上在场所有男人,无不为她现出迷醉的表情。

    深深瞧了跋锋寒和寇仲一眼,再叹道:“跋兄寇兄珍重!”

    一闪不见。

    两人虽想到她是要去追击徐子陵,可是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任她离去。

    曲傲踏前叁步,来到刚才的位置,撩起长袍的下摆,扎到腰带去,仰天长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今天就让我曲傲来清雪杀子之恨。寇仲,让老夫看看你除了逃跑外,尚有甚麽本领。”

    寇仲从跋锋寒身後转出来,一拍背上的井中月,大笑道:“曲老头果然有种,只不知如若你单打独斗不敌本人时,其他人会否出手相援?”

    右方的突利哑然失笑道:“果然是无知之徒,死到临头仍敢口出狂言,曲大师请立即出手,待本人看看他的刀是否像他的口那麽硬。”

    只这几句话,便可看出突利极工心计。因为若任由曲傲自己回答,碍於他的身份地位,怎都不能让人插手。那时一个不好,只要寇仲能来个两败俱伤,别人要出手干预和相帮就有问题。

    但突利这番话,既顾及曲傲的面子,又堵塞了寇仲的说话,拿得恰到好处。

    长叔谋在曲傲身後得意笑道:“寇兄是真糊涂抑是假糊涂,今次岂同一般依足江湖陈规的决斗。两位仁兄乃人人得而诛之的奸徒,对你们何用甚麽礼数规矩。”

    他虽是含笑说出,但谁都听出他对两人怨恨之深,倾尽叁江五湖之水都洗涤不清。

    寇仲然一笑,先瞥了脸容冷硬有如岩石的跋锋寒一眼,再环视把他们围得水不漏的众多强敌,最後目光落在曲傲身上,讶道:“曲大师不是约了那位髯小子在子时比武吗?现在是甚麽时候?不要为此因伤或因死延期,使不知情的人又会以为曲大师怯战了!”

    包括尤楚红在内,无不对寇仲的胆色暗暗佩服。换了是别人,在这种成了众矢之的,明知必难幸免的情况下,谁能学得他般不但仍从容自若,还口角生风,一派洋洋自得之状?曲傲终是宗师级人物,际此决战关头,丝毫不因对方的冷嘲热讽动气,悠然逼前,微笑道:“收拾你这小子要费半个时辰吗?动手吧!”

    凌厉的气势,立时涌迫而出。

    寇仲脊骨微俯,双目射出熠熠奇光,凝注在曲傲身上,像一头豹子般瞧着猎物的接近。

    天上星月争辉,桥下洛水淌流,在这本是美丽明秀的晴夜,横跨洛水接通东都南北的天津桥上,却是战云厚布。

    战火一触即发。

    ***徐子陵贴着河床,潜至独孤阀座驾船的船底下,心中犹豫。

    像尤楚红和独孤凤那种级数的高手,他只要用力在船底凿一下,说不定都惹起对方的警觉,何况是要在船底弄出一个破洞来。

    不过却非全无办法。

    他伸出双掌,按在船底处,气海不住积蓄真气。

    心底下亦不由有点紧张,虽然真气掌劲很多时被形容为比刀刃还锋利,但是否真如刀刃般能起切割的作用,尤其对象是坚实的船体,则仍是未知之数。

    经过这些年来的钻研、遇合和修练,他对体内真气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强弱、快缓,至乎吐劲的方式,螺转的方向,都能随意而为,挥自如。

    但却从未想过控制真气发出的刚柔锋利状态。

    在与人对敌时,他可凭藉指尖、拳头、手掌的组合变化,针对情况而施用,但仍没有试过把真劲以另一种形态发出。

    以他目下的修为,当然可以硬生生在船底震破一个巨洞,又或以掌尖插穿船底,但这样必然瞒不过船上的顶尖高手。那时戏法就不灵验。

    此时体内已蓄满爆炸性的能量,徐子陵猛一咬牙,螺旋劲发。

    本是偏於阳刚迅疾的劲气,变得既阴柔又沉缓,从双掌吐出,劲力覆盖以双掌为核心的方圆近六尺的舱底。

    核心的部份竟然应掌凹了下去,却没有发出破穿碎裂之声。

    徐子陵也料想不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往凹陷的部份戳去。

    手指直没入木,便若插进面粉团里的样子。

    徐子陵自己都吓了一跳,想不到内劲可厉害至此。

    收回手指,留下一个指形深洞,可是由於船身颇厚,故尚未洞穿。

    他正要加点手脚,却发觉凹陷处的木粉一层层的溶下来。

    心中叫妙时,突生警兆。

    暗涌阵阵传来,显示河水内正有某种人为的活动在进行中。

    徐子陵心中凛然。

    难道自己如此小心,仍瞒不过敌人吗?***寇仲虽摆出打硬仗的格局,口上却嘴皮子微张的低声向左後旁靠栏而立的跋锋寒问道:“那一方?”

    跋锋寒当然明白他意思,但只能以苦笑回报。

    敌势实在太强了,唯一方法就是突围逃走,但选取那一方逃走,却是最难决定的问题。

    表面看来,自以拓跋玉师兄妹把守的南桥头实力最为薄弱,但也可能是个陷阱。

    跋锋寒望往其中一座高楼,隐见人影缩闪,沉声答道:“洛水!”

    寇仲点头表示同意,“锵”的一声掣出井中月,朝迫至叁丈近处的曲傲迎去。

    跋锋寒适於此时冷喝道:“曲傲你何时成了突厥人的鹰犬?”

    以曲傲的老练,也为这句尖刻之极的话略一错愕,气势登时减弱两分。要知突厥势大,铁勒势弱,所以铁勒人臣服於突厥,乃合情合理的事。正因跋锋寒这句话勾起了曲傲在这方面的联想,才有气势被削的情况出现。

    不待任何人有机会回答,跋锋寒後发先至,越过寇仲,斩玄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曲傲劈去。

    四周怒叱声起,众敌纷纷赶来援手,跋锋寒只耍了一记手段,便改变了整个形势。

    愈乱他们便愈有逃生的机会。

    ***眼前的情景,看得徐子陵头皮发麻,暗叫侥幸。

    原来敌人正把两张满是倒的大网,在天津桥左右下方的河水上,在水面下半尺许处浮张,如若寇仲和跋锋寒往河水跳下去,不给生擒活捉才是怪事。

    徐子陵知事不宜迟,由河底往盖河入网潜过去。

    第四章叁人同心曲傲曾与跋锋寒数度交手,自以为对他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怎会怕他,冷哼一声,两手箕张,分别向跋锋寒和寇仲抓去,一出手就是看家本领鹰变十叁式的招数,务要制敌死命。

    他一对掌爪随着迅疾步法,封挡了对手所有可能进攻的路线,又擅於夺取敌人兵器,确是非常厉害。

    当他把十叁式发挥至极限时,他的双手便像进出於虚无和现实之间,时现时隐,如虚似幻,教人防不胜防。

    当日跋锋寒便是因此差点在他爪下送命,所以故意在动手前,设法以言语削弱其气势。

    接着就是要凭藉因和氏璧而来的突破,打击他的信心。

    像曲傲这种宗师级的人物,无论如何退步,总有千锤百炼深厚得难以动摇的根底。要胜他谈何容易,想杀他更是近乎不可能。所以若要达到挫折他的目的,就必须有出人意表的惊天手段,不但讲功夫,亦要讲心法、智计、战略,作多方面的配合。

    跋锋寒冲前,寇仲却抽身後退,避过曲傲的爪风,跃上桥栏,登时箭声嗤嗤,独孤阀那边船上的十五名箭手射出一片箭网,假设他想跳河逃走,首先便要设法不变成刺。

    而寇仲这纯属刺探性质。

    他自问有能力可尽挡由船上射来的箭矢,却没有把握在落河的空间距离避过高楼射下来的冷箭。

    最危险是刚入水前的一刻,他将因水的阻力而速度减缓,将更易中箭。

    何况对方船上尚有高手如尤楚红和独孤凤等虎视眈眈,只要他们施放暗器,又或发出拳风掌劲,他的小命就危乎其危了。

    心中暗叫一声娘後,寇仲翻往桥心。此时跋锋寒和曲傲刚短兵交接。

    本从两边桥头逼过来的拓跋玉师兄妹和长叔谋等,见寇仲退开,已相应止步,只把包围的距离缩短,在五丈许的近处监视。

    但分别从左右两船凌空掠到的独孤凤和突利那边的“双枪将”颜里回与另一个突厥高手,就不是说停便停。

    而从他们的反应,亦可看出功力的高低,丝毫走不过眼。

    独孤凤见寇仲非是与跋锋寒合击曲傲,遂依照原定计划,竟在空中换气,一个回旋飞返船上,姿态曼妙,如若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勉强。

    颜里回和他同夥便没此本领,兼之突厥人生性好勇斗狠,就那麽顺势凌空扑往寇仲,双枪单刀,狂风暴雨般向寇仲攻去。

    寇仲像对敌人如狼以虎的攻势视若无睹,傲立桥心,大笑道:“我两人能令各位劳师动众,费尽苦心,已是很有光采哩!”

    说到最後一个采字时,倏地移闪,避过颜里回的双枪,井中月结结实实磕在那突厥高手当头凌空劈来的单刀处。

    这边厢的曲傲眼看可把跋锋寒的斩玄剑抓个正,岂知就在他尚差少许指尖才可上剑锋之际,跋锋寒的斩玄剑却近乎奇迹般沉下叁寸,再在不过半尺丁方的窄小空间内变化挪移,似可攻向他曲掌箕指成鹰爪的右手任何一个部位。

    以曲傲的老练,也不由懔然一惊。

    他这看似简单的一抓,事实上乃积六十年战斗经验、眼力和判断的成果。

    踏足的位置是跋锋寒左斜方斩玄剑威胁力最弱的死角位,首先逼得对方要变招相迎。其次是他这一抓已到了化腐朽为神奇,舍灵巧而拙的大家境界,纯以角度、速度和预计对方出手而来的准绳制胜。却想不到对方不但不避不闪,还有能力疾施反击,功力大胜从前,怎不教他心骇欲绝。

    斩玄剑倏地挑往他腕脉处。

    曲傲惊上加惊,缩回右手,双肩不动,右足平踢一脚,取的是跋锋寒的左足踝,阴毒之极。

    跋锋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脚踏奇步,同时剑交左手,剑势暴张,把锐气信心已的曲傲卷进令人目眩的剑光芒影里去。

    ***“当”!

    两刀毫无花假地硬拚一记。

    螺旋劲发。

    强化了的经脉,令寇仲在真气输送的份量和速度均大幅增加,真有千军辟易之势。

    那突厥高手刚腾跃上来掠过近六丈的远距离,气势力道均有损,硬拚下立时吃了大亏。

    “哗”!

    那人连人带刀,被寇仲劈得像落叶飘絮般倒飞出桥外,口喷鲜血下,往船桥间的洛水掉下去。

    寇仲长笑道:“不过如此!哈!不过如此!”

    井中月看似随意的把颜里回像骤雨般攻来的双枪悉数封格,发出一阵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的清脆声响,颇为悦耳。

    突利此时飞离大船,把手下在伤重落水前接回来。

    他那一方再有四人跃起,要为同夥雪此一刀之恨。

    尤楚红本已手难熬,跃跃欲试,但始终要顾及身份,见状只好让突厥人先打头阵。

    寇仲和跋锋寒两人如有神助的武功,实在出乎他们料外。

    跋锋寒和曲傲之战更教人吃惊。

    “笃”!

    曲傲连施上十多种手法,才千辛万苦得以掌尖扫上跋锋寒的斩玄剑。

    事实上两人交手至此刻,尚是首趟有实质上的接触,其中的诡幻凶险,可想而知。

    跋锋寒只觉手中之剑,有如被大铁锤连续猛击九下,震得手腕麻,心叫厉害,当斩玄剑交回右手时,曲傲终借此良机,腾上半空,全力展开他的“鹰变十叁式”。

    却不知这是正中跋锋寒的下怀,一声长笑道:“曲傲你的风光日子已过去了,否则怎会中计。”闪电挺剑上攻,立见光华大盛,隐隐挟着风雷之音,又是那麽自然而然,每剑击出,都有石破天惊的威势,似乎他一直收敛掩藏,直至这刻才全力出手,望能速战速决的样子。

    另一边的“双枪将”颜里回一声惨哼,肩头中刀,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寻丈,抛跌在拓跋玉师兄妹两人身前,一枪脱手,失去作战的能力。

    寇仲则横刀傲立,静待快到头上的四名突厥高手下击。

    於此百忙之时,他仍有馀暇环视全场。

    只见突利脸含冷笑,不但似乎并不把两名手下先後受伤的事放在心上,还一副成竹在胸,好整以暇的样子。

    另一边独孤阀的船上,性格刚暴的尤婆子仍安坐太师椅上,被阀内的後辈众星拱月般恭待着。而奇艳的独孤凤还和她喁喁细语,神态悠然自若,半点不把他们占在上风情况放在眼内。

    拓跋玉身後则奔出两名大汉,把伤重卧地的颜里回迅速移走。

    而长叔谋等叁人虽全神注视乃师与跋锋寒交手的情况,却出奇地没有上前加入战团。

    寇仲乃玲珑剔透的人,首次感到有些不妥当;可是敌人已至,那有馀暇细想,连忙运刀相迎。

    ***此时桥下的徐子陵已成功把盖河的网神不知鬼不觉的以匕首割开一个大洞,又以手抓网,防止网子被水流冲走,让敌人发觉。

    但心中的焦急,却是难以形容。

    同时後悔刚才在船底弄的手脚。

    船底随时会“溶解”洞穿,当河水涌入船舱时,必瞒不过上面的尤楚红和独孤凤,当猜到有人潜在洛水里时,他的戏法便不灵了。

    另一个是时间上配合的问题。

    敌人会在河中上网,目的自是要把寇仲和跋锋寒两人生擒活捉,所以定会布下一种形势和压力,使两人感到洛河乃唯一的逃路。故此他并不担心两人不借水遁,但却担心他们不能在船底破裂前逃命。

    就在此时,他从网底下仰头上望,刚好见到曲傲跃上半空。

    他差点便要大声叫好,那还犹豫,立即采取行动。

    “呛”一声,颜里回被格飞的右手枪此时才掉在地上。

    ***爪与剑在眨眼的高速中硬拚七记,双方都是招出如电,全身功力所聚,虽只数招,却抵得上一般高手苦拚千百招之多,登时生出一种像千军万马,在沙场交锋对垒,杀缠斗得日月无光森厉惨烈的气氛,感染全场。

    事实上直至此刻,若纯论功力招数,跋锋寒仍要逊上曲傲一筹。可是他却能在才智上用心,以种种手段挫折这强横对手的气势和信心,又因对手低估自己,於猝不及防下使他取得些许优势,故锋锐在此消彼长下有增无减,由此可见跋锋寒的天资,确胜於这名震域内域外的宗师级人物。

    趁着眼前的优势,他必须踏出最重要的一步,为逃生路,否则将再没有逃走的机会?跋锋寒发出一声震耳长啸,斜射而起,剑势如虹,直往丈半高空处的曲傲射去。

    另一边的寇仲心知肚明是跋锋寒招呼他逃命的时刻到了,忙以猛狮搏兔的雄姿,竭尽全力,先“锵”的一声把左方劈来的钢矛荡开,然後使个假身,仿以前攻,待其他叁敌骇然退避时,猛地抽身,往跋曲两人交手处掠去。

    四周喝连声,不但拓跋玉、长叔谋等分别由两边桥头赶来,连突利亦从船上跃起,横空掠至。

    独孤阀方除尤楚红仍安坐不动外,包括独孤凤在内,人人掣出兵器,箭手则满弓待发,形势紧张至极点。

    桥西两座高楼上的箭手,不顾暴露形迹,现身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跋锋寒击向曲傲的一剑,已施展出压箱底的本领。不但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还存有与敌偕亡之决心。而且由於他是斜冲之势,剑势把桥栏的上空全部笼罩,而桥心处则有寇仲如飞掠来,所以除非曲傲要与他拚个两败俱伤,否则就只有避退至桥西上空一途。

    如此便可令高楼上的突厥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去了他们的上顾之忧。

    若挡的只是单从独孤阀那艘船射来的十多枝劲箭,他们自然有把握多了。

    曲傲当然不肯和他以命博命,故意合作非常,还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爪化为拳,重重打在他剑网上,借力腾上桥西洛河的上空。

    寇仲此时恰好赶至,两人同时贴栏翻往桥下。

    尤楚红发出一阵难听之极的枭笑时,十多枝架在弓弦上的劲箭已脱弓而出,嗤嗤声中,射往两人。笼罩围之广,除了硬架一途外,再无别法。

    “哗啦”水响。

    一片长阔达两丈的网离水而起,像一幅墙般把所有劲箭全部挡着,还去势不止的往尤楚红等人罩去,声势的惊人,兼之事起突然,均使敌人有措手难及感。

    突利等人已赶至桥栏,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何事时,十多条水柱连珠弹发般从河里激射而起,分别袭往各人,连曲傲亦没有放过。

    以突利、曲傲之能,面对这种螺旋而来,劲道十足,时间位置又拿得无隙可寻的水柱兵器,也要狼狈不堪,竟连寇仲和跋锋寒何时入水都弄不清楚。

    当洛河恢复平静,重新反映天上的星光月色,人间灯火时,叁人早影杳然,逃个不知所。

    独孤阀一方的座驾船这时才开始入水下沉。

    ***寇跋二人湿淋淋的爬上徐子陵早前泊在洛堤柳荫隐处的小艇,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寇仲瞧着远方桥旁独孤阀那艘倾侧下沉的大船,欣然道:“若能气得老婆子哮喘病发,就最理想不过!”

    跋锋寒一边运功挥发身上的水气,冷然道:“我们在这里闹得洛河都翻转了过来,曼清院只是隔了十多个街口,却不见有半个人来打个招呼,人情冷暖,此为一例。”

    徐子陵叹道:“谁不希望我们和敌人拚个几败俱伤;不来插上一腿对付我们,已是非常客气。”

    寇仲担心道:“瑜姨呢?为何小陵你忽然来了,也幸好你来了,否则我和老跋定成了浑身伤的网中鱼。”

    徐子陵扼要的解释了後,向跋锋寒道:“公主总算仍对你有叁分情意吧!”

    跋锋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淡淡道:“我和李世民或者真曾令她心动,可是她深心里真正紧的人只是你徐子陵,事实就是如此。”

    寇仲怕徐子陵尴尬,岔开道:“她是否确有本事把瑜姨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往城外呢?我们应否为她护行?”

    跋锋寒断然道:“东溟派该和阴癸派有很微妙的关系,否则也不会知道我们救回了君瑜。而且东溟夫人乃一等一的高手,即使祝玉妍也不敢轻易惹她,何况祝玉妍目下该不在洛阳,所以她们应比我们更有把握将人送走,我们若插手,反会惹起的疑心。”

    徐子陵和寇仲点头同意。

    现在此事最大的优势,就是阴癸派怎都猜不到傅君瑜在东溟派的巨舟上。且有宋师道参与其中,此人才智武功,均是上上之材。

    寇仲此时才学跋锋寒和徐子陵行功挥发身上的水气,双目闪闪道:“此仇不报非丈夫,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跋锋寒脸露杀气,边泻出一丝寒似冰雪的笑意,声调却是出奇的温柔,轻漫而不经意地道:“快子时了,仲少你不是约了宋金刚吗?”

    第五章风虎云龙天街的住民不知是否被适才的打斗杀吓怕了,家家户户、大小店全关上门窗,唯独是曼清院灯火通明,照得附近一带亮如白昼。

    尚有一刻钟就是子时,赴会的人大多已抵达听留阁,大街上不见半个人影,连巡更的城卫都不知躲到那里去。

    由於杨侗、独孤阀与王世充的斗争,使洛阳城的管治出现真空的状态,可是治安反比往常更佳,皆因地方帮会都尽量约束手下,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惹事。

    而外来人更不欲闹出事来,免致成为众矢之的。

    叁人沿街而行,朝曼清院走去。

    寇仲忽地叹了一口气。

    跋锋寒奇道:“连在刚才那种恶劣的情况下,你都可以不损半根毫毛的脱身,为何仍要长嗟短叹?”

    寇仲伸手搭上跋锋寒的肩头,衷心诚意地道:“我是想到你老兄即将远离,心中很舍不得吧了!”

    跋锋寒脸容硬朗的线条也似溶化了少许,瞥了一眼在另一旁默默而行的徐子陵,微笑道:“这叫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今趟跋某到中原来,能遇上两位兄台,已是不虚此行。何况更在武功修为上得逢旷世奇遇,作出连自己也未梦想过的突破,人生至此,尚有何求?”

    徐子陵淡然道:“锋寒兄准备何时动程?”

    跋锋寒沉声道:“干掉曲傲,我便立即离开,说不定就是今晚。”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愕然。

    前者皱眉道:“为何你像对曲傲特别不客气呢?”

    跋锋寒双目闪过深寒的杀机,冷然道:“这是我在那次被曲傲击得重伤投水逃生时立下的誓言,谁要我的命,跋某人必有回报。”

    接着微微一笑道:“我和你两人所以特别投缘,还有一个原因是遭遇相似。”

    寇仲目注空寂长街,愕然道:“甚麽遭遇?”

    跋锋寒欣然道:“就是我们的武功都是在被人追追逐逐下迫出来的,没有一天不是过着逃亡的日子。你们自得到《长生诀》後,不是也有这样的遭遇吗?”

    徐子陵忽然道:“你对杀死曲傲究竟有多少把握?”

    跋锋寒道:“本来半成也没有,但现在却有十足把握。”

    寇仲挪开搭在他肩头上的手,大讶道:“为甚麽会有这麽极端的转变?”

    跋锋寒平静地答道:“因为他的心灵修养尚有很大的破绽,会产生情绪上的波动,刚才在天津桥一战,我已令他对击败我失去信心,所以若今晚我能扩大他这破绽,必胜无疑。”

    最後再加一句道:“若我能杀死曲傲,那时就算我不去找毕玄,他也会亲来找我,对手难求,毕玄要维护我还来不及哩!”

    两人这才恍然。

    寇仲道:“不知曲老头和伏小子两人交手了没有呢?”

    此时曼清院的门口已在五丈开外,把门的大汉都探头引颈来瞧他们这叁位迟来的宾客。

    跋锋寒道:“我只怕他会爽约。”

    ***叁人尚未进门,守门的十多名大汉早迎了出来,恭恭敬敬,爷前爷後的叫着,与上次的冷遇确有天渊之别。

    跋锋寒问道:“曲傲来了没有?”

    有人答道:“曲大爷刚才人来通知,要在丑时始到。”

    叁人交换个眼色,露出会心微笑。

    寇仲皱眉道:“曼清院是否仍由洛阳帮掌管?”

    另一人答道:“当然是属於我们洛阳帮的业务,叁位大爷给我们揭破了上官龙那奸贼的身份,我们全帮上下,都深深感激叁位哩!”

    寇仲暗忖又会如此的,顺口再问一句道:“那现在洛阳帮是谁在主事?”

    先前那汉子肃容道:“为免本帮陷於四分五裂之局,副帮主和各堂堂主请出荣凤祥大老板作我们的帮主,有他老人家一句话,谁敢不服。”

    叁人暗忖竟会这麽巧的,由此亦可见荣凤祥乃洛阳举足轻重的人物。

    要问的话问过了,叁人逐在前呼後拥下,朝听留阁走去。

    听留阁比之前天晚上更见热闹,座无虚席,幸好荣凤祥不知为何竟亲自下令把上次那间位於北厢顶楼的厢房给他们留着,所以才不用和其他人挤在一块儿。

    ***美婢奉上酒菜後,一名唤作翠儿,似是婢子头领的艳女媚笑着向叁人道:“荣老板特别吩咐要好好侍候叁位,我们曼清院的叁朵鲜花:莲儿、菊儿和萍儿那晚曾见叁位大展神威,都心生向慕,要不要她们来为大爷唱两首小调儿呢?”

    寇仲奇道:“今晚这麽多贵宾,她们怎能分身?”

    翠儿抛他一记媚眼道:“别人求我也没用,但叁位大爷却是不同!翠儿怎麽为难,都会为你们安排妥当。现在离丑时尚有大半个时辰,有她们来为大爷遣兴,保证时间会像白驹过隙般弹指即逝。”

    跋锋寒随手塞了半锭黄澄澄的金子进翠儿手里,淡淡道:“今趟是否又再是「知世郎」王薄请客?看来这笔数目可不少?”

    翠儿拿到金子,更是笑意盈然,半边身子挨到跋锋寒身上,昵声道:“今次是荣老板请客,他是双喜临门哩!既登上帮主宝座,又适逢大寿之期,以後财源广进,些许花费那有情去计较呢?好了!一切包在奴家身上,我这就去把叁朵花请来好吗?”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还有要事商讨,不若::”翠儿接下去道:“那奴家便安排她们稍後才来好了!”

    一阵娇笑,像只彩蝶般飞走了。

    寇仲向跋锋寒笑道:“你出手倒阔绰,就像囊中满载黄金的样子。”

    跋锋寒淡然道:“这几年我确赚了点钱,在乱世中,人人争着铸币造钱,却只有黄金才最可靠,中原域外都通行,我走时分点给你们做使用吧!”

    “笃!笃!”

    寇仲虽没有听到足音,却早感到有人在门外,低声道:“谁?”

    门外响起邢漠飞熟悉的声音道:“小弟奉王子之命,请叁位到楼下主厅一叙,人家喝水酒。”

    叁人对此人颇有好感,更想看他长得是怎个样子,寇仲逐道:“邢兄请进!”

    邢漠飞闻言推门而入,拱手为礼。叁人立即肯定昨晚此人并非伏骞身旁的其中一人,否则他们绝不会看走眼。

    这位吐谷浑的高手年纪在二十五、六间,身材瘦削修长,浓发粗眉,举止从容。

    一身便於骑射的劲服长靴,整个人就像一枝离弦劲箭那麽锋利,双目精满神足,但又令人感到他很易动感情。

    他虽不算英俊,但五官显得很有性格,属於那种耐看和愈瞧愈有味道的人。

    叁人同时起立回礼,坐下後,跋锋寒问道:“下面大厅还有甚麽人?”

    这时猜拳斗酒、丝竹弦管的暄声阵阵从露台方向传来,邢漠飞然笑道:“自然少不了王薄和荣大老板两人。”

    徐子陵讶道:“听邢兄的口气,好像连王薄都不放在眼内。”

    邢漠飞油然道:“论鞭法,无论中外都难有人能出其右,不过论人不能只论武功,还需有品格配合,始能教人心服。像叁位这种真英雄,才是敝主心仪交往的对像。”

    叁人听得脸脸相觑,因据传闻:王薄不是与伏骞关系很密切吗?且若王薄乃失德之人,像了空那类方外高人,又怎会视他为知交?寇仲讶然诘问。

    邢漠飞微笑道:“此事还是留待敝主在有机会时亲自回答妥当些。不过叁位只要看当今群雄中,如杜伏威、李子通之辈,均曾投在王薄麾下,後来又都反目叛走,便可知此人没有容人之量。否则其声势绝不会在任何义军之下。”

    接着又道:“叁位会否在昨晚因王薄没有现身而奇怪呢?”

    叁人愕然点头。

    邢漠飞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此事他是要自己揽在身上,以讨好师妃暄,但人家却不领情。叁位对此人务要小心一点,其他的事请恕小弟不便吐露。”

    寇仲点头道:“邢兄虽是初识,但已很够朋友,这些消息我们尚是初次得闻,非常管用。”

    跋锋寒道:“但王薄这麽做对他有甚麽好处?而且他不是公开声明不再逐鹿中原吗?”

    邢漠飞叹道:“有野心的人是始终不肯死心的,由於小弟对叁位的敬重,特再透露一个消息与叁位知晓:宇文化及北归後,已重整阵脚,凭着他宇文阀深厚的根基,正密锣紧鼓,准备再次大展拳脚,而王薄极有可能和他结成联盟,所以才会在和氏璧一事上搞风搞雨。”

    叁人恍然而悟。

    邢漠飞苦笑道:“看叁位的神情,都是不会到下面去见敝主的了。”

    四人你眼望我眼,齐齐放声大笑,充满相知的得意之情。

    笑罢徐子陵问道:“请恕在下冒问上一句,伏王子今次到来,所为何由呢?”

    邢漠飞压低声音道:“敝主今次来中原,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看看中原究竟有些甚麽超卓人物,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找一个人算账。”

    寇仲双目射出锋利的光芒,道:“第一个目的含意太广,教人摸不边际,但邢兄既不愿说明,便不问也吧!至於要找的究竟是甚麽人?何人的面子如此之大呢?”邢漠飞欣然道:“和你们说话真有意思,省了很多废话,至於要找的人就是裴矩。”

    寇仲一呆道:“裴矩是甚麽家伙,我怎会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跋锋寒哂道:“仲少你今次出丑了!裴矩这人的名字在我们处也是无人不识,可谓臭名远播,莫此为甚。”

    邢漠飞冷然道:“裴矩乃杨广的大臣,主持西域与旧隋边境一带的商贸事务,着有《西域图记》叁卷,记述西域四十四国的概貌。序文末尾还写有:「故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蕃既从,浑、厥可灭。混一戎夏,其在兹乎!不有所记,无以表威化之远也」。正是「浑、厥可灭」这句话,令我们吐谷浑血流成河,横遍野,此仇不报,怎对得住我们死去的族人。”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无言以对。同时想到伏骞这趟来中原,应和突利有同样心态,或多或少存在报复的意念。

    中原将更多事了。

    跋锋寒若无其事地道:“裴矩仍未死吗?此人擅用离间计,累得我们西突厥分裂成两部,攻战不休。而裴矩便趁我们无力外顾之时,暗许铁勒出兵攻打吐谷浑,此计确是毒辣之极,借刀杀人,自己却不用损半个兵卒。”

    邢漠飞露出悲愤神色,狠狠道:“我皇伏允被铁勒那些狗种突袭大败後,仍不知乃其视之为友的裴贼在暗中唆使,还遣人向裴贼求援,却被他派出两路兵马追击,落井下石,连番接战後,我皇最後只馀数千残骑逃出重围,这个仇恨,没有一个吐谷浑的子民能够忘记的。”

    寇仲和徐子陵这才弄清楚铁勒、裴矩和吐谷浑间的恩怨,难怪伏骞南到中原,便要找铁勒第一高手曲傲作生死之战。

    跋锋寒再漫不经意的道:“噢!跋某差点忘了,曲傲今晚是我的,刚才我曾和他交过手,此事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

    邢漠飞叹道:“此事可轮不到我作主,若曲傲知道自己这麽抢手,可能会後悔此行呢。”

    接着长身而起,抱拳道:“小弟有命在身,不宜久留,跋兄的尊意,小弟会如实转告敝主,至於如何决定,则要由敝主定夺。”

    邢漠飞去後,寇仲笑道:“不若我们到门外守候,先截着曲傲杀他一个落花流水,不是一了百了吗?”

    跋锋寒点头道:“我正有此意。不过总不及有数百人在旁呐喊助威那麽痛快。”

    寇仲站起身道:“差点忘了宋金刚之约,我在丑时前必回,记得要等到我来才行动,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徐子陵笑骂道:“时间无多,还不快滚。”

    寇仲洋洋得意的道:“待会妞儿来了,多出来的记紧留个给我,这叫有福同享嘛。”

    边说边把门拉开,接着是目瞪口呆的瞧着门外。

    跋锋寒和徐子陵均生出警兆,朝入门处瞧去,不过却被寇仲魁梧的躯体阻挡了视线,只见到一袭多摺皱的素黄罗裙,和裙底露出一对在鞋头缀着凤饰的浅绿绣花鞋。

    只看此女能来至门外而不惹起叁人惊觉,便知非是等之辈。

    寇仲却是眼前一亮。

    骤然出现门外的女子大约二十叁、四岁,不像商秀又或沈落雁等那样教人一眼看来便觉得她长得绝美,却另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和气质,把你深深吸引。

    她的神态沉老练,娴静端庄;但她专注坚定的眼神,又使人感到她不仅貌美动人,且有不让男儿的果断大胆,无所畏惧,对自己充满信心,似是对自己所做每一件事的正确性都会深信不疑的样子。

    乌黑发亮的秀发,白嫩的娇肤,苗条匀称的身段,秀而弯曲的眉毛下深邃修长的凤目,配合着身上散发淡淡的天然幽香,构成了一幅令人倾倒的美女图。

    但最令寇仲瞩目的却是她背上斜插着,在左肩处露出了一截似是红丝织出来的拂尘,使寇仲立即把握到她的身份。

    赫然是李世民天策府中被誉为居於“上将榜首”的超卓女高手,李靖的娇妻红拂女。

    她冷漠而锐利的眼神凝注在寇仲脸上,语气不含任何感情的淡淡道:“你是寇仲?”

    寇仲移往一旁,让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锋利的目光可直接落到她身上,才沉声道:“正是小弟,这位姑娘我该称呼作李夫人还是嫂子呢?”

    红拂女严峻的眼神毫不畏怯地瞧往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到寇仲话儿的一刻,似是闪过某种带有嘲讽的神态,冷冷道:“那就要看你们如何自处了。”

    叁人均感愕然,隐隐感到很不妥当,否则她是不会用这种不客气的语调说话。

    红拂女的目光最後落在徐子陵身上,凤目闪动着智慧的异芒,语气转柔道:「秦王有要事想与两位一会,故特遣妾身来请驾,事关重大,两位万勿拒绝。”

    跋锋寒再不看她,迳自举起酒,一饮而尽。

    寇仲脸上露出一个带点愤怒的复杂神色,冷然道:“若为的是和氏璧一事,就不用说了。”

    红拂女一对秀眸掠过凌厉精芒,盯住寇仲,尚未说话,跋锋寒截入道:“何不去看看他有甚麽话要说,此事迟早也要以某种方式来解决的。”

    徐子陵从容道:“仲少去吧!一切由你拿主意。”

    寇仲默然片晌,终点首同意。

    ***红拂女把门推开,轻喟道:“进去吧!希望出来时你仍是靖郎的好兄弟,而非势不两立的敌人。”

    寇仲淡淡瞧了她一眼,才步入门内,顺手把门关上。

    这是北翼第叁层东端最後一间厢房,比之他们那间大上近倍。

    李世民背着他负手立在窗前,正凝望下方园子的鱼池。

    听到寇仲的声音,李世民叹道:“事情是否尚有转寰的馀地呢?”

    寇仲来到摆在中间的圆桌前,盯着他雄伟挺拔的背影,沉声道:“世民兄是指那一方面的事?”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来,深深瞧着寇仲道:“我们多少年未碰过头哩?仲少你比我想像中变得更厉害,无论举手投足均有一代高手的风,难怪虽是仇家遍地,仍没有人能奈得你半点何,反给你戏弄於股掌之上。”

    寇仲微笑道:“比之秦王殿下,小小一个寇仲又何足道哉。秦王自太原起兵,先後击败旧朝猛将宋老生和屈突通,以少胜多,智取关中,令贵阀能拥有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力根据地。接着又西征陇右以巩固关中,把薛举父子来犯的大军赶回老巢去。现在谁还敢小觑你们李家,如此功业何人能及。”

    李世民哂道:“我李家屡世为将,根基深厚,只要师出有名,策略正确,得胜是理所当然,怎及仲少你孑然一身,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改变了天下的形势。哈!不见这麽久,坐下来喝酒如何?”

    寇仲无可无不可的坐下来。

    李世民举起酒,为他注酒,微笑道:“我还是欢喜你唤我作世民,我们的交情岂同泛泛之交。当年若非有你们兄弟之助,我李家怕亦没有今天的风光。”

    接着坐下双手举敬礼道:“这一是为谢仲少於飞马牧场仗义援手,便秀宁免陷於李天凡、沈落雁的谋算中。”

    火辣攻心。

    寇仲着喉咙叫道:“好酒!不是有毒的吧?”

    第六章关系破裂跋锋寒收回望往对楼的目光,思索道:“在这样别开生面的情况下决战,伏骞摆明是要一战立威,我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有把握,曲傲成名数十年,岂是易与之辈。”

    徐子陵点头道:“只要我们能令伏骞明白自己不一定会得胜,他便很有可能肯把曲傲让出来给你了。”

    跋锋寒苦笑道:“这是知易行难的事,不如改向曲傲入手,只要他点头,伏骞只能作壁上观。”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打算在门外截着曲傲吗?”

    跋锋寒道:“可以想像曲傲会是与突利联袂而来的,到时他只要对我拂袖不理,以此来羞辱我,我能奈得他甚麽何?”

    徐子陵叹道:“照我看你还是任得他两人先拚一场吧!依你的分析,此事虽得他们一起点头才成。”

    跋锋寒淡淡道:“这件事我看只可随机应变。”

    敲门声起。

    跋锋寒喝道:“谁!”

    少女的声音道:“大爷!婢子要进来收拾东西。”

    两人心中奇怪,刚才他们已嘱咐翠儿,没有甚麽事就不准进来打扰,为何这小婢却明知故犯。

    他们尚未回答,门已被推开,一名小婢走进来,飞快地把一张摺叠成小方块的书笺,放在台上,低声道:“是任帮主我送进来的。”

    说完飞快的走了。

    跋锋寒摊开一看,松了一口气道:“公主真有办法,人已走了。”

    ***李世民闻言哈哈笑道:“仲少仍是玩世不恭,以你目前的功力,甚麽毒酒能奈得你何,我李世民更不是用这种手段的人。”

    寇仲乾咳道:“原来好的酒就像毒酒般,呛得我七窍喷火。”

    李世民欣然道:“这是我从关中带来叫入喉醉的烈酒。”

    寇仲见他又为自己添酒,犹有馀悸的道:“这又是为甚麽喝的?”

    李世民微笑道:“这第二是为王世充喝的。他若非有你相助,说不定已变成苦守偃师的一枝孤军,但现在大有可能反败李密,仲少目下已成可左右大势和举足轻重的人。”

    寇仲道:“那不若说是为李世民乾一才更贴切吗。”

    李世民正容道:“要喝也只能为我爹喝。唉!有时我真弄不清楚和你们的关系。

    若你们肯回心转意为我李家出力,我李世民肯以项上头颅担保,必不会薄待两位。”

    寇仲双目神光透射,缓缓道:“这麽说世民兄是决定不肯屈居人下了。”

    李世民一对眼睛亦亮了起来,沉声道:“此事仍是言之过早。现在天下形势已愈是分明,清清楚楚是关西关东之争。我可否以朋友身份问你一句话,你对李密究竟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从容道:“过了後天,我才可答你这个问题。”

    李世民露出深思的表情,却不再追问,道:“李密帐下当然是猛将如云,且其中有个人你却绝不可以忽视。”

    寇仲皱眉道:“你指的是王伯当还是裴仁基。”

    李世民缓缓摇头,道:“这两人声名虽响,但都及不上徐世绩。此人十七岁便加入瓦岗军,现任右武侯大将军,多谋善断,料敌如神,每攻必克。且谦虚诚恳,严於待己,宽以待人,故能使将士用命,实不可多得的将才。”

    寇仲愕然道:“竟然是他,幸得你提醒我,当年因他在荥阳奈何不了我们,加上他又是沈落雁的情人,所以我一直不把他放在心上。好险!”

    李世民用神的瞧了他一会後,长叹道:“像仲少这麽肯接受别人说话的人,我李世民也要自认弗如,定要好好向你学习。”

    寇仲首次露出伤感的神色,苦笑道:“你不是也能从别人身上吸取好的东西吗?不肯听谏的人,做了皇帝不外是杨广般的另一个昏君。唉!若换了是升平时代,我们肯定是知心好友,至少不会成为敌人。”

    李世民呆瞧着内清澈的烈酒,低声道:“那是说你决定要把「杨公宝库」起出来了!”

    寇仲不答反问道:“今次我们见面,李靖可是知情?”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她是怎麽办到的?”

    跋锋寒一边细看书笺,一边答道:“东溟号本预备好今晚开航,为此早便疏通好关防,所以绝不会惹起别人怀疑。”

    看罢把书笺递到徐子陵手上。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黑道暗语,又没有署名,即使落在旁人手上,也要摸不头脑。

    徐子陵如释重负的吁出一口气,运功把笺子揉成碎粉,舒服的挨到椅背上,叹道:“今次只是险胜,阴癸派老羞成怒下,激烈的手段将陆续有来。”

    跋锋寒冷笑道:“无论阴癸派又或独孤阀,都是各怀鬼胎,像适才那麽合作,可一而不可再。”

    顿了顿续道:“单是突利和曲傲的合作便非常罕有,突厥和铁勒两族的关系从来都不见和睦。”

    徐子陵道:“你若孤身离开洛阳,不怕突利和拓跋玉联手追杀你吗?”

    跋锋寒好整以暇道:“正恨不得他们如此,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可以不断进步。我如能把他们引走,於你们也有好处。”

    接着瞧往上方,低呼道:“有人!”

    话犹未已,人影一闪,有人从瓦顶翻到望台上,油然走进房内来。

    ***李世民一对虎目光芒烁闪,语气却尽量平淡,道:“李靖知道与否,究竟有何关系?”

    寇仲从容笑道:“我只想请教世民兄一件事,昨晚王世充颁下城禁令,是否出自世民兄的意思?”

    李世民肩脊微挺,立即生出一股威霸无形的气势,哈哈笑道:“猜得好,小弟若然否认可就太没意思。”

    寇仲哑然失笑,摇头道:“秦王真够朋友,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想逃都逃不了。”

    李世民淡然道:“寇仲岂是胆小之徒,既有胆量去捋虎须,自然不怕那头老虎哩!”

    接着沉声道:“子陵兄为何不肯与你一道来见我?”

    寇仲冷然瞅着他道:“凭秦王的才智,理该猜到原因。”

    李世民默然半晌,眼中射出伤情之色,喟然道:“是否因他不想目睹你我谈判破裂,反目成仇呢?”

    寇仲脸容变得无比冷酷,双目精光闪闪,盯着李世民道:“由我踏出房门的一刻开始,秦王你再不用对我们眷念旧情,事实上你早在对付我们。在这乱世之中,不但朋友会成敌人,父子兄弟亦不免会成为仇雠,秦王该对此特别有所体会。”

    李世民举长笑道:“有志气!让本王再敬寇兄一,由你踏出房门的一刻开始,我将全力对付你们,绝不会有丝毫留手,因为你和子陵兄均是我李世民最看得起的人。”

    寇仲举回敬道:“秦王不是伏了数百刀斧手在外面等着杀我吧!”

    李世民差点为之喷酒,失笑道:“你是信任我而来相会,我怎能行此不义。”

    “叮”!

    两相碰。

    这两位同是主宰着天下命运,叱风云的超卓人物,终於决裂。

    ***徐子陵和跋锋寒定神一看,原来是儒雅风流的“多情公子”侯希白。

    此君手摇美人扇,一派洋洋自得的样子。明明是飞檐走壁舍正道而弗由,却像穿过中门大驾光临的贵宾。

    “咦!寇兄到那里去了?”

    跋锋寒皱眉道:“侯兄今趟又为何事而来?”

    侯希白安然坐下,环视两人,微笑道:“小弟这两晚不断追搜寻阴癸派的妖人,已有不错的成绩,两位有没有兴趣知道呢?”

    徐子陵淡淡道:“侯兄请说。”

    侯希白道:“坦白说,我也只是误打误撞下得到点成果。妃暄避静禅院後,我便一直在禅院外徘徊,无意中发觉阴癸派的一个妖女到来踩盘子观风,於是暗中吊在她身後,你们猜她最後到了那里去?”

    跋锋寒没好气的道:“教我们怎麽猜呢?”

    侯希白然笑道:“确是难猜。她到了荣凤祥的府第去,进了内院便没有出过来。”

    徐子陵道:“侯兄敢肯定她是阴癸派的妖女吗?”

    侯希白道:“若她非是阴癸派的人,怎会去查探妃暄的情况,且她轻功极佳,我差点便跟不上。”

    跋锋寒问道:“她的样貌如何?”

    侯希白道:“她以头罩把脸目遮掩,不过只看身材便知她不但年轻,还是一等一的美女。”

    跋锋寒沉吟道:“荣凤祥这人真不简单,既与杨希彦关系密切,女儿荣蛟蛟又是艳盖洛阳的美人,现在更兼坐上洛阳帮大龙头的宝座,锋头之劲,一时无两。”

    侯希白叹道:“只要给我再遇上她,必可从身型一眼将她辨认出来,只可惜在荣府外守候整天,都碰不到她。”

    徐子陵道:“这个容易,後天就是荣凤祥大寿之日,届时你可大刺刺藉口祝寿到荣府认人,问题是认出来後又如何呢?”

    侯希白道:“那我们就可设法把她掳走迫供,以她的身手,在阴癸派中地位肯定不会低到那里去。只要知道躲在甚麽地方,我们便可对她痛施杀手,为妃暄去此大患。”

    跋锋寒笑道:“就算你狠得下心肠辣手摧花,但除非不肯逃走,舍命力战,否则即使我们四人合围,仍没有把握把她留下。更何况阴癸派人人行诡秘,像那种级数的派内领袖,怎会让手下知道她的所在。”

    徐子陵道:“现成的妖女便有一个,且擒她亦非常容易,她就是襄阳城主钱独关的爱妾白清儿,不过我们绝不想动她,免得打草惊蛇,致断掉这线索。”

    侯希白苦笑道:“看来你们对阴癸派并非那麽热心哩!”

    跋锋寒笑道:“阴癸派根基深厚,实力难测,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们只有见招拆招的份儿。侯兄这样四处查听阴癸派的事,自己也要小心一点。”

    侯希白“什”的一声收起美人扇,傲然笑道!案正恨不得她们肯来找我惫接着续道:“另外尚有一个看来没有什麽关系的消息,两位有没有兴趣知道?”

    跋锋寒道:“侯兄请说。”

    侯希白犹豫半晌,才道:“我见到落雁与王薄秘密见面。”

    两人均感愕然。

    侯希白叹道:“无论落雁见甚麽人,我都不打算说出来。可是王薄曾公布过再不卷入群雄的纷争里去,但私下却与落雁见面商谈了整个时辰,如此表里不一,实在教人生疑。”

    跋锋寒点头道:“这消息非常有用,是如何给你发现的。”

    侯希白道:“我在荣府外守候的当儿,见到有马车驶出,虽看不见里面坐的是甚麽人,却从香气嗅出是落雁。”

    跋锋寒叹道:“你嗅女人的功夫定是天下第一的了。”

    侯希白当仁不让的道:“这怕该可列入奇功绝艺榜上。当时我心中很不舒服,落雁为何见到我都不打个招呼?於是衔尾跟,才发现此事。王薄现正尽力笼络净念禅院,但照我看他却是居心叵测,不知会否对妃暄不利?”

    两人这才恍然为何他肯出卖红颜知己沈落雁的秘密。

    侯希白忽然站起身来,道:“我尚要跟人打个呼招,失陪了!”

    两人愕然以对。

    此君来得奇怪,走得更是奇怪。

    ***寇仲举步下楼,後面有人低喝道:“小仲!”

    寇仲倏地转身上望,双目寒芒闪闪,沉声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第七章美女之心李靖愕然道:“我李靖究竟做过甚麽事,令你在不见多年後,甫碰头便说这种话。”

    寇仲愤然道:“做过甚麽事阁下该心知肚明。枉我们当你是兄弟,你却为了讨好主子而出卖我们。”

    李靖走下两步阶梯,来到寇仲身前,色变道:“我李靖是何等样人,怎会出卖兄弟朋友来求取功名富贵?你给我说个清楚。”

    寇仲退到二楼楼梯和廊道交接处,以免阻塞通道,对紧随身後的李靖道:“若非你向李小子透露有关小陵拥有面具的事,李小子怎能那麽肯定和氏璧是我们偷的。”

    李靖微一错愕,皱眉半晌,旋即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就算是我说的吧!但我真不明白偷和氏璧对你们有甚麽好处?”

    寇仲光火道:“甚麽叫就算是你说的,素姐的事我们很难和你计较,顶多说你不念恩情,贪新忘旧::”李靖大怒喝道:“闭嘴,你愈说愈过份了。”

    吓得路过的两名俏婢连忙加快脚步,怕两人动起手来殃及池鱼。

    幸好整个听留阁都是闹哄哄的喧声震天,两人就算大叫大喊,也不会特别惹人注意。

    李靖忽又叹一口气,声音转柔道:“无论你们怎样误会我,我始终当你和小陵是我的好兄弟,大家曾有过命的交情。而你可知道开罪了秦王的後果?”

    寇仲亦回复平静,冷笑道:“你最好再不要当我们是兄弟,否则你主子要你来对付我们时,你该如何处理?在眼前这时世里,只有朋友或敌人。唉!我也很少这麽动气的,因为我一直信任你,而你却令我太失望了。”

    李靖苦恼地道:“不要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好吗?现在事情已到了最危险的边缘,一个不好,发生流血事件,事情便难以挽回。”

    寇仲皱眉道:“事情是打一开始便难以挽回。难道你现在仍天真得以为我们会交出和氏璧,再向李小子俯首称臣吗?你太小觑我寇仲哩。”

    李靖双目寒芒一闪,显露出他大有精进的功力,沉声道:“我最清楚秦王的为人,处事果断,一旦认定了你是他敌人後,便会不惜一切来对付你。”

    寇仲从容笑道:“我似乎比你更清楚李小子的心意:他怕李密远胜於怕我寇仲,所以李密一天未坍台,他亦未有馀兴对付我。”

    李靖摇头道:“你错啦,你和小陵都是能使他心存畏慕的人物。而且你们盗取和氏璧的方式亦太露锋芒了,更加深他的顾忌。何况你们还牵涉到「杨公宝库」这变数。唉!若你肯信我最後一趟,就立即离开洛阳,回到南方去,那你们说不定还可多过些风光日子。”

    寇仲待一群婢子走过,才没好气的道:“我寇仲甚麽风浪未经过,竟要你来提醒我。现在谁不想要我们的命,但我们仍不是过得轻松快活吗?”

    李靖再苦口婆心的劝道:“这只是你未曾和他正式交手吧。目下宁道奇和师妃暄这些正道的顶尖高手,都隐隐成了他的後盾,加上他本身的实力,天下已难有能撄其锋锐的人。而且你们羽翼未成,和他硬碰跟送死并没有分别。还是快点走吧!”

    寇仲哈哈笑道:“我走!不过却是走回自己的房间去。磨利你的剑吧!下次见面时,我们再非是兄弟。”

    昂头便去。

    ***一把女子的甜美声音在门外道:“寇仲在吗?”

    徐跋两人认得是宋玉致的声音,徐子陵道:“寇仲不在,但快回来,叁小姐请进来坐坐。”

    由於寇仲是否用情忠诚的问题,使徐子陵很怕面对宋玉致。但在情在理,或在礼貌上也要请她进来坐坐。

    跋锋寒长身而起,道:“你和叁小姐谈谈吧!我要到街上吸口新鲜空气。”

    徐子陵心中一震,知他在仔细思量後,仍决定在街上截击曲傲。

    跋锋寒拉开房门,微笑向亭亭立在门外的宋玉致点头招呼,待她轻移玉步进房後,告罪一声,迳自去了。

    宋玉致在徐子陵招呼她坐下後,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否打扰了你们呢?”

    徐子陵在她对面坐下,为她取斟茶,微笑道:“怎会呢?我们欢迎你还来不及。

    跋兄他只是另有要事,才趁机溜出去吧!”

    宋玉致若有所思的道:“真想不到你们会和跋锋寒成为朋友,且他是那种对人情非常冷漠的人。”

    接着定睛灼灼的盯了他好一会,讶道:“你的变化比寇仲还要厉害!”

    徐子陵愕然道:“甚麽变化?”

    宋玉致道:“那是很难形容的一种变化,不但在外观上,还有气质,是种空灵剔透的感觉,《长生诀》确是非凡。”

    徐子陵暗忖该是《长生诀》加和氏璧才对,不过他并不愿讨论这方面的事,岔开话题道:“叁小姐似乎对寇仲相当关心?”

    话出口才感後悔。

    宋玉致苦笑道:“我若否认,便显得言不由衷。但请勿误会,我对你或寇仲并没有太大分别,或者是因为曾合作和交往过一段时间,又或因我欣赏你们的行事作风,所以总觉得你两人是玉致的朋友,会为你们担心意。”

    徐子陵细审她如花玉容,道:“叁小姐是消瘦了。”

    宋玉致俏脸微红,旋又露出一闪即逝的幽怨神色,垂下螓首轻轻道;“你该知道,我是绝不会嫁给寇仲的。这心意从没有改变过。”

    徐子陵愕然道:“我还以为你对寇仲有不同寻常的观感哩!”

    宋玉致抬头朝他瞧去,秀眸射出锐利澄明的采芒,秀眉轻蹙道:“我们已不见多时,为何你会有这个想法?”

    徐子陵有点招架不来的答道:“寇仲前晚在遇上你後,回来时满脸春风的样儿,所以才令我有这个错觉。”

    宋玉致深深的注视他半晌,坚定地摇摇头道:“我不但没有改变对他的看法和态度,还比以前更恨他。”

    徐子陵一呆道:“更恨他?”

    宋玉致点头道:“女人对一个男人是否真心诚意,会既挑剔又敏感。寇仲虽擅於甜言蜜语,但比对起他的行动,便很易发觉其口不对心的事实。”

    徐子陵听得一头雾水,惟有自认对女人的心事既不明白也不理解,虚心地求教道:“叁小姐从他甚麽行动看出问题来?”

    宋玉致肃容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却须答应不转告寇仲才成。”

    徐子陵叹道:“好吧!我答应你。”

    宋玉致挪开目光,从他的肩上瞧往望台外被四座重楼围起亮如白昼的空间,淡淡道:“他从来没有主动找我,更没有问过可如何找到我。若真是如他所说的紧我,为何他没有想见人家的意欲呢?只从这点,便知他心里没有我。”

    徐子陵为之哑口无言。

    心中却在想:有那个女子是自己不时会想起她,又是想见她的呢?心中首先浮起素素的玉容,然後是芳杳杳的贞嫂,不过这都与男女之情无关。

    接着她们的影像模糊起来,代之在心湖浮现的是师妃暄那出尘脱俗的玉容。不由大吃一惊,难道自己竟对她生出爱意?旋又觉得非是如此。只因她是令他最深刻难忘而已。

    宋玉致苦笑道:“可是玉致却不得不承认,和你们在一起时那感觉是既刺激又动人。唉!时间溜得可真快。”

    徐子陵道:“你不是因此而来找寇仲吧?”

    宋玉致注意力回到他脸上,微嗔道:“当然不是。今趟我是奉鲁叔之命而来,他想与你们见个面一叙旧情,不知你们明天是否有空?”

    徐子陵想起“银龙”宋鲁,犹记得当年他拒绝向宇文化及交出他谩案叁母住惫的豪情侠风,同时也想到他那个风骚入骨、姻视媚行的小妾柳菁。不禁欣然道:“我也正想拜会他老人家,只因近来多事,自顾不暇,又不知他是否想见我们,才未敢打扰!”

    宋玉致道:“那就不如明午在董家酒楼见面,厢房与酒席由我们安排。”

    徐子陵苦笑道:“只要我们仍留得住性命,必不爽约。”

    宋玉致“噗哧”笑道!案真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弄得仇家遍地,希望你们不要变成杨广,人人要得之而甘心。”

    这美女罕有与人说笑,甜美灿烂的笑容,令他眼前一亮。

    宋玉致见徐子陵瞪着她,俏脸微红地低头道:“或者因你们是非常人吧?每当所有人都认定你们难逃大劫时,你们总能轻轻松松的安然渡过危机,现在连鲁叔都要对你们刮目相看,重新估计。”

    徐子陵见她接连露出罕有的娇态,显现在这秀雅刚健的美女身上尤为动人心弦,忍不住心生怜惜,柔声道:“要不要我劝寇仲打消以「杨公宝库」作聘礼的念头?”

    宋玉致矫躯微颤,沉吟半晌,以蚊蚋般的声音轻轻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现在玉致的所有心思力气,都用在这件事上。若是没有了将会感觉到寂寞和失落。”

    徐子陵讶道:“叁小姐知否现在正愈陷愈深,至乎难以自拔?”

    宋玉致回复冷静,坚决地摇头道:“我不觉得。但终有一天,我要令寇仲知道我宋玉致是不会屈服的。且只会愈来愈恨他,他实在太可恶了。”

    旋又露出苦涩困恼的神色,道:“外人是不会明白我们家族的诸多规矩。以爹的情性,绝不会轻易把玉致许给非他自己选择的人,寇仲以为可用「杨公宝库」打动他,只是痴心妄想!”

    徐子陵惟有再次自认对女人毫不了解,无言以对。

    宋玉致盈盈起立,微笑道:“你定是觉得玉致自相矛盾,实情也是如此。唉!你和寇仲是如此不相同,究竟你是否也有心仪的女子?”

    徐子陵连忙藉起身相送作遮搪,为她拉开房门,才讷讷道:“我对男女之情非常淡薄,很少想到这方面的事。”

    宋玉致横他一眼道:“徐子陵若独身不娶,恐怕很多女子要失望哩!”

    挟着一阵香风去了。

    徐子陵想了想,亦跟着她出门而去。

    ***跋锋寒卓立大街御道中心处,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信心和豪情壮气。

    所有疑虑均被他排出思域之外。

    经过这些年的艰苦修练,精进励行,他已从一个於马贼群中长大藉藉无名的小卒,成为傲视当世的超卓剑士。

    只要能击败曲傲,他便可达致梦想,成为毕玄求之不得的对手。

    别人或者会不明白曲傲这十年来近乎自暴自弃地沉迷於权势美色的原因,只有他才把握到他的心路转变。

    因为在十年前一个狂风暴雨之夜,曲傲在与毕玄於秘密决战中一败涂地,自此信心一蹶不振。

    由那刻开始,曲傲再不是没有破绽。

    这都是芭黛儿告诉他的。

    曲傲之败,亦使他转而经略中原,并派出儿子混进汉土,趁隋政败坏之际化名冒充汉人,在阴癸派的助力下,建立横行南方的铁骑会。

    这原本似天衣无缝的“异族入侵”大计,却给寇仲和徐子陵摧毁了。还使阴癸派亦陷於进退两难的乱局中,曲傲自难免受到波动与冲击。

    要杀曲傲,此实千载一时之机。

    对铁勒人,跋锋寒有深切的仇恨。

    他的族人和家园,就是被铁勒入侵的大军屠杀烧毁殆尽,馀生者带着他沦为马贼,最後更被突利所率领的突厥军事集团千里追捕围剿,只剩下他一人凭着强横的身手,杀出重围。

    那时他在突厥已非常有名气,更成了当权者的眼中钉。

    连毕玄也要派出首徒来对付他,为他所杀,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他从不向残暴的权威屈服。

    而杀人如麻的毕玄和曲傲,正分别代表着突厥和铁勒两大部落的武力最高权威。

    蹄声轰鸣。

    十多骑旋风般从街角转出,朝他背後奔来。

    丑时了!

    ***寇仲对遇上的美妓俏婢抛来的媚眼一概视若无睹的直步下楼,意欲以第一时间通知徐子陵和跋锋寒他与李世民反目决裂的情况时,却迎头撞上一人,对方哈哈一笑道:“我正要找寇兄,可巧竟在这处碰上。”

    赫然是英伟轩昂的宋金刚。

    寇仲暗叫惭愧,自己本是要去找他的,却把他全忘掉了。

    尴尬一笑道:“真不好意思,由於俗务缠身,可否另约个时间再作详谈?”

    宋金刚微笑道:“我正有此意。寇兄刚才与秦王是否有段不太愉快的接触?”

    寇仲一呆道:“你真的是有如目见,像一直吊在我背後的样子。”

    宋金刚道:“寇兄勿要误会,只是我手下见到寇兄与红拂女一道往秦王所在的厢房走去,现在又见寇兄气冲冲的下来,所以大胆揣测,寇兄莫要见怪。”

    寇仲释然。与他约好时间地点後,刚分手便碰到徐子陵,奇道:“是否翠儿领着曼清叁花整个娘子军团杀到房里去,小陵你吃不消兜着走呢?”

    徐子陵仍匆匆走着道:“少说废话,老跋可能已和曲老头打起来哩!”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随他离开喧闹震天的听留阁,朝大门方向赶去。

    第八章御道之战跋锋寒旋风般转过身来,背挺肩张,登时生出一股一夫当道,万军莫能闯过的强凝气势,遥制敌骑。

    变成向他正面驰来的十多骑个个勒马收。

    铁勒人虽擅於马上杀敌,但在跋锋寒这种级数的高手蓄势以待下,谁都不敢在马上和他交战。

    此消彼长下,跋锋寒立时气势更盛,沉喝一声,往前迈步。

    来者是以曲傲为首的清一式铁勒人,包括了他叁位徒儿长叔谋、花翎子和庚哥呼儿。

    跋锋寒的拦路之举,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事实上跋锋寒能在刚才那种理该绝难幸免的情况下逃出生天,对曲傲的信心已造成严重的打击,故必须觅地静修一番,始敢来赴伏骞之约。

    而跋锋寒竟又於此时孤身截击,谁都要对他的自信和强悍感到惊异莫名,高深难测。

    只在气势上,跋锋寒便得了先和主动。

    战马纷纷在离跋锋寒百步许处人立而起,发出嘶鸣响彻长街。

    曲傲很想左右顾盼,搜索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的影,以防两人躲在一旁夹击突袭,却发觉完全没法把注意力从直逼而来的敌人身上移开,深怕此一分神将可能造成致败的因由。

    无论他多麽不愿意承认,但跋锋寒确成了足与他匹敌的对手。

    曲傲飞身下马,沉声喝道:“牵马!给我押阵!”

    後面的长叔谋不解道:“师尊何用理会他,待我们把他收拾便行!”

    跋锋寒此时来至五十步处,气势有增无减,灼灼的眼神凝定在曲傲身上。

    曲傲心中暗叹,长叔谋虽得他真传,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但始终及不上跋锋寒、徐子陵和寇仲这些天才横溢的年青高手,看不透其中微妙之处。

    假如曲傲避而不战,必在心理上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对即将与伏骞的决斗有损无益。最厉害是对方只孤身拦路,那种豪强霸气的威势,更会在他心中造成不可磨灭的印象。下趟再遇上时,在心理上他便输了一筹。

    尤可虑者是在气机牵引下,我退彼进,长叔谋等亦未必能拦得住他;到那时再作交手,自己更是被动受制。

    还有再深一层的顾虑,是如若他退避不战,便显得非常没有胆量和风度。摆明只有在刚才天津桥上那种自己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才敢跟他动手。经这样再叁衡量之後,曲傲心知肚明已被跋锋寒逼上不能不应战的绝地。

    他乃宗师级的人物,甚麽场面未遇上过,冷喝道:“不必多言,看我先把此子宰了。”

    言罢抛开一切杂念,收摄心神,大步迎往敌人。

    长叔谋等人各自交换了个眼色,均看出彼此心中的无奈。

    跋锋寒确是个能令敌手畏敬的可怕人物。

    ***两人高手在相距二十步的距离时,同时立定。

    跋锋寒脸容变得无比冷酷,仰天长笑道:“曲傲你枉称铁勒的武学大师,却只能在以众凌寡的情况下对付我们,此等行径心术,不怕教天下人耻笑吗?”

    曲傲脸寒如冰,冷笑道:“当日我孤身一人追杀你们叁个小子,可又谁是众谁是寡?只为防你等仍照惯例落荒而逃,才作了点布置手段!小子你如若这麽看不开,最好便不要出来浑,免致丢人现眼。”

    跋锋寒微笑哂道:“以前只因你尚未摸清楚我们的实力,跋某人有说错吗?”

    两人一上场使枪舌剑,皆因在气势相持中都发觉对方无隙可寻,故设法在言语上打击对方的气势和信心。

    曲傲不屑道:“何来这麽多废话,你既打定主意送死,便让我来为你完成心愿。”

    跋锋寒露出个充满信心的笑容,以平定的声音淡淡道:“曲傲你尚未够资格成为跋某人的真正大敌,只能是我挑战毕玄的踏脚石,动手吧!”

    这番话比之任何锋利刀剑更是厉害,不但在远处的长叔谋等纷纷喝骂,曲傲亦按捺不住脸色微变。

    假若曲傲从未败於毕玄手上,曲傲只会当这是胡言妄语,不会放在心头。只恨事实刚好相反,立即勾起曲傲这引为毕生难忘的奇耻大辱,本是无懈可击的信心立时被破开了一丝空隙破绽。

    “锵”!

    斩玄剑离鞘拔出。跋锋寒心无旁,众念皆空。

    左後方处听留阁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曲傲背後长叔谋等人的叱喝谩骂,他全付诸不闻,天地间仿似只有自己和眼前的劲敌。

    受和氏璧改造後的经脉真气鼓,以比前快上多倍的速度更换交替,赋予他无穷的战斗力量和信心。

    在曲傲眼中,跋锋寒似乎突然变得威武高大,登时大吃一惊,知道对方因自己心神失守而得气势激增,才会有此幻觉。

    高手相持下,由於精神互相紧锁,致乎感官亦会受到影响。

    拔剑声像战鼓的鸣响般,在他耳鼓内震回旋。

    曲傲心知不妙,立时收摄心神,“凝真九变”刹那间提升至巅峰状态。

    他一生的修为过程,可以“七、八、九”这叁个字来总括,分别代表了他叁个阶段的成就。

    七、八是指他名为“狂浪七转”骸案暴潮八铡惫两种自创的先天奇功。

    一般习武者,能练至运气发劲,收发由心的地步,已可称高手。

    但若要超越其他人,则必须在其中寻求变化,用以克敌制胜。

    而变化之道,则在於体内作为经脉枢纽的窍穴的修练,其难度自不可与一般练气相提并论。到能以窍穴作控制真气输发的泉源,始是一流高手的境界。

    曲傲乃武学的天才,二十叁岁便练成功了七个窍穴,创出“狂浪七转”,可是要到十年後才可多练得一个窍穴,为“暴风八折”。其中艰苦,可想而知。

    到四十一岁,全身窍穴均可随意控制,再名之为“凝真九变”!案尽惫并非是指九个窍穴,而是因“九”乃数之极,而取其无尽之意。武功至此才大成,逐生出约战毕玄之心。

    “噗!噗!噗!”

    跋锋寒连续踏前叁步,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沉重有力的声音,大地也似乎随之摇晃一下。

    假若此战是在他败於毕玄手上之前发生,那曲傲必会任由对方主动进击,好趁对方气势蓄至满贯,信心臻达最顶峰的当儿,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挫敌,那对方将受到无可缝补的打击,生出永远胜不过自己的挫败颓丧感,其时要收拾对方便易如拾芥。

    但此时不同往昔。

    曲傲再没有这种豪气和自信,离地斜起,向十多步外正挥剑斜挥,大有横扫千军之概的年青对手进击。

    他要将“凝真九变”发挥得淋漓尽致,再配合上天衣无缝怠案鹰变十叁省惫,任对方气势攀上新的高峰前,全力出手。

    跋锋寒却在曲傲腾跃离地的刹那,猛然止步。

    已身在空中的曲傲再次色变,因为跋锋寒竟能准确把握他跃起的时间,看破他的用心和手段。

    这似是没有可能的事,但跋锋寒偏偏能做到。

    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何刚才在天津桥上,虽全力出手,一时仍奈何不了跋锋寒,更知道自己实在犯下致命的错误,就是低估对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假若他变招或退却,只会陷於万劫不复之地。

    曲傲飞临跋锋寒头上,化繁为简,右手往跋锋寒头盖抓去。

    这一抓看来没甚出奇之处,可是势道强凝凌厉,令人生出不敢硬碰之念。最骇人是同时包含了吸、刺、卸、封、割等五种从各指发出的真劲,变化莫测,教人难以防御。

    跋锋寒双目神光闪闪。一声长笑下,斩玄剑随着横移的步法,往上斜挑。

    五声爆响连串生起,就在剑爪相触时,曲傲以快得肉眼难以看清楚的速度,五指先後以按、撞、扫、刺、劈等精奥绝伦的手法,击中斩玄剑。

    跋锋寒闷哼一声,跄踉横跌二步,曲傲却借方往上腾升两丈,在空中像飞鹰般一个盘旋,组织第二轮的攻势。

    那边的长叔谋等人见跋锋寒锐气受挫,落在下风,立时爆出一阵喝采声。

    可是曲傲却是有苦自己知。

    他对跋锋寒高明的眼力,神鬼莫测的战略变化,实已心生惧意,故全力出手,希冀能一举伤敌,那接下来就只剩下对方能挨上多少时间的问题。

    岂知跋锋寒的真气竟连生五种变化,一步不让的挡过他发出的凝真九变,又在他要抓中他的剑锋前先一步借退势脱身,使他的後无以为继,故才不得不腾上半空,而不能趁势连消带打。

    这一抓实是曲傲毕生功力智慧所聚,若仍伤不到跋锋寒,那对他信心打击之大,确是难以估计。

    他完全没法明白为何在短短数天的时间里,跋锋寒的内功剑术能突飞猛进至此。

    下边的跋锋寒运转体内经和氏璧异能大幅改善後的真气,立时化去曲傲入侵的真劲,卓立不动,静待曲傲的第二轮攻击。

    曲傲忽然加速,以雄鹰搏兔的劲势,在叁丈的高空滑翔而下。

    双手化成万千爪影,劲气狂窜中,笼罩着以跋锋寒为中心的叁丈方圆地面,便旁观者无不知道这是迫令对手只有硬拚而没法闪躲,威猛无俦的凌厉招数。

    跋锋寒适才虽差点因气功翻滚而吐血,但因体质改变,这时已重固根基,体内真气再攀至巅峰状态。故虽在敌人惊涛骇浪的攻势下,心志仍丝毫不为敌所动。

    早先天津桥一战,他清楚知道在功力上仍逊曲傲一筹,而因曲傲的“鹰变十叁式”向以招数变化见长,自己的剑式亦不能讨得多大便宜。故而巧妙地以言语手段,削弱对力的气势和信心,便对手生出怯意。

    现在已有个非常好的开始。

    换了是胆力较逊者,此时必采守势,可是跋锋寒乃非常人,冷喝一声,脚下踏出玄奥的步法,而每一步均能令对方难捉摸其剑势,斩玄剑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急缓无定的迎向漫空来的爪影。

    爪剑交击之音阵阵如骤雨声般响起,时则密集,时而零落。

    剑光激闪,寒芒电掣中,曲傲活像一头灵动莫测的飞鹰,凌空作出各种姿态,或盘旋扑击,或侧飞斜上,似是完全没有重量般。

    长叔谋等都瞧得眉头大皱,皆因心知肚明曲傲早用上全力,连压箱底的本领都使了出来。可是跋锋寒威武如天神,竟是招招硬封硬架,以使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的内功外劲,寸步不让地抵挡着曲傲从上空有若暴雨狂风下来的凌厉攻势。

    谁都知道他虽陷於被动之势,却是全无败象,且是在等候反击的机曾,而那将是曲傲败亡的时刻。

    长叔谋向庚哥呼儿和花翎子打个眼色,领头往鏖战不休的两人迫去。

    寇仲和徐子陵此时刚赶到入门,见把门的汉子全涌到门外,隔远观战。

    徐子陵以在旁掠阵的长叔谋跃跃欲试,向寇仲打个眼色,後者会意,高声喝道:“跋锋寒曲傲在此决战,谁愿错过眼福!”

    声音远传开去,不但回长街,还直传到听留阁去。